十点二十分，中央议堂外已经聚满了新生。
入口没有闸机，也没有签到台。
数道透明的感应门立在石阶尽头，顶端的镜头随着人群转动。新生只要从门下经过，姓名、宿舍编号与座位区域便会浮现在一侧的玻璃屏上。有人走得太快，屏幕甚至会提前亮起，等人真正踏进感应区，门已经打开。
三十六号宿舍的八个人走上石阶时，最右侧的通道自动亮了起来。
【共居单元36】
【已识别成员：8/11】
透明门却没有开启。
宋欢往前走了一步，门上的数字跟着闪了一下，仍旧停在八。“它认识我们，为什么不让进？”
负责引导的学姐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见过了穿睡衣外套赶来的，也见过一整栋宿舍统一穿同色上衣的。新生一批批从面前过去，脸很快便混在一起，只剩下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编号。
直到排在队伍后方的几个人沿着石阶走上来，她才第二次抬起头。
先走到签到台前的是个金色卷发的女生。彩色耳坠随着步子晃动，她正侧着脸和身边的人说话，走到感应区前才匆忙转回来。
她旁边的女生穿着蓝色格纹挂脖上衣和同色长裤，头发全部盘在脑后。晨光落在肩颈上，走动时，后背细窄的系带从长发留下的阴影中露出来。
再后面是红色高马尾、黑色贝雷帽与一副窄边眼镜。
风格各不相同，站在一起却没有谁显得多余。
学姐指了指屏幕最下方一行不太显眼的小字：“第一天要完成共居单元的集体激活。十一名成员必须同时进入识别范围，之后才会开放公共活动权限。”
宋欢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少一个都不行？”
“少一个都不行。”
她转头数了数身后的人，又回来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所以它明明认识我们，却因为少了三个人，连我们八个也一起关在外面？”
明昭抱起手臂，靠在一旁：“挺公平的。”
宋欢扭头看她：“你怎么还有点满意？”
“至少不是只卡我。”
关今越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他们只能站到通道旁边，将位置让给后面的宿舍。
新生一批批从面前经过。
感应门不断亮起又熄灭。偶尔有人走远了，还会回头看他们一眼。八个人风格各不相同，偏偏又都站在同一块蓝色识别区旁，很难不让人注意。
有人压低声音问同伴：
“他们是一个宿舍的？”
另一个人回头数了数。
“还没到齐吧。”
宋欢似乎听见了，转头看向关今越，“我们是不是挡路了？”
“没有。”关今越说，“他们在看你耳环。”
宋欢抬手碰了一下耳侧。“真的？”
“假的。”
“今今！”她伸手来掐关今越的腰，关今越往明昭身后躲了一步。
明昭被夹在中间，抬起手臂挡住宋欢，“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你早上撅屁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影响？”
“那是在宿舍！小点声，这光彩吗？”
几个人的声音混在队伍的脚步里。
关今越笑着避开宋欢的手，视线却下意识扫过她头顶。
【86】
没有变化。
她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随即又因为自己的反应怔住。
宋欢只是和她打闹而已。
她却已经开始用数字判断，自己刚才那句玩笑有没有让对方不高兴。
苏央便是在这时从议堂另一侧走过来的。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方领上衣。浅色碎花长裙落到小腿，走动时，裙摆被风推开一点，又贴回腿侧。头发松松束在颈后，耳边留着几缕细发。
手里还握着一份折起的纸。
【0】
“抱歉。”她走到几人面前，“我以为从里面也能完成激活。”
宋欢朝她手里的资料看了一眼。
“你这么早就进去了？”
苏央将纸往掌心收了收。
“在周围看了一圈。”
纸张最上方露出一小行字。
【学生会会长选举】
关今越看见了。
“还差两个。”严于宽看了一眼感应屏。
时敬一顺着人群往石阶下方看。
“呐，摄影师和他的陪同人员。”
“江既明是被迫陪同的吗？”宋欢问。
“看习义拍照的频率。”时敬一说，“有可能。”
十点二十六分，石阶下终于出现了两道人影。
习义胸前挂着相机，一边往上走，一边低头查看刚拍的照片。江既明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已经快见底的咖啡。
宋欢隔着几级台阶朝他们喊：“你们散步散到隔壁学校去了？”
习义抬起头，怀里还抱着相机，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本来真的只绕湖一圈。”
江既明将喝空的杯子丢进路边的回收口，替他补完后半句：“他看见一只鸟，跟了二十分钟。”
“不是普通的鸟。”习义眼睛一下亮起来，抬手比了比，“它翅膀里面有一小块蓝色，飞起来才看得见。”
明昭从台阶上探下身：“拍到了吗？”
习义脸上的兴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相机：“……它不太配合。”
“所以没拍到？”
“差一点。”他认真地替自己争取了一下，“好几次都只差一点。”
宋欢忍着笑：“然后你就追了二十分钟？”
习义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主要是每次都觉得，下一次肯定能拍到。”
几个人一下笑了出来。
习义也跟着弯起眼睛，并不觉得被取笑，只低头检查了一下镜头盖：“下次拍到了给你们看。”
严于宽看了眼时间：“还剩两分钟。”
习义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明显松了口气：“还好，没迟到。”
“是没迟到。”严于宽看着他，“只是九个人在门口等了你们一会儿。”
习义抱着相机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敛一些：“对不起，我应该先发消息的。”
他说完又看向众人，很认真地保证：“下次看见鸟，我先报备。”
明昭笑着朝识别区偏了偏头：“行了，鸟类观察员，先进门。”
习义重新笑起来，抱着相机快步走进蓝色光区：“来了。”
严于宽没再说什么，只往旁边让出位置。
江既明最后踏进识别范围，感应屏上的数字随之依次跳动。
【9/11】
【10/11】
【11/11】
十一张脸同时被浅蓝色光线扫过。
透明门终于向两侧打开。
【共居单元36：集体激活完成】
入口上方的镜头随即转动，对准站得并不整齐的十一人。
屏幕提示：
【正在生成首日单元影像。】
“等一下。”宋欢下意识去碰自己的耳环。
明昭刚好转头看她。
习义还低着头检查镜头盖。
时敬一将挂在领口的墨镜往上推了一下，严于宽已经准备往门里走。
只有关今越看见倒计时从三跳到了零。
快门声轻轻响起。
旁边的玻璃屏立即生成了一张照片。
十一人挤在识别区里，没有统一的动作，也没有人站在所谓的中心。有人看着镜头，有人在看旁边的人，还有人只留下了半张侧脸。
引导学姐原本准备将照片直接划走，手指却停顿了一下。
附近正在等待入场的新生也顺着屏幕看过去。
宋欢凑近照片，“这张能重拍吗？”
“首日影像只能生成一次。”学姐说。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呢。”
明昭看了两秒。“我挺好。”
宋欢叉着腰愤愤的对着明昭说：“你当然好，你看镜头了。”
明昭则双手抱胸，带着戏谑地眼神看着宋欢，“我不看镜头也比你好看！”
几个人还围在屏幕前争论，后方的感应门已经提示下一组进入。
关今越跟着人群走进议堂。
门外的声音被隔在身后，里面的光线一下暗了下来。
上千个座位沿着阶梯向下铺开，舞台两侧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各共居单元刚刚生成的首日影像。
一张张照片迅速切换。
直到三十六号宿舍那张略显混乱的合影出现在屏幕上。
附近几排先有人抬头。
紧接着，更多视线顺着大屏幕落向刚刚进入侧门的十一个人。
原本连成一片的交谈声里，出现了几个短暂的停顿。
“是他们？”
“那十一个人真住在一起？”
“刚才入口那组？”
关今越走在宋欢旁边。
十个数字随着他们的脚步，在昏暗的议堂里格外清楚。
一边是陌生人的目光。
一边是系统给出的数值。
他们第一次作为一个完整的群体，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十点半，议堂的灯还没有完全暗下去。
三十六号的十一个人沿着中央通道往下走时，附近几排的新生先后抬起了头。
入口生成的那张集体影像已经被放进校园首页。不到十分钟，照片下方的浏览数翻了几倍。有人看过照片，又忍不住回头确认真人；也有人根本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只知道那是“刚才门口那一组”。
关今越走在宋欢身边。
十个数字随着人群移动。
【宋欢：86】
【许言午：5】
【习义：5】
剩下七个，仍旧是零。
数字漂在每一张脸上方。议堂里灯光不断变化，它们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白色，像只有她能看见的姓名牌。
“蓝色衣服那个就是关今越吧？”
后排有人压低声音。
“呈未智能创始人的女儿？”
“这学校的宿舍系统是不是他们家做的？”
“那她会不会能看到后台数据？”
关今越脚步没有停。
一阵凉意却顺着后背爬了上来。
那个人只是开玩笑。
她却真的可以看见数据。
只不过不是学校的。
宋欢偏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关今越笑了一下，将垂到她耳环旁的一缕金发拨开。
两侧的议论仍在继续。
“戴贝雷帽的是应从容吗？”
“应氏置业那个应家？”
“听说未来大学这块地都是她家捐的。”
“不是地，是艺术中心。”
“我听说整个学校都有应家的股份。”
应从容走在前面，像是完全没有听见。黑色上衣的领口落在一侧肩头，高跟踩过台阶，步子没有快，也没有慢。
明昭凑过去，小声问：“学校真是你们家的？”
应从容看了她一眼，“如果学校是我家的，我今天就不用来听两个小时的介绍 ”
她继续往前走。
明昭在后面点了点头，“确实哈。”
另一侧又有人提起苏央。
“浅黄色开衫那个是苏央吧？”
“云庭文旅的苏家？”
“她妈妈不是做艺术基金的吗？”
“难怪一看就很会站镜头。”
苏央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只将落在手腕旁的袖口往上理了一点。浅黄色针织衫里面是白色方领上衣，碎花裙摆随着步子轻轻碰过小腿。
她走到座位前，先侧身让后面的人过去，才低头坐下。
等周围的声音转向应从容和关今越时，她翻动电子手册的动作慢了一秒。
后排的声音又落到江既明身上。
“那个穿灰色衣服的是江既明？”
“明和医疗的？”
“他妈妈是不是心外科那个江医生？”
“我听说他本来要去国外读医。”
习义低头翻着镜头盖，听了半天，才凑到江既明旁边，“第三个版本挺新。”
江既明将手里的水放进座椅杯架，“前两个呢？”
“你妈是医生，你家有钱。怎么不算把你介绍了呢？”
江既明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你很适合做八卦记者。”
更后面有人认出了时敬一身上的外套。
“那件夹克是不是还没发售？”
“他爸妈是那个TIME-ONE的设计师吧？TIME的套装我家订了半年都没货呢。”
“品牌名字里是不是就有他的名字？”
时敬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烟灰色外套，“原来还没发售。”
严于宽坐在他旁边，翻开说明会页面，“你不知道？”
“我妈说衣柜放不下，让我穿走。 ”他说得随意。
像别人讨论的不是一个遍布多个国家的品牌，只是一件被母亲嫌弃占衣柜的外套。
周围的议论还没有停。
从应家说到苏家，又从呈未智能说到明和医疗。真假混在一起，前后不过几分钟，三十六号宿舍几乎已经被拼成了一张豪门关系图。
宋欢把课程手册竖起来，挡住半张脸，悄悄凑近关今越，“天哪，这也太多瓜了吧。”
她的眼睛还在附近几排来回扫，“合着我们宿舍的俊男靓女，全都是名人啊？”
“你也在里面。”关今越提醒她。
宋欢立刻点头，“那他们怎么还没开始讨论我？”
“可能资料还在加载。”
宋欢伸手掐了一下她的手臂，关今越笑着按住她的手。
坐在另一边的明昭听见了，往两人中间凑过来，“想吃真瓜可以问我啊。”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却藏不住分享秘密的兴奋，“我和阿言是青梅竹马。”
关今越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
“阿言”两个字从明昭嘴里出来得太顺，像是从很小的时候便这样叫了，一直没有改过。
宋欢果然睁大了眼睛，“你们两个？”
“对啊。”明昭朝许言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们的妈妈以前都在国家游泳队，还一起拿过世界冠军。她们很早就是朋友了，所以我和阿言从小就认识。”
明昭顿了顿，“而且你知道吗？他爸爸是顶级私厨。学校今年的餐饮菜单，他爸爸也参与设计了。”
宋欢看了一眼许言午，“所以我们早上的煎蛋，属于专业选手下放民间？”
“没有那么夸张。”许言午说，“老爸只是帮学校看过几次菜单。”
明昭立刻补充：“他就喜欢往小了说。许叔叔做一桌饭，预约得提前半年。”
许言午头靠在座椅上，左手玩弄着右手腕的红色校环，“你怎么比我清楚？”
“你小时候每次偷吃，都是我帮你望风。”
许言午想了想：“你吃得比我多。”
“那是封口费。”
两个人说得太自然，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旁边的人正在听。
宋欢低声感叹：“这已经不是瓜了，是连续剧。”
关今越笑了一下。
在一声声低语中，议堂的主灯随之暗下。
两侧屏幕亮起，学院负责人走上舞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与任何一所大学的迎新说明会没有太大区别。
学程结构、课程选择、课堂出勤、人工智能使用规范、图书馆权限、运动中心开放时间，一页页从大屏幕上划过去。
中场休息时，苏央离开了座位。
关今越去外面接水，远远看见她站在侧台入口。一名学生会学姐将一沓提示卡递给她，快速说着什么。
苏央低头翻了两页，“几点彩排？”
学姐似乎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苏央点头，“你们不是缺主持人吗？”
关今越拿着水回到座位时，苏央的位置仍旧空着。
直到说明会即将重新开始，她才从侧门回来，将几张提示卡收进包里。
她坐下时，唇角还留着一点没有压下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