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号星期二
早上八点四十分,宋欢一手捏着两只耳环,敲开了关今越的房门。
“左边还是右——”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关今越显然才刚醒。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后,眼尾还压着一点未褪的睡意。黑色蕾丝吊带贴在肩头,裙身沿着胸口和腰线收下来,到了腿侧才松开。晨光穿过窗帘,在她裸露的肩颈上停了一层。
宋欢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又重新移回来,“我们是不是太久没一起睡了?”
关今越扶着门框,困意还没完全散,“什么?”
“怎么感觉你又长大了一点。”她说完,视线十分坦荡地落在关今越胸前,又绕到她腰后。“而且是很不讲道理的那种长大。”
关今越终于听懂了,抬手将滑到臂侧的肩带拨回去。“你好讨厌啊,宋欢。”
声音里已经有了警告。
宋欢不仅没收敛,反而往门内走了两步,绕到她身侧看了一眼,“以前跟你一起睡的时候,明明还没有这么——”
关今越伸手捂住她的嘴。
“你是来选耳环的,还是来做身体检查的?”
宋欢被她按着脸,含糊地说:“关心朋友的成长。”
关今越耳根已经浮起一层薄红,松开手,转身往洗手间走。“哼,你今天两个都别戴了。”
“好啦,今今。”宋欢立即把语气放软,两只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帮我选一下嘛。”
她将两只耳环重新举到脸边。
左手是一只细银环,右手那只坠着几颗不同颜色的树脂珠。窗外的光落进来,彩色珠子在她指间晃出几块碎光。
也是在这时,关今越再次看见了那个数字。
【86】
它悬在宋欢的头顶,安静、清晰。
睡过一夜,它没有消失。
宋欢仍是宋欢。会一早跑来敲她的门,会对着她说些毫无分寸的话,也会在已经作出决定后,非要再问她一次。
可现在,这些动作上方多出了一个八十六。
系统像是在提醒她:这是朋友,也是任务对象。
关今越看了两秒,“右边。”
“我就知道。”宋欢立刻把银环放进口袋,坐到梳妆镜前戴上另一只。
关今越看着她迫不及待的动作,无奈地弯了弯唇。
明明早就选好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明昭倚在门边,红色羊毛卷扎成高马尾,脸上只压了一层薄妆,鼻梁和眼下的雀斑仍清清楚楚。她穿了短款白色背心和灰色运动短裤,肩背舒展开,腰腹收得利落,抬手扶门时,手臂上的线条也跟着显出来。
【0】
数字悬在她柔软的红发上方。
关今越默默地叹了口气。果然是个人都不喜欢零鸭蛋啊。
“看一下。”她转了半圈,“我今天这个造型够不够帅?”
宋欢从镜子前回过头,视线顺着她的腰落到身后,又转向关今越。
“这个问题有点难。”
明昭挑眉:“哪里难?”
“我正在比较,你和今今谁的屁股更翘。”
关今越刚拿起梳子,动作停在半空,白了宋欢一眼,“为什么又有我?”
明昭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坦然地转过身,还把重心往前压了压 。
“好好看看,我可是早上刚做完臀腿训练欸。”
宋欢真的托着下巴看了两秒,“一个是肌肉堆出来的,一个是老天追着喂饭,赛道不同。”
关今越把梳子扔进她怀里,“害不害臊啊,宋老板。”
明昭从宋欢手里接过梳子,笑着坐到镜前,“好啦宋老板,你给我看看我后面头发梳好没?”
她们还在说笑,应从容从走廊经过。
黑色上衣从一侧肩头垂下来,露出一截锁骨。深色水洗牛仔裤从膝下放开,裤脚覆住鞋面。高跟落在木地板上,声音不重,却每一步都很稳。
又是一个【0】。
她走过门口,又退回来半步,“你们想吃什么?我下去帮你们准备。”
明昭抬头看了她几秒,眼睛微微亮起,“你今天真漂亮。”
应从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你的头发也很亮眼。”
明昭立刻扬起嘴角,“美女夸美女,心心相惜呀。”
宋欢在旁边不乐意了,撇着嘴看着明昭,“你怎么不夸我?我不是美女吗?”
明昭转头看她,“你是啊。”
她故意停了一下,“但你自己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宋欢抬手就要打她,明昭笑着往后躲。
应从容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唇边的笑意也深了一点,“所以早餐吃什么?”
明昭这才想起来,“有蛋白质就行。”
宋欢举起一只耳环。“咖啡,牛奶多一点。”
应从容看向关今越,“你呢?”
“都可以。”
她还站在那里。
头顶的零也停在那里。
关今越对上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嗯...面包就好了,嘻嘻。”
应从容点了下头,转身往电梯走。
关今越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个零被门框挡住。
她以前也经常说“都可以”。
可刚才那一刻,她竟然分不清,自己重新作出选择,是因为应从容在等,还是因为她不愿意让那个零一直停在那里。
关今越转身看向床上。
那里放着她昨晚挑好的黑色方领背心。
她刚拿起衣架,镜子里便掠过应从容走向电梯的背影。黑色上衣从一侧肩头垂落,深色裤脚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关今越看了看手里的衣服。
今天要拍个人和集体照。两个人都穿黑色站在一起,画面容易压成一块。
她没有多想,将背心重新挂回衣柜,换上一件蓝色格纹挂脖上衣。布料从胸前交叠,细带绕过后颈,后背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系带。下身是同色系的蓝色西装裤,裤线从腰间笔直落下,走动时才在脚踝处荡开一点。
她将长发全部梳上去,扎成整齐的高丸子头。
最后一缕碎发被收进发圈后,肩颈和后背便完整地露了出来。晨光从窗边落下,沿着她的颈侧滑到肩胛,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浅亮。
明昭摸着被宋欢固定好的马尾,转过头看了关今越一眼。
“今今,你穿蓝色好有气质哦。”
关今越腼腆的对明昭笑了一下。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三个人同时回过头。
广知也站在门口,臂弯里夹着一台薄电脑。她穿了件深灰色的贴身针织上衣,领口收在锁骨下方,黑色长裤用细皮带束在腰间。长发低低扎在颈后,几缕碎发压在窄边眼镜的镜腿旁。脸上的妆很淡,只比昨晚添了一点唇色,眼尾也收拾得更利落。
【0】【0】【0】
又是零。
关今越抬手按了按眉心。人还没认全,零倒是快攒齐了。偏偏楼里还有好几个,正排着队等她去见。
宋欢对着镜子找了半天耳环,抽空看了广知也一眼:“你这就好了?”
“嗯。”广知也扶了下眼镜。
宋欢愣了愣,低头确认时间:“你几点起来的?”
“八点二十。”
“二十分钟?”宋欢终于转过身,上下打量她一遍,“你连头发都弄好了?”
广知也垂眼看了看腕间的校环:“还坐了两分钟。”
“……”
她从门口走开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淡淡补了一句:“主要是底子好。”
声音不高。
宋欢已经重新低头翻耳环,明昭正忙着对镜子整理额前的碎发,谁也没接住这句话。
只有坐在门边的关今越抬起眼。
广知也并未回头,抱着电脑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仿佛刚才不过陈述了一件无须讨论的事实。
走廊尽头的玻璃却映出她略微翘起的唇角。
关今越看了两秒,也低下头笑了。
等几个人收拾好下楼时,早餐已经摆上了餐桌。
苏央的位置空着。
宿舍群里留着她七点五十分发来的消息:
【我先去学校,有点事情要了解,议堂见。】
习义也不在。
七点多,他发过一张湖边的照片。晨雾盖住水面,画面右下角露出江既明半截衣袖,以及一杯只剩一口的咖啡。
【实地核验完毕:湖是真的,宣传图只美化了百分之二十。】
之后便没有了消息。
大概两个人还在学校周围闲逛。
餐桌旁只剩下许言午、应从容,以及刚刚下楼的几个人。
许言午站在料理台前。
【5】
白色短袖的袖口被卷到小臂中段,一只手握着锅柄,另一只手用锅铲将蛋液向中间推拢。锅身轻轻一斜,半凝固的蛋沿着弧面折起,完整地滑进盘中。
动作不快,却没有多余的停顿。
桌上已经放着烤过的面包、培根、蘑菇和番茄。几份早餐的做法略有不同,盘子却都收拾得干净,连杯柄也朝向方便拿取的一侧。
应从容坐在料理台边切水果。
【0】
她已经摘下贝雷帽放在旁边,长发垂在一侧肩后。
宋欢拉开椅子,在关今越旁边坐下。明昭做到宋欢的旁边,拿起一片培根咬了一口。
她看了一眼应从容盘里的煎蛋,又看向许言午。
“喂。”
声音不重,像随口从鼻间落出来的。
许言午回头。
“怎么了?”
即使没有叫名字,许言午也知道那是明昭在对她表示不满。
“我说要蛋白质,你就只记得给别人煎流心蛋。”
“你的在锅里。”
“哪一个啊?”
“全熟,边缘脆一点。”
明昭原本还抬着下巴,听完后停顿半秒。
“谁告诉你的?”
“你昨天跑完步以后,没吃中间没熟的那只。”
明昭似乎没想到他还记得。
“哦。”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培根,语气终于松下来。
“那还行。”
宋欢只当她是真的在意早餐,低头去拿自己的咖啡。
关今越却多看了明昭一眼。
真是一个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女孩子啊。
许言午将一只煎蛋放到关今越面前。
“全熟。”
“谢谢。”
他转身去关火,关今越的目光却仍旧停在那【5】上。
许言午的【5】到底来自哪里?
她和他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系统只给了她一个结果,剩下的部分全是空白。
她还没有想出答案,电梯开门声便响起。
严于宽走出来。
【0】
他已经换好深色衬衣,领口平整,镜片后没有多少刚起床的痕迹。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奶的咖啡,走到餐桌边时,先看了一眼仅剩的空位,随后在广知也对面坐下。
应从容问:“你吃过了?”
“吃了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
严于宽抬眼看向厨房。
“另一半被一个至今没有出现的人拿走了。”
话音刚落,电梯的门再次打开。
时敬一终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0】
他里面穿着白色罗纹背心,外面的烟灰色短款运动夹克只套好了一边袖子,另一侧还松松搭在肩后。
深色水洗牛仔裤垂在胯间,裤腿宽松地堆在厚底鞋面。一截银色腰链随着脚步碰在皮带扣上,发出很轻的响声。他一边往餐桌走,一边把窄框墨镜挂进领口,手上的几枚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整个人看起来像刚刚起床,偏偏从头发到裤脚,没有一处真的是随便穿上的。
他在桌边停下,看了一眼严于宽面前只剩半块的三明治,“你怎么能在背后说一个刚醒的人坏话?”
严于宽端起咖啡,慢慢悠悠地说道:“你醒得太晚,很难等到当面。”
时敬一拉开椅子,动作停了一下,“说真话就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
严于宽抬眼,从他还挂在肩后的半截衣袖扫到脸上,“你先把衣服穿完,我再考虑。”
关今越低头笑出一声。
时敬一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自己,慢吞吞地把另一只手伸进袖子。“相处才第二天,已经有人开始干涉我的穿衣自由了。”
“那倒不是。”严于宽重新看向杯子。“只是感觉你的穿搭很丐帮,不太符合我们宿舍的气质。”
时敬一整理好衣摆,拿起面前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嘴里囫囵吞枣地说道:“嘴这么毒,但还记得给我留早餐。”
“许言午留的。”
“切。“
餐桌边一时坐了七个人。
宋欢,八十六。
许言午,五。
明昭、应从容、广知也、严于宽和时敬一,全部是零。
数字浮在他们的头顶,随着说话、低头和转身一起移动。
关今越坐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吃早餐。
更像面对一道没有题目的考试。
她知道及格线是六十。
却不知道每一道题究竟在问什么。
宋欢将果酱递给她。
“今今,你要吗?”
“都——”
那个习惯性的回答刚出口一个字,关今越便停住。
“要一点。”
她接过果酱,在面包上薄薄抹开。
没有人的数字改变。
可她已经开始注意,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