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后，楼下的热闹还没散。
电视里传来比赛解说，明昭和许言午仍在争论下午那场到底算谁赢，中间偶尔夹着宋欢的笑声，以及时敬一慢悠悠的一句反驳。
房门合上，那些声音便隔成了模糊的一层。
母亲的视频邀请弹出来时，关今越正蹲在地上拆行李。她一手按下接通，另一只手还拎着衣袋，投影刚在书桌上方展开，父亲的脸便先占满了整个画面。
“今今，转一圈，让爸爸看看宿舍。”
关今越仰头看着那张近得连眉毛都清清楚楚的脸，忍不住笑：“你先退后一点，我只能看见你的鼻孔。”
画面晃了晃，母亲在后面伸手推开他：“让开，我还没看见女儿呢。”
父亲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母亲终于出现在镜头里，头发已经放下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关今越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将镜头扫过房间：“床、书桌、衣柜，还有独立浴室。”
父亲立刻又凑回来：“浴室玻璃怎么是透明的？”
“可以雾化。”
“系统要是坏了呢？”
关今越把葡萄送进嘴里：“那我就不洗了，臭到学校负责为止。”
母亲低头笑了一声。父亲却仍盯着画面四处检查：“门锁安全吗？男生能上你们那层吗？”
关今越靠在衣柜边，故意压低声音：“不能。不过我床底下已经藏了五个。”
父亲脸色一变，身体刚往前倾，便被母亲一把按了回去：“她那张床下面有感应灯，藏不住人。”
父亲转头看她：“重点是灯吗？”
关今越终于笑出了声。
母亲也笑，却没有马上说话，只隔着画面看了她一会儿：“第一天怎么样？”
“挺热闹的。”关今越低头整理桌上的发夹，“有一个红头发的女生，跑得特别快；一个男生出门像要去演出；还有一个刚进门就蹲下来修地板的。”
父亲立刻问：“修地板的是男生？”
“是。”
“长得怎么样？”
关今越手上一停，抬头看他：“关总，你了解室友都是从长相开始的？”
“总要先掌握基本情况嘛。”
“挺帅的。”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父亲沉默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母亲侧过脸看他：“怎么不继续掌握了？”
关今越笑着将最后一枚耳环放进抽屉。
“房间喜欢吗？”母亲问。
关今越回头看了一眼。床下的暖光落在木地板上，晚风吹动百叶帘，树影跟着轻轻摇晃。
“喜欢。”她答得很快。
母亲点了点头：“那就好。等之后有空了看看还需要添置点什么，可以和欢欢还有你的新朋友们去逛逛--”
父亲在旁边还是不放心，打断了母亲：“晚上记得锁门，校环也别随便摘。有事第一时间——”
“联系你。”关今越替他说完，拿起一颗葡萄冲镜头晃了晃，“还有问题吗，关总？”
父亲认真想了想：“室友合照什么时候发？”
关今越面无表情地抬手结束通话。
投影熄灭前，母亲的笑声和父亲那句“我还没说完”一起落进房间里。
视频关闭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关今越摘下校环，放到洗手台旁的感应区。
淡蓝色环面自动进入休眠，里面的光缓慢熄灭。
热水从花洒落下来。
浴室里的温度很快升高，水汽爬上玻璃，又被除雾系统从中间缓缓推开。她洗掉脸上的底妆，发尾被水打湿，深棕色的卷发贴在肩背上。
一整天的声音像是终于随着水流退远。
校门、别墅、九张陌生的脸，还有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数字。
关今越闭上眼睛。
宋欢是八十六。
许言午和习义变成了五。
其他人全是零。
洗完澡后，她裹着浴袍站到镜子前。
镜面里的女孩没有妆，脸颊被热气蒸出很浅的红。湿发搭在肩头，和平时整理得妥帖的样子有些不同。
关今越盯着自己的头顶看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系统能显示所有人对她的好感。
却不告诉她，她对自己是多少分。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她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回到书桌前。
“关系镜仪。”
房间没有反应。
关今越停了两秒，又试着说：
“系统？”
淡蓝色文字终于在她眼前展开。
【关系镜仪在线。】
“这些数字代表什么？”
【绑定对象对宿主的综合好感倾向。】
“多少分算喜欢？”
【任务达标值：60。】
“我问的是，五分是什么意思。”
【数值阶段不提供固定解释。】
关今越皱起眉。
“为什么许言午和习义会上升？”
【请宿主自行探索。】
“数值会下降吗？”
【会。】
“数值最高和最低是多少？”
【最高100，最低未知。】
“可以低于零？”
文字停顿了一秒。
【可以。】
关今越搭在桌面的手指停住。
“如果毕业时没有完成任务呢？”
【当前权限不足。】
“为什么选择我？”
【当前权限不足。】
“谁创造了你？”
【当前权限不足。】
接连三次相同的回答之后，系统自动收起了界面。
只留下最后一行。
【请在毕业前，使十名绑定对象的好感值达到60以上，并维持至毕业。】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关今越看着那行字消失，拉开书桌抽屉。
她从里面取出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校园里的课程、支付与权限都依靠校环，但关今越仍习惯把真正重要的东西写下来。
文字落在纸面上以后，不会突然更新，也不会因为系统关闭而消失。
她翻开第一页，从宋欢开始，依次写下十个人的名字。
宋欢。
苏央。
应从容。
广知也。
明昭。
许言午。
严于宽。
时敬一。
江既明。
习义。
每个名字下面，她都画出三列。
日期。当前数值。可能原因。
她先在宋欢那一页写下：
8月31日｜86｜认识六年，今日无明显变化。
随后是苏央、应从容、广知也与明昭。
数值全部为零，原因一栏暂时空着。
写到许言午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8月31日｜5｜扶住相机；距离靠近。
她在“可能原因”后写下：
帮忙扶住相机。短暂靠近。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或许是外貌吸引？
写完以后，她自己先觉得没有依据，又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许言午靠近时，她记得他身上的热气，也记得那股淡淡的木质气味。
可那是她的感受。
不一定是他的。
习义那一页则写着：
8月31日｜5｜邀请他进入合照。
这个原因似乎更清楚。
习义一直站在镜头后面。她只是觉得，第一张室友合照不该少了拍照的人。
可对他而言，那句“你也来”，或许比她想象中更重要。
关今越用笔尾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有没有规律呢？
今天与她说过话的人不止许言午和习义。
苏央替她载入路线，应从容与她交换姓名，广知也也曾在走廊里提醒过拍摄**。那些交谈都算得上友好，数字却始终停在零。
许言午只是替她扶了一下相机。
习义只是被她叫进了合照。
两件事都很小，偏偏让数字发生了变化。
所以，数值上升或许与一件事是否礼貌、是否正确无关。也不一定是因为相处时间长短。
可能是靠近。
可能是被注意。
也可能只是那一刻，对方的心情恰好不错。
目前只有两次变化，还不足以得出结论。
关今越在页面下方写道：
暂时推测：相同的行为，对不同的人可能没有相同效果。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上一行：
数字变化的原因，未必是我以为的原因。继续观察。
停顿片刻，她又写下第三句：
需要先了解每个人在意什么。
十个人，十套不同的规则。
这的确麻烦。
可关今越并没有产生退意。
从小到大，只要一件事被划进“必须完成”的范围，她就会下意识寻找规律，拆分步骤，再把每一步做到最好。
她甚至还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愿不愿意完成。
任务已经出现了。
那么她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失败。
关今越又整理了两遍今天的记录，直到同一行字开始在眼前重叠，才终于合上笔记本。
她合上笔记本时，已经快到十一点。
她起身后才发现，洗完澡忘了下楼接水喝。
走廊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只在墙脚留下一层很浅的暖光。
关今越拿着玻璃杯走出房间，余光扫过门边的置物架，脚步忽然停住。
架子中央放着一枚黑色发夹。
是她白天用来固定头发的那枚。
发夹旁边浮着一道很淡的归还记录。
【拾取位置：女生区楼梯口】
【归还成员：江既明】
时间是三分钟前。
关今越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透明隔墙另一侧已经没有人了，只能看见男生区的感应门缓缓合拢。米白色的光在门缝间一闪，很快便消失。
他大概只是把东西放下，然后离开。
没有敲门，也没有发消息。
关今越拿起发夹。
金属上还留着一点夜里的凉意。
晚饭时，江既明与其他人说话总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可他看见习义的汽水靠近相机，会顺手推开；捡到一枚不属于自己的发夹，也记得送回原处。
他似乎并不冷淡。
关今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端着杯子下楼。
回房以后，她重新翻开笔记本。
江既明那一页仍旧是：
8月31日｜0｜暂无变化。
她没有改动数字。
只在可能原因旁边补了一行很小的字。
捡到发夹，未打扰。
写完后，她又觉得这件事与好感值无关。
笔尖在纸面停了几秒，最终却没有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