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以后,校园里的光一层层暗了下去。
从湖边的缓坡望过去,中央草坪上先亮起的是舞台两侧的灯架。细长的灯带沿着树干向上缠绕,在渐深的天色里勾出一圈暖黄色的轮廓。更远处,几簇火光从人群中央升起,起初只是摇晃的橙色小点,等走近了,才看清是几座围着透明防护环的篝火。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气,也把草叶、木炭和烤食物的气味一同推向人群。
舞台前已经坐满了新生。
有人铺着野餐垫,有人直接盘腿坐在草地上。彩色坐垫从舞台一路散到湖边,杯子碰撞的声音、试音的鼓点和四面八方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偶尔又被一阵突然升高的笑声盖过去。
三十六号的人刚走到草坪边缘,便有人认出了他们。
明昭今天换了件无袖运动上衣,红色卷发高高束在脑后。手腕上新添了一条黑色织带,一路走来,她已经低头看了三次。
应从容偏头瞧她:“再看几眼,字都要被你看掉了。”
明昭立刻把手腕递到她面前,眼睛亮亮的:“正式社员,今天刚拿的。好看吧?”
“好看。”应从容点点头,随即抬起自己的手腕。
校环上,一枚学生会临时成员认证正泛着浅金色的光。
明昭脚步一停:“你什么时候混进去的?”
“你在里面测体能的时候。”应从容将手放下,说得轻描淡写,“苏央说晚会少一个接待,我过去帮了会儿忙。”
“帮着帮着,就把自己帮进学生会了?”
应从容笑了一下:“他们后来又缺个主持。”
明昭回头看向走在后面的严于宽:“苏央也就算了,你又是怎么留下的?”
严于宽显然早听见了,低头划过校环上的晚会流程:“他们给了我三张时间不一样的流程表。”
“然后呢?
“我改成了一张。”
时敬一从旁边扫了一眼:“听起来不像学生会招了你。”
严于宽抬起眼:“那像什么?”
“像你看不下去,顺手接管了。”
应从容没忍住笑出声。严于宽却只把流程表收起来,语气依旧平静:“至少现在不会有人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草坪中央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几个人同时抬头。
苏央已经站在舞台上。
她换下了下午的浅色针织衫,穿着一条淡黄色的抹胸礼裙。柔软的布料从胸口收拢,腰线干净地向下落去,裙摆在膝下散开一层很浅的光泽。长发被松松挽起,只在耳边留下两缕卷发。
她没有拿手卡。
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台下还有人在寻找座位,她并不急着压住声音,只等舞台前方渐渐安静下来,才笑着开口。
“晚上好。”
声音通过音响送到草坪各处,清楚,却没有刻意提高。
“欢迎大家来到未来大学的第一场迎新晚会。今天白天,我们已经听过了足够多关于课程、学分和未来三年的安排。”
她稍稍停顿。
“所以从现在开始,学校决定暂时不要求大家记住任何有用的信息。”
草坪上响起一阵笑声。
原本还在交谈的人也陆续转向舞台。
关今越在靠近篝火的位置坐下,视线仍停在苏央身上。
早晨坐在餐桌旁时,苏央的声音总是轻轻的。此刻她独自站在灯下,却并不显得单薄。她知道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将视线扫过台下,也知道一句话说到哪里,应该把余下的空间留给观众的反应。
她像是天生便知道,该怎样让所有人看向自己。
苏央的目光越过草坪,准确地落到三十六号所在的方向。
看见他们时,她唇角的笑意明显深了一点。
明昭抬起手,冲她用力挥了两下。
苏央没有打断主持,只在转身报幕前,朝这边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她刚才是不是看见我们了?”宋欢问。
“看见了。”关今越说。
“那她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应从容在旁边坐下。“最厉害的是,她下午只看了两遍流程。”
宋欢转过头,“两遍就记住了?”
严于宽在她身后落座,“然后她把稿子改了,又练了第三遍。”
舞台上的节目依次进行。
街舞社、乐队、戏剧社的即兴片段,还有一组将古典乐器与电子节奏混在一起的演奏。天色彻底暗下来后,舞台灯光变得更亮,远处教学楼只剩一层层安静的窗格。
表演进行到一半,侧台忽然有人快步跑到苏央身边。
那人贴着她耳侧说了几句话。
苏央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原定的下一组节目已经从流程表里变成灰色。
台下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工作人员正在后方重新连接设备,空出来的几分钟却已经开始拉长。
苏央抬起话筒,“刚刚收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草坪渐渐静下来。
“下一位表演者暂时无法赶到现场。”
台下出现一阵失望的声音。
苏央却笑了笑,“不过,也有一个好消息。”她望向密密麻麻的新生,“今晚来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临时抢走他的舞台。”
周围立刻有人起哄。
“唱歌!”
“让三十六号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附近很快有人跟着重复。
关今越还没反应过来,时敬一已经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周围的起哄声还没有落下,时敬一已经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有吉他吗?”
他的声音不算高,恰好被苏央手里的话筒收了进去。
舞台侧边的屏幕随即将镜头转向他。
金色寸头在灯下泛着一层很浅的光,烟灰色短夹克敞着,里面的白色罗纹背心贴着肩背。深色牛仔裤松松垂在胯间,银色腰链随着他起身轻碰了一下皮带扣。
附近几个女生的声音立刻飘了过来。
“这也太潮了吧。”
“他真的好会穿。”
“金色寸头也太性感了……”
旁边还有男生认出了他的衣服。
“那件外套是不是还没发售?”
“他不会真是时敬一吧?”
他说完已经朝舞台走去。
掌声和口哨声一路追着他。
工作人员递来一把木吉他。时敬一在高脚凳上坐下,先低头试了几个音。银色戒指从琴弦上划过,清亮的和弦通过音响铺开,台下的嘈杂也跟着低了些。
坐在稍远处的习义已经举起相机。
他没有对准舞台正面,而是稍稍换了位置,将苏央、时敬一和舞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一起收进画面。
广知也原本只垂眼看着终端。
第一段琴音响起时,她才抬起头。舞台的暖光映进窄框眼镜,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
许言午坐在关今越斜后方,一只手撑着草地。他没有拿手机,只顺手将挡住明昭视线的空杯往旁边挪了挪。
苏央站在时敬一身侧。“准备表演什么?”
“蔡依林的《我》。”时敬一抬眼望向台下。
“不过我只负责弹。”他用指节轻敲了一下琴箱。“有没有人愿意唱?”
草坪上顿时出现一阵推搡和笑声。有人举手起哄,却没有谁真的站出来。
苏央等了几秒,忽然笑起来,“我倒是知道两位唱得很好。”
应从容原本正低头将裙摆上的一片草叶拂掉,闻言抬起了眼。
严于宽也停下了开饮料的动作。
苏央朝他们所在的位置看去。
“下午帮学生会调设备的时候,有两位同学替我试过麦。”
明昭立刻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应从容,脸上的惊讶毫不遮掩。
应从容没有解释,只看了一眼舞台。
时敬一的目光在她和严于宽之间转了一圈。
“刚好,一男一女。快来吧,本帅哥给你们伴奏,你们可真有福气啊!”
周围哄笑。
严于宽没有动,“试麦不算表演。”
“那就当再试一次。”苏央说。
语气温柔,舞台上的镜头却已经准确地落到了他脸上。
四周开始有人喊三十六号的宿舍编号。
应从容将杯子放下,先站了起来,“我可以。”
她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侧过脸看向严于宽,“你唱男声?”
严于宽与她对视片刻。
时敬一没有催,只在琴上试了一遍原调。
“可以。”
欢呼声骤然从草坪上掀起来。
有人已经提前举起手机。随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舞台,更多屏幕亮在夜色里,像人群中忽然浮起的一片小小星光。
“等一下,他们三个都是三十六号的?”
“一个弹琴,两个唱?”
“这个画面也太犯规了吧。”
“先录,回去再问他们是谁。”
应从容站在左侧的话筒前。
灯光落下来时,她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抬手将被风吹到唇边的发丝别到耳后。严于宽站在另一侧,低头试音,脸上仍是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外的平静。
时敬一坐在两人后方。
“怎么分?”
严于宽说:“女士优先。”
时敬一点头,指尖落上琴弦。
他把前奏弹得比原曲更慢。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留下一层干净的和弦。湖面吹来的风穿过舞台,远处篝火里的木头轻轻爆开,细小的声响也被收进了音乐间隙。
应从容唱下第一段。
“当褪去光鲜外表
当我卸下睫毛膏
脱掉高跟鞋的脚
是否还能站得高
当一天掌声变小
可还有人对我笑
停下歌声和舞蹈
我是否重要
我镜子里的他
好陌生的脸颊
哪个我是真哪个是假”
她的音色比外表给人的感觉更轻,也更柔。开始的几个字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气息声,唱到后面才逐渐稳下来。
镜头将她的脸投到舞台侧屏。
她的眼睛明明看向远处,却没有真正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草坪上的说话声渐渐消失。
连宋欢也没再出声,只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认真望着台上。
习义隔着取景器拍了几秒,随后将相机稍稍放低。
没有按快门。
严于宽接过第二段。
“我用别人的爱
定义存在
怕生命空白
却忘了该不该
让梦掩盖
当年那女孩
加入你看见我
这样的我
胆怯有软弱
会闪躲还是说
你更爱我”
他握着话筒,仍旧没有看台下。
声音却和他说话时完全不同。
低沉,平稳,尾音里带着一点压住之后仍然漏出来的哑意。平日里被他迅速截断的情绪,在旋律中被迫停留得更久。
关今越并不知道他们各自在想什么。
甚至连他们过去经历过什么,也只从上午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言里听到过几句。
可舞台上的两个人站得那样远,唱出来的情绪却像来自同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歌曲走到后半段,时敬一的和弦渐渐加重。
应从容先唱出那句:
“我怕没有人爱
不算存在
生命剩空白”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轻轻收了回去。
她唱完后抬起眼。
严于宽恰好接过下一句。
“却忘了我应该
诚实对待
当年那男孩”
原本歌词中的“女孩”,被他自然地换成了“男孩”。
那一点改变很轻。
台下却明显静了一瞬。
像一句本来属于别人的歌词,忽然有了他的痕迹。
“假如你看见我
这样的我
会闪躲
还是说
你更爱我”
两道声音在这里重叠。
严于宽偏低,应从容更轻。
一个压着。
一个托着。
舞台前方几乎所有手机都已经举了起来。屏幕里,应从容与严于宽分立两侧,时敬一抱着吉他坐在他们身后。金色短发、银色戒指和琴弦上的光,恰好填进两人之间留下的空白。
关今越望着他们,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明明只是临时救场。
三个人甚至未必一起排练过。
可台上的两个人不像在唱一首临时选中的歌。
倒像把不愿意亲口说的话,藏进了别人的旋律里。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
严于宽与应从容同时停住。
两人隔着舞台看向彼此,似乎只是确认歌曲已经结束,又像谁都没有立刻从刚才的情绪中退出。
片刻之后,应从容先弯了一下唇。
严于宽的视线停了半秒,也随之移开。
草坪上这才爆发出掌声。
明昭直接站了起来,用力拍着手,“应从容!女神!我爱你!”
她的声音在周围一片欢呼中依旧格外清楚。
应从容循声望过来,看到她以后,脸上的笑终于明显了一点。
严于宽将话筒放回支架,转身便准备下台。
时敬一还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见状立刻朝他的背影喊:“严老师,流程还没走完呢。”
严于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还有什么流程?”
时敬一抬手朝台下示意了一圈:“唱完不得谢个幕?大家掌声都准备好了,你这样走,他们很没面子。”
台下果然有人笑着鼓起掌来,欢呼声很快连成一片。
严于宽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到底还是转过身,朝台下略一点头:“谢谢。”
掌声反而更响了。
时敬一抱着吉他笑得肩膀直抖,还不忘对着话筒补上一句:“大家看见没有?严老师不是高冷,他只是省电。”
严于宽抬眼看向他:“说完了吗?”
“差不多。”时敬一强忍着笑,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不会有下次。”
严于宽头也不回地下了台。
时敬一看着他的背影,拨了两下琴弦,煞有介事地对台下叹气:“艺术家都这样,留不住。”
台下又笑成一片。
应从容跟在后面,经过时敬一身边时停了停,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吉他上:“刚才那首,弹得不错。”
时敬一按住仍在轻颤的琴弦,抬头冲她笑:“谢谢。比我下午捏的那只杯子强吧?”
应从容脚步一顿:“你看见我了?”
“玻璃上看见的。”时敬一朝她比了个大概的位置,“你站得那么认真,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捏出传世之作了。”
应从容没有被拆穿后的窘迫,只垂眼看了看他按在琴弦上的手。
指甲边缘还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洗掉的灰色陶泥。
“那个杯子最后没有坏。”她说。
时敬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应从容已经转身下台。
篝火的光从她脸侧掠过,明昭在下面伸出手,将她一把拉回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