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请在毕业前，让他们全部喜欢你。】
那行字悬在关今越眼前，安静得像它本来就应该出现在这里。
宋欢头顶是【86】。
苏央头顶是【0】。
关今越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数字还在。
“今今？”
宋欢将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
橘色校环里的金色光点随着动作聚到一起，又迅速散开。
“你怎么了？”
关今越没有回答，先看向苏央。
“你们刚才有没有收到新的系统提示？”
苏央低头检查自己的浅金色校环。
“路线载入成功，还有宿舍权限。没有别的。”
“你呢？”关今越问宋欢。
宋欢抬起手腕，在环面上点了两下。
“它提醒我奶茶还有百分之六十七的糖分没有摄入。”
关今越看着她。
“它真的这么说？”
“我自己估计的。”
宋欢重新咬住吸管。
两个人的神情都很自然。
她们看不见。
关今越转开视线。
数字随即消失。
她重新看向宋欢，【86】又浮了出来；视线落到苏央脸上，【0】便跟着出现。
它们不在校环的投影里。
更像是直接落进了她的视野。
关今越抬起手腕。淡蓝色环面运行正常，没有报错，也没有留下“关系镜仪”的启动记录。
她父亲偷偷装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出现，便被她否定了。
他要是真拥有这种技术，刚才不会还在为定位权限低声下气。
“先进门吧。”
苏央抬起手腕，浅金色光线扫过门侧的识别区。
【成员苏央，身份确认。】
【成员关今越，身份确认。】
【成员宋欢，身份确认。】
门向两侧滑开。
冷气先从里面涌出来，擦过三人的脚踝。空气里带着木材、皮革和刚清洗过的织物气味。
一楼客厅向上挑空两层。
米白色沙发围着深木茶几，后方是一张足够十二个人同时用餐的长桌。开放式厨房占据了整面墙，三台冰箱并排嵌在柜体中，每一扇门上都显示着不同的储物权限。
更醒目的是客厅尽头的两部透明电梯。
一部通向男生区域，一部通向女生区域。二楼的两条走廊隔着挑空客厅相对而立，只要站在栏杆边，便能看清对面的人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宋欢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学校是不是对‘共同生活’有什么误解？”
墙面的信息层亮了起来。
【欢迎入住三十六号共居单元。】
【已抵达成员：7/11。】
【请于十点三十分前完成首次集体激活。】
下方随即出现三人的房间分配。
【苏央：女生区一层一号房。】
【关今越：女生区二层一号房。】
【宋欢：女生区二层二号房。】
宋欢指向左右两侧。
“男生和女生真的只隔着一个客厅？”
“二楼有隔离墙。”苏央说。
墙面正好跳出询问。
【是否演示空间**模式？】
宋欢立刻回答：
“是。”
天花板传来细微的转动声。
一道透明墙面沿着银色轨道缓缓下降。它最初几乎看不见，经过二楼栏杆时，内部开始泛起白雾。
对面的楼梯先变得模糊，随后完全消失。
墙面落入地槽。
原本彼此相对的男女区域，被彻底分隔开来。
宋欢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
“隔音吗？”
【隔音模式已开启。】
宋欢隔着墙张嘴说了几个字。
关今越只看见她嘴唇不停地动，什么也听不见。
她绕回公共区域。
“晚上几点降下来？”
“十一点半。”苏央说。
“那我十一点二十九分还在男生那边呢？”
墙面立即出现一行提示。
【系统将提醒成员返回所属区域。】
宋欢点点头。
“还挺人性化。”
下一行紧跟着出现。
【逾时未离开，区域通道将暂停开启。】
“……”
宋欢转头看向关今越。
“它的意思是会把我关在外面？”
“它的意思是让你提前跑快一点。”
关今越说完，宋欢笑了起来。
客厅另一侧的信息墙正在播放今日议题。
没有课程表，也没有讲义。
只有一个问题：
【随和是一种善良，还是逃避选择？】
宋欢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向关今越。
“中午吃什么？”
“都可以。”
宋欢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墙面上的“逃避选择”四个字。
关今越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沉默两秒。
“香锅。”
宋欢满意地挽住她的手臂。
“开学第一天就有进步。很有悟性啊，今今。”
关今越被她拉向女生电梯，回头看了信息墙一眼。
高中里的问题，答案通常藏在试卷最后。
这里的问题，却像是故意要跟着人。
客厅尽头并排立着两部电梯。
电梯井没有砌墙，四面都是玻璃。金属轨道从地面穿过挑空的客厅，一直伸进二楼天花板。阳光从屋后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轿厢上，连里面的扶手和按钮都看得清楚。
关今越看向门边的说明屏。
左侧标着男生区，右侧标着女生区。两部电梯在一楼都朝客厅开门，到了二楼以后，却分别通向左右两侧的走廊。
宋欢按下右侧按钮。
电梯门向两边退开。
里面没有楼层按键，只有一块发着白光的感应面板。电梯识别出两人的校环，自动向上运行。
【女生居住区权限确认。】
轿厢起步时几乎没有震动。脚下的地面缓缓离开客厅，沙发、长桌和开放式厨房一点点沉下去。站在一楼时显得宽阔的家具，从高处看像被人重新摆进了模型里。
电梯升过一楼吊灯。
圆形灯架从轿厢外侧滑下去，金属边缘离她们只有半臂远。宋欢下意识缩了一下肩，随后又伸手去碰玻璃，像是想确认中间真的隔着什么。
二楼很快到了。
门向右侧打开。
最先映入眼中的不是房门，而是一整面玻璃窗。
窗外正对别墅后方的树林。几棵树长得接近二楼高度，枝叶在窗前晃动。更远处能看见湖面的一角，阳光压在水上，随风碎成一片片亮光。
玻璃窗的另一侧，是朝向客厅的栏杆。
栏杆同样由透明玻璃构成。关今越向前走了两步，低头便能看见一楼长桌。宋欢留在电梯里没有动，她们隔着玻璃看向彼此，像站在一座悬在半空的透明盒子里。
“我明白学校为什么要把楼梯放在另一头了。”宋欢走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从这里上来的人，第一件事不是回房间。”
她双手搭上玻璃扶手，低头看向客厅。
“而是先看看楼下发生了什么。”
关今越也停在栏杆旁。
从这个位置，玄关、沙发、长桌和厨房都落在视线里。谁从正门进来，谁坐在客厅，谁独自在厨房找东西，楼上的人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看得清楚。
电梯后方没有继续延伸的走廊。向左是男生区，向右是女生区，两边结构相同，像从中轴线分开的两半。
女生区的走廊铺着浅色木地板。
左边是朝向室外的玻璃窗，右边排列着四扇房门。另一侧则是透明扶手，越过栏杆便能看见挑空客厅。人走在这里，脚步声会顺着挑空层落到一楼。
女生区右侧依次排列着四扇房门。
【F2-01 关今越】
【F2-02 宋欢】
【F2-03 应从容】
【F2-04 广知也】
关今越站到第一扇门前。
淡蓝色校环闪了一下，房门自动开启。
房间比她预想中更安静。
门在身后合拢，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靠墙放置的双人床。床架略微悬空，底部藏着一圈暖光，米白与浅棕色的寝具铺得松软，却没有多余的花纹。床边放着一张低矮的方形边桌，旁边是一把宽大的单人椅，椅背向内收拢，坐进去时几乎能将整个人包住。
“嗯，是我喜欢的超级大床。”关今越边点头边在自己的房间里左右观摩着。
靠窗的位置被划成了书写区。
长桌正对着花园，木质百叶帘半开，树叶的影子透过缝隙落在桌面上。桌边连接着一排低书架和储物格，既可以放书，也能收纳日常用品。另一侧则摆着一只藤编柜和一面带柔光的落地镜，墙上的木质轨道暂时空着，只挂了几个可以自行移动的挂钩。
最让她意外的是房间自带的浴室。
浴室并没有藏在走廊尽头，而是嵌在房间内侧，以一整面智能玻璃与卧室相隔。此刻玻璃保持透明，能够看见里面独立的洗手台、淋浴区和靠墙放置的浴缸；马桶则被单独隔在一侧的小空间里。
关今越抬手碰了一下控制区。
玻璃由透明逐渐变成柔和的乳白色，卧室里的视线被完全挡住。排风、除湿和水温也已经根据她的入住问卷完成预设。
她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
这里并不大，却把睡眠、学习、收纳和洗浴分得清清楚楚。暖色木地板、低矮家具和藏在墙边的灯带，让整个空间显得安静，也比普通宿舍更像一间真正可以生活三年的房间。
桌面随后亮起一层淡光。
【环境偏好已载入。】
【持续香氛：关闭。】
【夜间灯光：暖光，30%。】
【浴室玻璃默认状态：雾化。】
【物品陈列：适度留白。】
最后一行让关今越停了两秒。
房间里没有装饰画，也没有假花。书架空着，墙面只留下一条可以由住户自行布置的轨道。
这种分寸让她舒服，又让她生出一点说不清的警惕。
学校入学前的那份问卷有两百多道题。
问她喜欢怎样的天气，习惯提前规划还是临时决定；发生争执时会解释、沉默，还是先离开；甚至问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最先注意的是光线、气味、出口，还是其他人的表情。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回答过什么。
系统却将那些零散的答案拼成了一间“像她”的房间。
准确得让人舒服。
也准确得让人不太舒服。
有时候看得见，不代表看得懂。
母亲的话再次从脑中掠过。
隔壁忽然传来宋欢的惊叫。
“今今！你快过来！”
关今越走进二号房时，宋欢正站在房间中央，连行李都顾不上打开。
她的房间与关今越完全不同。
奶油色的床靠在窗边，床头呈柔和的波浪形，彩色圆点与卡通图案铺满被褥。枕头中央还放着一只圆脸的小熊，像是系统提前替她占好了位置。
一盏橘黄色的木片吊灯垂在床前，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与暖色灯光叠在一起。床边铺着一块蓝白相间的动物地毯，形状并不规整，尾巴一直延伸到书桌下面。
“它怎么连我喜欢这个都知道？”
宋欢蹲下来摸了摸地毯。
“你在问卷里选过吧。”
“我只记得它问我，喜欢圆的、方的，还是一眼就能让人心情变好的东西。”
“那它理解得挺准确。”
靠窗的白色书桌被储物柜和低书架围成一个小小的工作区。桌面上预留了化妆镜、拍摄灯和终端接口，旁边还摆着一只白色花瓶。墙面装着可以随意移动的木质挂轨，位置正好能挂帽子、帆布袋和她那些总也收不完的小饰品。
整个房间颜色很多，却不显得混乱。
浅黄、橘色、粉色和蓝色被放在不同角落，像有人将宋欢平时说话时那些忽高忽低的语气，全都变成了可以看见的颜色。
“它比我前男友了解我。”
宋欢抱住床上的小熊。
“我怎么记得咱们的高中上的是女校来着？”关今越提醒她，“你哪来的前男友？”
宋欢动作一顿，捶了一下手里的小熊。
“比喻。不对，想像！不行吗！”
衣柜旁还有一扇几乎与墙面融在一起的奶油色门。
宋欢推开后，里面是房间自带的独立卫浴。
洗手台上方装着一面带环形柔光的镜子，旁边留出了整排护肤品收纳格。淋浴区与马桶之间隔着一道可雾化玻璃，地面铺着浅色防滑砖。墙边甚至嵌着一张窄窄的座椅，方便她一边敷面膜，一边等头发护理结束。
每间卧室都配有独立卫浴。
公共生活可以共享，最私人的部分仍然只属于自己。
宋欢抬起手腕，将浴室灯光切换成粉橘色。
“今今，我决定原谅它是男女混住了。”
“就因为浴室镜子好看？”
“还有它照出来的我也很好看。”
关今越看向镜面。
宋欢站在暖色灯光里，橘色校环贴着手腕亮起来，身后的房间被各种颜色填得满满当当。
这间房的确很像她。
走廊另一端电梯缓缓上升，一名女生从电梯口走出。
女生穿着黑色无袖上衣和高腰长裤。她戴着银丝眼镜，深蓝色长发垂在肩侧，腕间的校环也是深蓝色。环内没有浮动的光点，只有几条极细的银白线纹，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重新排列。
她很漂亮。
不是会让人立刻上前搭话的那一种，而是隔着几步便能看清，又很难贸然靠近。她并没有刻意冷着脸，只是目光在人身上停留得很短，像习惯在开口以前，先将彼此的边界划清。
她经过两人时，先看了一眼宋欢正在开启的录制界面。
“公共走廊里可以拍摄。”
女生停在四号房前。
“但房门上有住户姓名和房间编号。视频发布以前，最好先做信息遮挡。”
宋欢立即将镜头压低。
“抱歉。”
“我只是提醒，不是责怪你。”
深蓝色校环扫过门锁。
【成员广知也，身份确认。】
关今越抬眼。
【0】
数字安静地悬在广知也头顶。
广知也的四号房门旁边便是女生楼梯。
楼梯向下折了一次，连接大门进来右手边的玄关。扶手采用不透明金属，越往下，越看不见楼上的情况。与客厅尽头的透明电梯相比，这条楼梯像藏在房子边缘的一条退路。
关今越站在楼梯口向下看了一眼。
从这里可以直接离开女生区，不必经过电梯，也不用横穿客厅。住在最里面的人，反而拥有最短的离开路线。
此时，一楼厨房响起水流声。
一个穿酒红色吊带长裙的女生站在料理台前，将学校送来的鲜花拆开。裙摆落到脚踝，侧面开衩随着她转身露出一截小腿。黑色卷发从一侧肩头垂下，耳边的长耳坠碰到发丝。淡紫色校环贴在腕间，为她周身的浓郁色彩添了一点柔和。
和广知也身上那种安静的距离感不同，应从容的漂亮是明亮的。
她站在厨房的灯光下，并不需要刻意吸引谁，目光却自然会落到她身上。那种明媚里没有逼人的张扬，反而带着一种从容、大气的松弛感，仿佛无论身处什么场合，她都知道该怎样让自己站得恰到好处。
包装被拆下，叶片和花刺一一修剪，再按照高低排列。
每一枝都停在她认为合适的位置。
【0】
关今越的视线落到那个数字上。
女生恰好抬起眼。眼尾压着一颗细小的亮片，唇上的颜色与裙子接近。
“你们好。”
她放下手中的小刀。
“应从容。应该的应，从容的从容。”
她说这句话时语速不快，连尾音都落得稳稳的。
关今越看着她，心里轻轻接了一句。
果然很从容。
“关今越。关心的关，今天的今，越来越好的越。”
“你好，我叫宋欢。”
应从容将处理好的花插入玻璃瓶，退开半步看了一眼。
“学校把花送来了，却没准备合适的花瓶。”
她把最外侧的一枝转了个方向。
“幸好厨房里还有一个能用的。”
关今越看着她她的高跟鞋，歪头问道，“穿高跟鞋搬宿舍，肯定很累吧？”
应从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细跟鞋。
“其实还好，这双鞋跟不是很高。”
她的语气没有不满，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这样打扮。
宋欢转向关今越，用手挡住嘴，声音却没能完全压下去。
“她出门扔垃圾都会被人拍街拍。”
应从容把剪下来的叶片收进纸袋。
“我当你在夸我。”
宋欢立刻放下手。
“我就是在夸你。”
她眨了眨眼睛。
“你好漂亮。”
应从容看了她两秒，唇角轻轻抬起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