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6年8月31日，星期一。
未来大学开学第一天，关今越的父亲往她的行李箱里塞了一枚定位芯片。
半小时后，她还会得知，学校给她分了十个室友。
男女混住，三年不换。
但眼下，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掉进黑色内衬时几乎没有声音。
父亲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关今越已经从箱盖后抬起眼。
“爸。”
关今越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方领针织上衣，衣料贴着腰线收进去，下身是同色的阔腿长裤。乌黑的布料没有图案，锁骨间只压着一条银色细链。栗子色及腰长发烫成松散的卷，发顶用一枚黑色发夹固定，剩下的发丝垂到腰间。
出门前，母亲替她描过眉，又在她唇上压了一层豆沙色。现在口红已经被车里的冰咖啡磨掉一半，只剩唇角还留着颜色。
他的食指压在芯片上，动作停住。
“今今啊，这是爸爸公司新研发的环境监测的芯片。如果宿舍里温度、湿度、空气质量不合格，它会给我发消息。”
“可是说明书上写着实时位置共享。” 关今越的手试图从行李箱的内衬里摸寻出来那枚芯片。
“那只是附带功能。” 应爸挠着头笑了笑。
关今越伸手揭下芯片。
胶面扯过箱子内衬，发出一声轻响。她把芯片放回父亲掌心，顺势将行李箱合上。
箱体感应到她的手势，四角亮起一圈白光，自动扣紧。
父亲看着掌心里的芯片，然后抬眼用近乎乞求的目光看向关今越：“那就一周，就一周好不好，爸爸担心呢。”
母亲站在车旁，将墨镜推到发顶。
“关总，你女儿是去上大学，不是参加产品内测。”
“未来大学连传统专业课都没有，还让男生女生住一栋楼，我作为家长合理担心一下——”
“未来大学已经办了十年，没有出过安全事故。”
“那也不能保证——”
“不能保证什么？”
母亲抱起手臂，挑眉看着他。
“不能保证你女儿在大学里认识男生？”
父亲闭上了嘴。
关今越忍着笑，将手腕上的界面收了回去。
校环是未来大学提前寄给每名新生的个人终端。
透明、柔韧，既不像玻璃，也不像塑料。离开手腕后会自动休眠，可以随时摘取，也不会因为摔落或进水损坏。
身份、支付、课程、导航和宿舍权限都储存在里面。
每个人的颜色和光纹，则由智能系统根据入学问卷生成。
关今越得到的是淡蓝色。
平时接近透明，只有她转动手腕时，环内才会浮起一层很浅的蓝光。
父亲对此很不满意。
他认为黑色更安全，不显眼，也更适合加载附加模块。
关今越认为，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拆开研究。
她弯腰拉起箱杆。
行李箱感应到校环，四个轮子同时亮起淡蓝色光圈，自动进入跟随模式。
父亲隔着车窗看了她几秒。
“箱子会不会太重？”
“老爸，箱子自己可以走。”
“鞋磨不磨脚？”
“不磨。”
“你和不认识的男生住在一起之后——”
“今今！”
一辆湖蓝色汽车从后方驶来。
车门刚打开，一只粉色厚底鞋先踩了出来。
宋欢弯腰拖行李。箱子塞得太满，轮子卡在后备厢边缘。她用力拽了两下，箱子猛地滑出来，带着她向后退了三步。
站稳以后，她第一件事不是扶正箱子，而是抬手冲关今越挥了两下。
腕间的橘色校环亮了起来。
透明环面里浮着细小的金色光点，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
蓝绿色棒球帽也跟着歪向一边。
帽檐下压着一头浅金色卷发，两缕细辫垂在耳侧，发尾串着透明珠子。她穿着印花露腰短上衣和湖蓝色长裤，粉色腰带与厚底鞋用了相近的颜色。
阳光落在她眼下的细闪上，一粒粒亮起来。
关今越看着她，觉得智能系统至少有一件事判断得很准确。
宋欢确实适合橘色。
“宋老板。”关今越看了一眼手机，“你迟到了十三分钟。”
“我妈在车里哭了十分钟。”宋欢把其中一杯珍珠奶茶递给她。她吸了一大口奶茶。珍珠堵在吸管口，她两颊用力，终于将那颗珍珠吸了上来。
“她哭完之后，拿出镜子补了妆。”宋欢咬着珍珠说，“又嫌眼线不对称，重新画了一遍。”
宋母的车窗降了下来。
她戴着墨镜，看不出哭过的痕迹。看见关今越望过去，她隔着停车区朝她们挥手。
“今今，有空来家里吃饭！”
“好。”关今越应了一声。
宋欢目送汽车开进环岛，吸了一大口奶茶。
珍珠堵在吸管口，她两颊用力，好不容易才将那颗珍珠吸上来。
关今越的父亲立刻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欢欢，你们两个住在同一栋，对吧？”
宋欢放下奶茶，站直身体。
“是的，叔叔。您有什么指示？您需要的话，她的吃喝拉撒我都向您报告！”
“宋欢。”
关今越半眯着眼睛侧过脸鄙夷地看着宋欢那讨好的模样。
宋欢冲她眨了下眼。
“开玩笑的，我只汇报付费项目。”
父亲点头：“钱不是问题。”
“爸！”
母亲终于笑出声。
她走过来，替关今越理了理包带，又抬起手腕，将家庭紧急联系人同步到她的校环里。
【家庭应急联系已更新。】
“学校里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先联系老师。”母亲说，“解决不了，再找我们。”
“学校有自己的技术部门。”
“我知道。”
母亲的手停在她肩上。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都在。”
关今越原本想说，自己已经成年了。
看见母亲眼里那点没有说出口的担心，她最后只点了点头。
“等晚上收拾好了，我给你们发视频。”
父亲立刻补充：
“从大门开始拍，公共区域也要拍清楚。最好把室友都——”
母亲抓住他的袖口，将人往车边带。
临上车前，她回过头。
“进去以后，先看，先听。别急着判断别人，也别急着接受别人对你的判断。”
她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看得见，不代表看得懂。”
车驶入环岛。
父亲降下车窗，伸出手朝她们挥。车转过未来大学的校碑后，那只手仍露在窗外，直到母亲把他拉了回去。
关今越握着箱杆，看着车尾消失在接驳车后面。
宋欢站在她身边，没有催她。
风从校门内吹出来，把两人头发吹起，手臂上有对方发丝的吹拂。
“走吧，宋老板。”
宋欢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今今，我们真的一起上大学了。”
她说“一起”时，尾音向上扬。
高中三年，她们每天从同一扇校门进去，又从同一扇校门出来。如今连大学校门也没有把两个人分开。
关今越露出一个大大笑容，看着宋欢道：“真好！”
未来大学没有传统校门。
两片银色弧墙从道路两侧伸出，中间没有栏杆，也没有门框。四个白色大字嵌在墙面上——
未来大学。
两人踏入识别区域时，腕间的校环同时震动了一下。
宋欢的校环是半透明的湖蓝色，里面漂浮着细小的珠光颗粒。她抬起手，光点便随着动作撞在一起。
“它怎么知道我来了？”
“生物识别。”
“那我逃课的时候摘下来呢？”
关今越看了她一眼。
“它会检测到离腕。”
“可恶，感觉和上高中一样到处被管着了。啊，还我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活！”
白色光线从两人的校环中延伸出来，在地面交汇。
紧接着，入口上方出现了一行文字。
【欢迎进入未来大学。】
下一行停顿两秒，才缓缓展开。
【你的专业：无。】
宋欢仰着头。
“额，这样看接下来三年水一水就结束了。”
新的信息已经覆盖上一行。
【未来大学不设置传统院系。】
【未来三年，你将学习四项能力：】
【沟通。协作。批判思维。创造力。】
最后，所有文字同时收拢，变成一句话。
【你的第一项长期实践：与十名陌生人共同生活三年。】
宋欢慢慢转过头。
“十名？”
关今越的校环再次震动。
【共居单元：三十六号。】
【成员人数：11。】
【居住模式：混合共居。】
宋欢盯着“混合共居”四个字。
“它说的混合，是我理解的那个混合吗？”
不远处，一名穿着学生会马甲的女生听见她们说话，抬头笑了笑。
“六名女生，五名男生。”
她正站在新生服务区旁，替一名学生处理行李运输。身上没有传统的工作人员证件，只有浅金色校环外浮着一圈学生会临时权限。
女生穿着一件没有图案的白色短袖，衣摆塞进浅蓝色牛仔裤里。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一边长、一边短。棕色的直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鬓角有几根碎发跟着风飘。
她向身旁的人交代完接驳车时间，才走到她们面前。
“我叫苏央，也是三十六号的。”
她抬起手腕。
浅金色光线沿着环面展开，一条通往东居住区的路线出现在三人面前。
走进了看，才发现她肤色很白，眉眼柔和，眼尾微微向下垂，唇色显出淡淡的蜜桃色，笑起来是有一种安静的温柔。
苏央用指尖轻轻一推。
【路线已接收。】
【目的地：三十六号共居别墅。】
宋欢看着她。
“所以没有地图，也没有房卡？”
“没有。”
“宿管呢？”
“也没有。”
“那我们靠什么活着？”
苏央没忍住笑了一声。
“靠沟通、协作、批判思维和创造力。”
宋欢沉默两秒。
“我觉得学校只是不想请宿管。”
苏央眼睛轻轻弯起来。
旁边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没有立刻回头，先确认两人的行李都成功接入路线，才朝那边应了一声。
“学生会这里暂时不忙，我带你们过去吧。”
两个行李箱自动亮起识别光，跟在她们身后。
走进校门后，前方没有成片的学院大楼。
道路两侧也看不到经济学院、法学院或者工程学院的牌子。
取而代之的是议题堂、共创工坊、社团中心、运动中心和公共厨房。
中央草坪尽头，一座环形建筑被十几条步道围在中间。
建筑上方只有三个字：
议题堂。
东居住区建在中央草坪的右边的一片缓坡上。
学生宿舍没有排成整齐的直线。每栋房子之间隔着树、花园和池塘，石路跟着地势向上弯。站在坡下，只能看见白色屋顶和从树叶间露出来的玻璃露台。
越往上走，四周越安静。
行李箱自动跟在两人身后，轮子碾过石路时发出轻响。风从树间穿过，带来泥土和刚割过的青草味。
三十六栋宿舍在坡顶。
宋欢先停下脚步。
白墙、深色屋顶，大面积玻璃窗正对湖面。透过正面的落地窗，可以看见一楼挑高客厅，以及两部直达二楼的透明电梯。
与其说是宿舍，更像一栋被学校误划进生活区的湖畔别墅。
门边显示着：
【东区·36】
宋欢抬起头。
“今今，这真是我们宿舍？”
关今越望着面前的别墅。
“未来三年都是。”
她向前走了一步。
腕间的淡蓝色校环突然亮起一道红光。
与之前所有柔和的系统提示都不同。
短促，锋利。
【身份确认：关今越。】
【共居单元：三十六号。】
【关联成员：10。】
关今越以为这只是宿舍权限载入。
下一秒，一行从未出现在入学说明中的文字浮在她眼前。
【关系镜仪启动。】
她猛地抬起头。
宋欢头顶多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数字。
【86】
苏央头顶则是——
【0】
两个人仍站在她面前，谁也没有察觉。
宋欢正指着二楼的透明电梯。
“晚上穿睡衣出来，岂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见？”
苏央笑着解释：
“玻璃可以调节透明度。”……
她们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很远的水传来。
关今越的呼吸停了两秒。
眼前再次浮出新的文字。
【绑定对象：10。】
【任务期限：三年。】
【请在毕业前，让他们全部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