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两人才把行李收拾妥当。
关今越换掉沾灰的鞋，对着镜子补了一层唇色。宋欢摘下棒球帽，随手扎起浅金色的卷发，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副蓝色太阳镜架在头顶。
苏央接到学生会的电话，抓起东西匆匆出了门。
门刚合上，宋欢便往关今越床上一扑。
“今今~~出去玩。”
关今越正把最后一本书推进书架，回头瞧见她翘在床边的两只鞋，手都来不及擦，扑过去便抱住她的腿。
“宋老板！鞋！”
宋欢笑着往床里缩：“哎，你别拽我裤子！”
“你还知道护裤子，我的床招谁惹谁了？”
“我都躺八分钟了，你才看见？”
“我早看见了。”关今越去扯她的鞋，“我在等你良心发现。”
宋欢抱住枕头：“没有，搬家的时候落家里了。”
关今越没忍住笑，拍了一下她的小腿：“下来。再蹭一下，我把你连床单一起扔出去。”
“下来就走？”
“走走走。”
宋欢立刻翻身坐起：“那我们先去运动中心，再绕湖回来。”
“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啊。”她把太阳镜推到鼻梁上，笑得理直气壮，“所以才带你。”
关今越走到玄关穿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回头催她：“行行行，那快走吧。太阳都要让你说下山了。”
“来了。”
宋欢跳下床，又故意把一只脚往床边晃了晃。
关今越抄起枕头便砸过去。
“你敢！”
两个人笑闹着出了门。
校环在脚边投下一道浅色路线，沿着湖岸向前延伸。隔着一片水，综合运动中心的弧形玻璃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攀岩墙立在建筑外侧，远远便能看见几道人影悬在半空。
走近后，入口上方的项目列表一行行切换：自由搏击、射箭、击剑、攀岩、水上救援……
未来大学没有体育学院。运动、艺术、新闻、法律和金融，都只是实践方向。湖边散落着不同社团的招新点，新闻社的采访屏正对着来往的新生，模拟法庭摆着一排黑色长桌；再远些，陶艺工坊和实验剧场的门半开着，音乐从里面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宋欢仰着头，把运动中心的项目念了一遍。
“我忽然觉得，没有专业也挺好。”
关今越看了她一眼：“你上午还想退学。”
“那是上午的我不懂事。”
两人顺着路线绕到运动中心后侧。湖边招新的喧闹渐渐落在身后，实验剧场里漏出的音乐也听不真切了。
风被高高的看台挡住，一股晒热的橡胶味迎面扑来。红色塑胶跑道铺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场边只有几名学生在搬训练器材，看台上一排排空座椅向上延伸。
关今越正抬手遮太阳，余光里忽然掠过一抹更深的红。
起初只是跑道尽头的一小点，很快便越过弯道，迎着她们逼近。鞋底落地的声音干脆而均匀，短促的红发被风向后掀起。
是一个红发女生从两人面前跑了过去。
红发被扎成高马尾，每一次摆臂，卷发便在背后甩出一道弧线。女生穿着藏蓝色运动卫衣，衣摆塞进黑色短裤，脚上的跑鞋已经沾了一层跑道颗粒。腕间的红色校环亮着实时速度。
她身旁还跟着一个男生。
男生个子很高，肩膀宽阔，深灰色运动外套被风吹得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贴着胸膛的白色短袖。跑动时，他的步子迈得轻松，手臂与肩背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却始终不紧不慢地落在明昭身侧半步。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额前几缕随意垂下来。眉眼生得明朗，鼻梁挺直，唇角像是天生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刻意惹人注意的长相，可当他侧过脸看向明昭时，阳光正好落在眼睛里，整个人显得干净又有生命力。
腕间的棕色校环随着摆臂亮起，光线温和地贴着他的皮肤划过。
最后一个弯道，女生突然向前冲。
男生跟上两步，又在终点前收住速度。
红发女生先踩过白线。
她弯腰撑住膝盖，喘了几口气，随即直起身，抬手拍在男生肩上。
“你放水了。”
男生拧开水瓶。
“鞋里进了石头。”
红发女生盯着他。
男生与她对视两秒，弯腰脱下右脚的鞋。鞋口向下一倒，一颗石子落在跑道上，弹了两下。
他用鞋尖点了点那颗石头。
“真有。不信你看！”他说。
女生看了那颗石子一眼。
“那再跑一圈。”
男生重新穿鞋，手指勾住鞋带，用力一拉。
“明天行吗？”
“你怕输？”
“我怕你今天走不回宿舍。”
女生的脸还留着跑步后的红。听见这句话，她鼻尖皱了一下，抓起毛巾便朝他脸上扔。
说话间，跑道旁传来连续的快门声。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相机，沿着草地向后退。他穿着灰色格纹衬衫和绿色工装裤，胸前除了相机，还挂着两只镜头。腕间的淡绿色校环正与相机同步传输影像。
他的注意力全在取景框里。
鞋跟已经退到步道边缘，人却没有停。
关今越腕间的校环震动了一下。
【前方存在碰撞风险。】
提示尚未完全展开，拍照的人已经撞了过来。
关今越抓住宋欢的手臂，将她向身边一带。
男生踉跄两步，双手护住相机，才没有摔倒。
关今越先看了一眼被自己拉住的宋欢，确认她站稳了，才转向撞过来的男生。
他留着一头棕色卷发，耳边挂着银色耳机，宽松衬衫的一半塞在裤腰里，另一半被风吹起来。站稳之后，他先低头检查镜头，确认没有碰坏，才抬头看她们。
“不好意思。”
宋欢指了指他身后的跑道。
“你再退两步，就可以直接拍天空了。”
男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与台阶的距离。
“刚才的构图还差一点。”
“你的命也差一点。”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将相机屏幕转向她们。
照片里，红发女生正冲向终点。
跑在她身侧的男生已经慢下脚步，脸却微微偏向她。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边缘在白线外重叠。
宋欢立刻凑过去。
“这张也太好看了。”
她看完照片，又抬头望向跑道。
“看得我都想跑两圈。”
红发女生已经朝这边走来。
“现在来？”
宋欢立刻摆手。
“我的冲动一般只能维持三秒。”
女生笑出声。
站在她身后的男生将运动外套搭到肩上，先看向宋欢。
“刚才没撞到吧？”
“没有。今今把我拉开了。”
拍照的男生再次朝她们低了下头。
“习义。”
他抬起腕间的淡绿色校环。
【三十六号共居成员。】
宋欢睁大眼睛。
“这么巧？我们也是三十六号。”
红发女生抬起自己的红色校环。
“明昭。”
旁边的男生也跟着抬手。
“许言午。”
“关今越。”
关今越微微弯起唇，又指向身边的人。
“宋欢。”
宋欢说着将手搭在关今越的肩膀上。
“我们高中三年同桌。现在又住进同一栋房，她暂时还没能摆脱我。”
“暂时？”关今越问。
“给你保留一点希望。”
几个名字在跑道边交换了一轮。
关今越头顶没有数字。
可另外三个人的数字已经依次进入她的视野。
明昭：【0】
许言午：【0】
习义：【0】
她已经逐渐习惯陌生人头顶出现的零。
只是每多看见一个，任务中“十个人”的轮廓便清楚一分。
习义重新举起相机。
“既然都是室友，我们来拍一张吧？”
宋欢立刻开始整理头发，又替关今越拨开肩头的一缕卷发。
关今越伸手接过相机，镜头却在落入掌心时猛地向下一坠。
“这么重？”
一只手及时从下方托住镜头。
许言午站在她身后，掌心只扶着相机前端，没有碰到她的手。两人之间的距离却骤然缩短，关今越能够感觉到他跑步后尚未散去的热意。
“抓稳了吗？”他问。
“嗯。”
许言午这才松开手。
与此同时，他头顶的数字轻轻闪了一下。
【0→5】
关今越的动作停了半秒。
只是因为帮她扶了一下相机？
还是因为刚才靠得太近？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许言午已经接过相机，研究起了自拍角度。
“都过来。”
明昭和宋欢先站到他身旁。
关今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仍站在镜头后方的习义。
“你也来。”
习义愣了一下。
“我负责拍就行。”
“第一张室友合照，摄影师不能不在。”
关今越朝他伸出手。
习义看了她一眼，随后将相机切换成远程快门，走进画面。
他站定的那一刻，头顶的数字也发生了变化。
【0→5】
关今越望着那两个相同的数字，心里的疑问反而更多了。
一次靠近，一句邀请，都能让数值上升？
快门声在这时响起。
关今越收回视线，决定晚上回到房间以后，再把今天发生过的每一次变化重新想一遍。
照片里，明昭比着剪刀手，宋欢的太阳镜滑到了鼻尖，习义站在最后方。
许言午因为手伸得太远，只剩下半张脸。
关今越偏偏在快门落下的瞬间，转头看了宋欢一眼。
“呀，你的脸都没露出来。”
明昭用拳头捶了一下许言午的手臂，微皱眉的看着他。。
“重拍。”
这一次，五个人都看向了镜头。
“我可以上传到校圈吗？”
习义将相机举在手里，看向所有人。
校圈是学校创建的社交平台。每个人发布内容，都会得到他人的点赞，评论，和转发。
明昭点头。
许言午说：“只要别给我智能补另外半张脸就行。”
宋欢举手赞成。
关今越从习义手里接过相机，她看着照片。
五个人像是真的认识了很久。
可就在十分钟前，她甚至不知道其中三个人的名字。
“发吧。”
习义用校环完成上传。
标题只有一行：
【三十六号，先到五个。】
照片进入公共影像墙后，起初只有几个零散的点赞。
十几秒后，数字忽然开始快速增加。
宋欢的校环连续震动。
“为什么这么多人？”
习义低头看了一眼，浅笑道。
“俊男靓女谁不喜欢呢？”
第一条评论已经跳了出来。
【这么快就组队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红头发的女生是谁？好帅。】
【戴蓝色墨镜的好可爱。】
【等等，三十六号的颜值是按问卷分配的吗？】
宋欢一条条读下去，眼睛越来越亮。
关今越却看见了另一条。
【最左边穿黑色衣服的是关今越吗？呈未智能的那个关家？】
评论出现不到两秒，下面已经有人回复。
【好像真是。】
【未来大学今年连她都招进来了？】
关今越的目光停了一瞬。
宋欢伸手将评论向上划走。
“网友认识谁都快。”
她语气轻松，手指却没有停。
几条提到关家的评论很快被刷到了上方。
关今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穿。
“走吧。”
夕阳落到湖面时，他们沿着原路返回三十六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