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散场时,宋欢仍不肯归还时敬一的墨镜。
一群人沿着湖边往三十六号走。前面的笑闹声被夜风吹得时近时远,宋欢与时敬一隔着明昭互相伸手,谁也没能真正碰到谁。
关今越渐渐落在了后面。
走到别墅门前,她习惯性地抬了下手腕,才发现那里空空的。
校环不见了。
她正要回头,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在找这个吗?”
严于宽沿着台阶走上来,手里握着一枚淡蓝色校环。环面已经进入离腕休眠状态,只余下一层很浅的光。
“原来掉了。”关今越接过来,低头检查了一遍,“谢谢。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在湖边捡到的。”严于宽看着她重新扣好,“你们当时正忙着抢墨镜。”
关今越弯了弯唇角:“准确地说,是他们在抢,我只是围观。”
“看得很专心。”
他说得平静,语气里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关今越将校环扣紧,抬眼看向他。晚会结束后,严于宽已经重新穿上黑色衬衫,袖口松松落在腕骨旁。刚才站在台上唱歌的人仿佛已经被他收了起来,只剩一点尚未完全散去的酒意留在眼底。
“严于宽。”
“嗯?”
“你唱歌很好听。”
严于宽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谢谢。”
“就这样?”
“还需要什么?”
关今越笑了:“刚才大家都在鼓掌,那不算我单独夸你。”
严于宽安静了两秒,像是真的在分辨这两者有什么不同。
“现在算?”
“现在算。”
透明门在两人身后缓缓打开,客厅里的灯光顺着台阶漫出来。
严于宽轻轻点了下头:“那我收到了。”
不是敷衍的“知道了”,而是把她的话认真接了过去。
关今越心里微微一动,又故意添了一句:“而且你平时说话,也没有时敬一形容得那么难接。”
严于宽眉心轻轻动了一下:“他怎么形容的?”
“他说和你聊天像做判断题,答错了还没有解析。”
严于宽沉默片刻:“他通常不看题。”
关今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句我要告诉他。”
“随你。”严于宽从她身边经过,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校环扣紧一点。掉第二次,不一定还找得回来。”
“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客厅,走出几步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了停:“明天见。”
关今越站在门外,唇边的笑意还没有散:“明天见。”
【0】
数字没有变化。
严于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男生区的走廊里,那个零依旧安静地悬在那里,仿佛刚才的独处、夸奖与笑声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关今越低头碰了碰重新亮起的校环。
她原本以为,避开其他人,再把一句话单独送到他面前,多少会换来一点变化。
可严于宽确实接住了那句夸奖。
他甚至特意停下来,同她说了明天见。
也许数字没有动,并不代表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或许,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不是每靠近一步,都能立刻看见结果。
关今越抬起头,走进了别墅。
夜已经很深了。
三十六号临湖的一面只剩下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别墅外的草坡被月光铺成一片沉静的灰蓝色,远处晚会留下的灯架正在陆续熄灭,湖面偶尔掠过一线细碎的光,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女生区二楼也渐渐安静下来。
走廊进入夜间模式,嵌在墙脚的灯带只亮着很浅的一层。关今越回到房间后没有立刻开主灯,只让床下与书桌边缘的暖光依次亮起。
房间仍然保持着刚入住时的整洁。
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隔着玻璃,枝叶的影子时而落在地毯上,时而又从床尾缓慢移开。
关今越把头发松绑,将校环暂时放进浴室门边的感应槽。
独立卫浴的**玻璃随即由透明变成雾白。系统将灯光调到她习惯的暖色,亮度停在百分之三十,没有启动香氛,只留下热水缓缓注入浴缸的声音。
浴室比卧室更小,却因为光线柔和,显得格外安稳。
水汽沿着镜面一点点漫上来,模糊了洗手台与门外的轮廓。关今越将头发挽到脑后,慢慢浸进水里,肩颈接触到热水的瞬间,才终于察觉出身体积了一整天的疲惫。
小腿因为来回走动隐隐发酸。
手臂也还残留着攀岩时用力后的紧绷感。
她将双手从水里抬起来。
水珠顺着手腕向下滑,在指尖停了一瞬。掌心原本很薄的几处硬茧被攀岩绳和岩点磨得微微发白,指根还有一点不明显的红痕。
关今越用拇指轻轻蹭了蹭。
粗糙的触感很轻,却一下将她拉回下午。
攀岩墙很高。
风从室内开放的穹顶落下来,许言午站在下方,仰头提醒她下一块岩点的位置。保护绳从他的手中收紧,她向下看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再往后,是篝火旁的水、红薯,还有他笑着叫出的那声“小越儿”。
关今越的指尖停了一下。
浴室的扬声器正在播放蔡依林的《我》。
音量不高,女声隔着水汽缓缓散开,像是从房间很远的地方传来。晚会上,严于宽与应从容唱过的也是这首歌,只是此刻没有掌声,没有灯光,也没有几百个人的注视。
只有浴缸里的水偶尔轻轻晃动。
关今越靠向浴缸边缘,闭上眼睛。
脑海里的画面却没有跟着安静下来。
严于宽站在舞台上低声唱歌。
应从容将头发别到耳后。
广知也坐在她旁边,平静地告诉她,不说话也算参与。
江既明低下头,保留了旧绘本上那条歪斜的绿色蜡笔线。
许言午掰开红薯,将更完整的那一半递给她。
那些画面没有按照时间出现,而是随着音乐与水汽交错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只是短暂地看了她一眼,有人的声音已经记不清了,某些细小的动作却仍旧格外清楚。
关今越泡到水温开始下降,才从浴缸里起身。
她穿上睡衣,将半干的长发松松垂在肩后。回到卧室时,房间里的暖光仍旧停留在原来的亮度,花园外已经没有任何人经过。
她没有立即上床。
而是在书桌前坐下来,重新戴好校环。
透明环面贴上皮肤后,十个人的名字与数值依次浮现在视野里。
关今越看了一会儿,关闭页面,从床头拿过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
宋欢【86】
苏央【0】
应从容【10】
广知也【10】
明昭【10】
许言午【10】
严于宽【0】
时敬一【0】
江既明【10】
习义【5】
苏央、严于宽与时敬一仍然是零。
比起早晨那一排几乎没有变化的数字,今天已经算得上进展顺利。
她先在许言午的名字下面写道:
【攀岩;篝火旁单独相处;分享食物;新的称呼。】
笔尖停顿了一下。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摸到的粗糙感,也残留着她伸手按住许言午衣摆时,隔着薄薄衣料触到的那片温度。
她低头补上:
【相处轻松。】
她没有写,自己其实已经开始期待,明天见面时,他会不会再这样叫她。
江既明的十来自教育社。
他们一起走过拥挤的社团区,修补旧绘本,也登记了同一场社区活动。他没有擦掉纸页上的绿色蜡笔线,还记得儿童病房里的孩子为什么总找同一本恐龙绘本。
【共同完成社团体验;想法相近。】
明昭和应从容的上涨没有特别明确的时刻。
只是从白天到晚上,她们已经能够自然地说笑。明昭有什么便直接说出来,应从容也愿意分享一点自己平时不会主动提起的事。
陌生像是在一整天的相处里,慢慢往后退了。
广知也的十,则来自篝火旁那段很短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说话时,她注意到关今越悄悄向后挪了几次,却没有追问,只说:
“坐在这里也算参与。”
关今越在她的名字下面写:
【能够理解安静。】
习义仍然是五。
他被邀请进入第一张室友合照,晚上却又毫不客气地偷听她和宋欢说话,还替她总结出一句“只是没谈过恋爱”。
关今越想了想,写下:
【愿意接近,但不太值得信任。】
写完后,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苏央今天太忙。
学生会、晚会流程和主持几乎占满了她的时间,她们真正说过的话并不多。
严于宽替她捡回校环,也听完了那句单独送给他的夸奖,数字却依旧没有变化。
至于时敬一——
她与他之间几乎没有真正属于两个人的交流。
关今越将最后三项标记为:
【互动不足,继续观察。】
合上笔记时,她忽然发现,自己今天过得确实很开心。
系统里的数字在上涨。
可她记得更清楚的,却是红薯的甜味、江既明留下的蜡笔线、广知也那句不必勉强参与,以及许言午叫她“小越儿”时带着笑的声音。
关今越重新躺下,将被子拉到肩膀。
黑暗中,那十个数字看起来不再像一张令人焦虑的任务表。
更像九段刚刚开始的新关系。
她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树影仍在缓慢摇晃。
关今越抱着那一点尚未说出口的期待,终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