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五分,严于宽已经在玄关换好了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无袖速干上衣,灰色运动短裤刚过膝,黑色棒球帽压住额发。衣服、鞋袜都是方便训练的款式,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露在外面的肩臂线条却收得很紧实。
江既明随后从男生区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同色系的灰色运动装,贴身短袖勾出平直的肩背,下身是简单的运动短裤,手里拿着毛巾和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
他朝许言午的房间看去:“许言午还没下来?”
“醒了。”严于宽站起身,“刚才听见他在翻东西。”
话音刚落,许言午的门便开了。
许言午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整理衣摆。他戴了顶米色棒球帽,浅灰色针织短袖贴着肩臂,下面却搭了一条宽松的白色运动长裤。额前的头发显然刚冲过水,帽檐下还带着一点潮气,嘴里咬着半根香蕉。
和另外两个人相比,他不像是来赶清晨训练,倒像顺路来拍一组运动画报。
许言午抬腕看了眼时间,将香蕉咽下去:“我没迟到吧?”
“没有。”严于宽的目光在他那条白裤子上停了一瞬,“你准备穿这个练腿?”
许言午低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严于宽拉开门,“希望它蹲下以后也这么好看。”
江既明先笑了一声。
许言午跟着两人走出去,仍不忘替自己的裤子辩护:“它除了好看,也很有弹性。”
严于宽没有回头:“等会儿可以验证。”
“你这句话听着不像邀请。”
“本来就不是。”
许言午转头看向江既明:“他每天早上都这么不近人情?”
江既明替他扶住即将合上的门,语气温和:“可能是因为你还没吃完早饭,就已经开始替裤子担心了。”
许言午沉默了一下,随后笑起来:“行。你们两个今天最好别练不过我。”
江既明替他拉开门,目光扫过那只明显装得很满的运动包:“里面带了什么?”
“护腕、跳绳、泳镜,还有一副拳套。”
严于宽停了一下:“我们是去健身房。”
“我知道。”许言午将香蕉皮扔进回收口,跟着两人走出去,“万一临时想换项目呢?”
清晨的风沿着坡道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湖边的自动喷淋刚刚收回,水珠挂在草尖上,被初升的阳光照得发亮。
许言午走在两人中间,活动了一下肩膀:“你们平时都练什么?”
“力量为主,一周四次。”严于宽回答,“状态允许的话,最后加半小时有氧。”
“你是喜欢健身?”
严于宽想了想:“谈不上特别喜欢。”
“那还一周四次?”
“身体状态不好,很多事情都会受影响。”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既然能控制,就没必要放任。”
许言午侧过脸打量他:“你连练身体都像在做长期项目。”
“有效就行。”
“那你呢?”许言午又看向江既明。
“游泳多一点,偶尔跑步。”江既明将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力量训练没有他这么固定。”
“喜欢水?”
“喜欢安静。”江既明笑了一下,“游起来以后,暂时不用想别的。”
许言午点点头:“懂了。一个为了不让身体拖后腿,一个为了清空脑子。”
严于宽看向他:“你为了什么?”
“好玩。”许言午答得毫不犹豫,“球类、攀岩、游泳、格斗,只要能动都行。”
江既明看了一眼他肩上沉甸甸的运动包:“看得出来。”
“所以以后缺人可以找我。”许言午扬了扬眉,“水平不一定最好,项目肯定覆盖得最全。”
三人走近运动中心时,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
“等一下——”
两个女生从岔路追上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位置停下。其中一个先看向严于宽,呼吸还有些不稳:“不好意思,你是昨天晚上唱歌的那个男生吧?”
严于宽停下脚步:“是。”
女生笑起来:“唱得特别好。我昨晚想过去说的,后来人太多了。”
“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腕间的校环:“可以加个好友吗?”
严于宽没有立刻去碰她的申请界面,只温和地解释:“歌名和伴奏版本,我晚一点发到昨晚的活动页。私人联系人就先不加了,抱歉。”
女生怔了怔,随即收回手:“没关系,我去活动页找。”
严于宽朝她点了下头:“谢谢你喜欢。”
另一名女生则转向许言午:“你昨天是不是也在体育社的攀岩区?”
“在。”许言午笑着应了一声。
“我看见你在下面指导别人。”她说完,将自己的联系人页面亮给他看,“那我可以加你吗?”
许言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装作听不懂:“社团群今天应该就会建。平时训练、活动都会发在里面。”
女生没有立刻收回手,小声补充:“我不是想加社团群。”
许言午笑了笑,神情没有半点为难,也没有让她下不来台:“那先告诉我名字吧。”
女生愣了一下,说了自己的名字。
许言午认真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等下次见面,你还愿意加,我们再加。”
“为什么要等下次?”
“今天才认识,直接躺进联系人列表,过几天我可能连备注都不敢确定。”他语气坦然,“那样挺不尊重人的。”
女生看了他两秒,也跟着笑了:“行,那下次见。”
“下次见。”
两人并肩离开,还没走远,便凑到一起小声说起了什么。
许言午收回目光,一转头,发现另外两个人都在看他。
“怎么了?”
严于宽继续往前走:“拒绝别人以前,还先把名字记下来。”
“她特地跑过来,总不能让人觉得自己一句话都没留下。”
江既明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还留下了一个‘下次’。”
许言午侧过脸看他:“也可能到了下次,她就不想加了。”
“考虑得挺周全。”严于宽说。
“第一次遇到。”许言午丝毫不心虚地拉了拉运动包肩带,“主要靠天赋。”
江既明没忍住笑了一声。
运动中心的玻璃门在三人面前向两侧打开。冷气裹着器械区淡淡的橡胶味迎面而来。
许言午往里面看了一圈:“今天先练什么?”
严于宽回答得很快:“下肢。”
许言午转头看他:“第一次一起训练就练腿?”
“你刚才说什么项目都行。”
“话是这么说。”许言午沉默两秒,转而搭住江既明的肩膀,“待会儿回去,你负责扶我。”
江既明将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唇边带着笑:“我可以负责确认你还能不能自己走。”
严于宽已经朝器械区走去。
许言午望着他的背影,低声感叹:“他昨晚唱歌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江既明跟上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许言午活动了一下腿,笑着追上两人:“那不行。我运动项目这么全,不能第一天就在腿上认输。”
八点四十分以后,三十六号才真正醒过来。
厨房里的咖啡机响了两次,楼梯上也开始不断传来脚步声。宋欢最先从女生区下来,脚上趿着拖鞋,一只耳环已经戴好,另一只还捏在手里。浅金色卷发只梳顺了一边,随着她下楼的动作晃来晃去。
她走到一半,忽然扶住栏杆:“谁看见我昨天那双白鞋了?”
明昭坐在中岛旁喝牛奶,闻言朝玄关抬了抬下巴:“最下面那格。你昨晚自己踢进去的。”
宋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瞧见一截白色鞋尖:“我就说不是我弄丢的。”
“嗯。”明昭咬了一口面包,“是鞋自己躲起来了。”
宋欢像没听见似的拉开冰箱,探头在里面找了一圈:“有能直接吃的吗?”
“左边有三明治。”关今越从楼梯上下来,顺手替她把还晃在手里的耳环接了过去,“你先把这个戴好。”
“等我吃完。”
“你每次说吃完,最后都会忘。”
“那你帮我拿着。”
关今越看着掌心那只小小的耳环,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长桌另一边,苏央已经换好了衣服。奶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浅金色丝带,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她一边喝茶,一边把今天的入场信息发进群里。
“九点三十五出门。”苏央抬起脸,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厨房里的人都能听见,“走慢一点也来得及。”
宋欢叼着三明治转过身:“你是不是想坐第一排?”
苏央握着茶杯,明显停顿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这么明显吗?”
“非常明显。”
“第一天嘛。”苏央垂眼看了看杯中的茶,“我想看清楚一点。”
“可以。”宋欢点点头,“但你得替我们占在一起的位置。”
“当然。”
应从容从楼梯上下来时,苏央很自然地将身边那杯咖啡推了过去:“没加糖的。”
应从容接过来,眼睛弯了一下:“你还记得?”
“昨天你没碰桌上的糖。”
“观察得这么仔细,我以后不敢挑食了。”
苏央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茶:“那也没有。”
广知也随后走进客厅。她已经戴上银丝眼镜,深蓝色长发整齐地落在肩后,手里还拿着一块显示入场说明的薄屏。
她经过长桌时停了一下:“议题堂自由入座。”
宋欢立刻看向苏央:“听见没有?晚一点也有位置。”
广知也将屏幕收起来,又淡淡补了一句:“前排不一定有。”
苏央抬眼看她。
广知也与她对视两秒,轻轻点了下头:“九点三十五挺好。”
苏央这才笑起来:“谢谢。”
八点五十五分,玄关的门重新打开。
三个晨练的人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走进来。许言午走在最前面,米色棒球帽压着尚未干透的头发,浅灰色针织短袖贴着肩臂,宽松的白色长裤随着步子轻轻擦动。他把运动包往玄关柜上一放,第一眼便看向厨房。
“还有吃的吗?”
“你出门前不是吃了香蕉?”明昭坐在中岛旁,手里还端着半杯牛奶。
“那是出门前。”许言午拉开面包篮,往里面看了一眼,“现在是练完以后。”
严于宽从他身后经过,径直往楼上走:“他回来的路上已经问过两次早餐。”
“运动量大,消耗快。”许言午回答得理直气壮。
江既明将空水瓶放进回收口,顺手补了一句:“第三次了。”
许言午不理他们,正准备拿面包,忽然看见关今越面前还有半只三明治,便朝她伸出手:“小越儿,分我一点。”
长桌边安静了一瞬。
关今越咬三明治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宋欢最先转过头:“你刚刚叫她什么?”
许言午像是没察觉到这三个字有什么问题,手仍停在关今越面前:“小越儿。”
时敬一原本倚在冰箱旁喝水,闻言慢慢放下杯子:“昨晚散场以后,看来发生了不少我们不知道的事。”
习义正低头查看相机里的晨景照片,也跟着抬起脸,很认真地确认:“这是新称呼吗?”
“嗯。”许言午点头,“我取的。”
明昭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声音不大,却比她平时放杯子时重了一点。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她看向两人,脸上还带着笑,眉心却轻轻拢了起来,“昨天不是才认识吗?”
关今越正想解释,许言午已经从容地接过话:“昵称又不用认识满一个月才能取。”
“那也没见你给别人取。”明昭说。
许言午想了想:“可能暂时没遇到合适的。”
宋欢立刻转向关今越,眼睛都亮了:“所以你就这么接受了?”
“我当然没有白白吃亏。”关今越将剩下的半只三明治放进许言午手里,故作镇定地叫了一声,“许小午。”
这一次,连苏央都抬起了头。
习义低声重复了一遍:“许小午。”
他似乎觉得很顺口,又点了点头:“挺适合的。”
时敬一靠着冰箱笑出了声:“你们两个昨晚是去登记乳名了吗?”
“互相尊重。”许言午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心情显然很好,“她有新的,我也得有。”
宋欢看了看关今越,又看了看他:“而且还是只有你们两个能叫的?”
关今越耳尖有些发热,立刻否认:“我没有这么说。”
明昭没有跟着众人一起起哄。
她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牛奶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小越儿听着还行,许小午也太像小学生了。”
“我觉得挺好。”许言午咬着三明治,回答得毫不犹豫。
明昭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点不理解还明明白白留在脸上,像是想问他究竟哪里好,却最终没有问出口。她拿起自己盘里的吐司咬了一口,才发现凉了,又有些烦躁地放了回去。
关今越看见了她的动作,却没来得及多想。
时敬一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拖长声音感叹:“一晚上过去,家里已经有人拥有专属称呼了。剩下的人压力很大。”
广知也从屏幕后抬了下眼:“没有压力。”
“你当然没有。”时敬一看向她,“你可能连我们的全名都不想叫。”
广知也推了推眼镜:“确实。”
习义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言午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将包装折好,才重新看向关今越:“谢谢,小越儿。”
关今越把脸转向另一边:“吃你的吧。”
周围又笑了起来。
明昭伸手拿过桌上的果酱,拧了两次都没拧开。许言午下意识想接,她却先把瓶子递给了旁边的习义:“帮我一下。”
习义愣了愣,立刻放下相机:“哦,好。”
瓶盖很快被拧开。
明昭接回来,低声说了句谢谢,脸上的神情也已经恢复如常。只有那片一直没再碰过的凉吐司,还留在她的盘子里。
九点三十分以后,客厅里的人开始陆续往玄关移动。有人找房卡,有人回头拿水,还有人站在镜子前最后理了一次头发。
苏央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外那条浅色路线旁等着。她没有催,只在每个人出来时自然地往旁边让一点位置。
最后一个人走出门,她才回头数了一遍,笑着问:“都齐了吗?”
“齐了。”明昭在后面应了一声。
苏央点点头,顺着路线先迈出一步:“那走吧。”
其他人也陆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