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另一堆篝火旁有人站了起来。
男生显然喝了些酒,手里还攥着半杯啤酒,被周围的人笑闹着推到草坪中央。他借来一只便携话筒,朝人群里喊了一个女生的名字。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男生说,他们下午在舞蹈社认识。他觉得她很好看,相处起来也很有意思,想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约会。
话音刚落,整片草坪都沸腾起来。
明昭也立刻举起杯子,跟着人群欢呼。
应从容原本正要喝酒,听到这里,动作停在半空,笑着问:“他们下午才认识吧?”
习义低头确认了一眼时间:“如果社团开放日一点开始——”
宋欢转头看他:“你还真要算?”
“不到八个小时。”习义已经算完了,又认真补充,“最多七小时四十六分钟。”
宋欢睁大眼睛:“七个小时就敢拿话筒表白?”
“也可能只是问约会。”时敬一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还没到表白。”
宋欢看向草坪中央,又看了看他:“有区别吗?”
“有。”时敬一弯起唇角,“这个被拒绝了,还能假装只是约个饭。”
应从容没忍住笑了一声。
人群中央的女生最后没有答应,只笑着接过男生递来的校园账号:“可以先认识一下。”
男生愣了愣,很快也笑起来:“行。”
周围立刻又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
明昭满意地靠回座位:“这就对了。先把名字记熟。”
习义在旁边小声提醒:“他刚才已经喊过她名字了。”
“那就先把人记熟。”明昭迅速改口。
宋欢却还望着那边,眼睛亮得像刚刚看完一场现场偶像剧。
她往关今越身边挪了挪,用肩膀碰她一下,“今今。”
“嗯?”
“以前在繁花女高,哪里看得到这种场面。”宋欢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到她耳边。
认识不到一天,就敢在几百个人面前表白。大学也太有意思了吧。”
关今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告白的男生已经被朋友围住,耳朵红得隔着半片草坪都能看见。女生则低着头查看新加的联系人,唇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
“你刚才不是还觉得很浪漫?”
“确实很浪漫啊!如果有个人这样和我表白......”
宋欢抱住膝盖,金色卷发垂下来,挡住了两个人大半张脸。“我现在有点期待了。”
“期待什么?”
“第一个喜欢我的男生会是谁啊。”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还有我以后会喜欢上谁。他会长什么样,会不会很帅,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宋欢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第一次亲嘴又是什么感觉。”
关今越偏头看她。“你想得挺远。”
“你不想?”
“我……”关今越端起杯子,借着喝酒躲开她的视线。
宋欢立刻捕捉到她那一点迟疑,整个人又凑近了些。“你肯定也想过。”
“偶尔。”
“只是亲嘴?”
“宋老板。”
“那谈到什么时候可以睡到一起?”她问得一本正经,眼底却全是憋不住的笑。
关今越脸上微微发热,伸手捂住她的嘴。“你小点声。”
宋欢含糊地笑了两声,把她的手拉下来。
两个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借着垂落的头发和周围的音乐,将声音藏在中间。
话题很快从第一次约会,跳到接吻,再跳到三十六号宿舍里谁最可能先谈恋爱。
宋欢觉得苏央最有可能被人追。
关今越却认为时敬一这种外放的性格说不定第二天就能带个人回来。
她们又悄悄排除了几个看起来完全不像会主动的人,期间不知提到了谁的脸、谁的身材,以及谁看上去像是很会接吻。
有些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自己都觉得过分,埋着脸笑得肩膀直抖。
聊到最后,宋欢忽然说:“不过我们两个连恋爱都没谈过,在这里分析别人,是不是有点纸上谈兵?”
关今越认真想了想,“做做梦也挺好的。”
宋欢笑得差点将杯子碰翻。
两个人终于舍得抬起头。
四张脸几乎同时撞在一起。
时敬一正弯着腰,脑袋从宋欢肩膀上方探过来,离她不足半臂。习义则蹲在关今越另一侧,相机还挂在胸前,神情专注得像刚听完一场重要会议。
短暂的安静之后,宋欢和关今越同时僵住。
宋欢脸刷的红了,她尖叫“哇!”顺手抓起身边的坐垫就要扔时敬一。
关今越则是捂着脸把头埋在自己的膝盖里,耳朵隐隐约约的展现出来一抹红。
时敬一已经往后跳开一步,抬高声音:
“快来看啊!这里有只孔雀开屏啦!”
附近几个人齐齐转过头。
宋欢的动作停在半空。
时敬一指着她,表情夸张得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她说以前从来没人喜欢过她,还说严于宽好帅,江既明好性感,许言午的肌肉看着就很舒服——哇哇哇!”
严于宽原本正在开一罐饮料,闻言抬起了眼。
火焰另一侧,江既明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而正在和严于宽碰杯的许言午也是转头对着宋欢笑了一笑。
宋欢整张脸瞬间涨红,“时敬一!你真是条狗!”她将坐垫狠狠扔过去。
时敬一侧身躲开,转头便往草坪另一边跑,“杀人灭口了!孔雀开屏啦!”
宋欢脱掉鞋就追,“你给我站住!”
两个人绕着篝火跑了半圈,苏央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捂着嘴笑得直拍应从容的肩。
“欢欢快跑!抓住这个嚣张的时敬一!”
习义仍蹲在原地,目送两个人跑远,才慢悠悠地补充:“我听说关小姐很赞同宋小姐的观点呢。“
习义指了指胸前的相机,神情十分坦然。
关今越想起刚才那些没头没尾的讨论,耳根仍然发烫。她下意识解释:“繁花是女校,本来就没有多少认识男生的机会。”
习义义正言辞地点了点头,“所以只是没谈过恋爱。”
关今越顿住。
他总结得过于准确。
“这件事不需要再重复。”
“明白。”习义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仅限内部资料。”
他说完站起身,朝远处正在追逐的两个人举起相机。
快门已经响了。
画面里,宋欢赤着脚追在时敬一身后,裙摆与金色卷发一起被夜风吹起。时敬一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差点撞上端着酒经过的人。
篝火旁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关今越也没有忍住。
她抬手挡住发热的脸,余光却越过跳动的火焰,与江既明的视线短暂撞在一起。
他显然听见了刚才那句“没谈过恋爱”。
只是端起杯子,唇边似乎压着一点没有完全藏住的笑意。
宋欢追着时敬一跑远以后,她原本坐着的位置便空了下来。
关今越还抬手挡着发热的脸,身旁的草地忽然轻轻陷下去。
许言午坐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将其中一瓶递到她面前,“喝一点。”
关今越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打开。
许言午看向不远处还在逃命的时敬一,唇角带着笑。
“我看时敬一今晚要遭殃了。”
关今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刚刚那些全是他编的。”
“全部?”
“全部。”
许言午安静了两秒,偏过脸看她,眼里已经浮起笑意:“包括我的肌肉看着很舒服?”
关今越一口水没咽稳,偏过头咳了起来。
许言午离得近,伸手替她扶住险些倾倒的水瓶,眼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慢点。”
桌子对面的江既明抬起眼,从手边抽了张纸巾,隔着几只杯子推到她面前。
关今越接过来,擦了擦眼角呛出的水,缓过气才瞪向许言午:“你明知道他在乱编。”
“知道。”许言午答得很坦然,“可他编得那么具体,我总得来问问当事人。万一有一句是真的呢?”
“没有,一句都没有。”
“那我白高兴了。”
他说着,手指搭上白色短袖的下摆,竟真往上提了一点。衣角下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关今越想也没想,伸手便把他的衣服按了回去。
隔着薄薄的棉料,掌心触到一片温热。她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压在哪里。
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许言午低头看向她压在自己腰腹上的手,嘴角一点点扬起来:“不让看,倒是先上手了?”
关今越像被烫到似的收回手,耳根迅速热起来:“我是让你把衣服穿好。”
“行,听你的。”
许言午低头笑了一声,没再逗她,只从矮桌下面拿出一只锡纸包,沿着边缘慢慢拆开:“行,不开屏了。吃点实在的。”
锡纸里是一只烤得软透的红薯,表皮裂开一条细缝,热气裹着甜香冒出来。
他将红薯掰成两半,把更完整的那一半递给关今越:“刚烤好的,小心烫。”
关今越接过来,有些意外地看他:“你烤的?”
“嗯。”许言午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半,“我也不只会练肌肉。”
“还会什么?”
“做饭。”他回答得很自然,“家常菜、面、炖汤,甜品也会一点。复杂的得看心情。”
关今越低头尝了一口。红薯软得几乎化开,边缘带着一点烤焦后的甜味。
许言午一直看着她的反应:“怎么样?”
“挺甜的。”
“我问手艺。”
关今越又吃了一口,故意拖了一会儿才点头:“比你说话靠谱。”
许言午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那以后少说两句,多给你做两道。”
“你先别把话说太满。”
“我做饭从来不说满。”他抬了抬手里的红薯,“一般直接让人吃饱。”
关今越被他逗笑,低头撕掉一点烤黑的外皮。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忽然想起似的问:“时敬一刚才还有一句,说你没谈过恋爱。这个也是编的?”
关今越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却没有觉得冒犯:“这个倒是真的。繁花是女校,平时连男生都见不到几个。”
“难怪。”
“难怪什么?”
许言午偏过脸看她,火光落进眼睛里:“难怪以前没人抓住机会。”
“他们连机会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现在呢?”
关今越握着水瓶,转头与他对视了一瞬:“现在看表现。”
许言午像是得到了什么很满意的答案,低头笑了一声:“行。”
“行什么?”
“没什么。”他抬起眼,神情仍旧坦荡,语气里却藏着一点得意,“就是觉得大学生活,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关今越被他那副莫名满意的样子看得耳尖发热,只好低头喝水。
过了一会儿,关今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脸看他:“对了,你别总叫我关同学。我们接下来三年都要住在一起,天天朝夕相处的,叫全名多奇怪。”
“朝夕相处”四个字落得轻巧。
许言午却像是没来得及防备,手里那块红薯停在唇边。
朝,是一觉醒来;夕,是夜里回去。
中间隔着同一栋房子、同一张餐桌,还有无数次抬头便能看见她的时候。
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后走了一截。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忽然觉得篝火烤得有些过分,连靠近她的半边身体都跟着发热。
许言午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把屈起的膝盖往前挪了挪,又低头喝了口水。
关今越丝毫没有察觉,还在认真掰着手指给他选:“今今、关关、越越,都可以。”
许言午盯着瓶身上的水珠看了两秒,清了清嗓子:“都不要。”
关今越停下数到一半的手:“你还挑上了?”
他这才抬眼看她,方才那一瞬的不自然已经被笑意藏了起来。
“小越儿。”
最后一个字带着一点自然的儿化音,被他说得又轻又亲近。
关今越愣了愣:“怎么忽然多了个‘儿’?”
“顺口。”许言午望着她,眼里的笑意没有避开,“而且没人这么叫。”
“你才认识我多久,就叫得这么熟。”
“现在不熟。”他低头掰下一小块红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以后总会熟。”
关今越安静了半秒,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你呢?总不能只有你给别人取名字。”
“明昭他们叫我阿言,家里人叫小午。”许言午侧过脸,“你随便挑。”
“小午不行,那是你家里人叫的。”
“你想加入的话,也不是不能商量。”
“想得美。”
关今越笑着用水瓶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想了片刻,忽然道:“许小午。”
许言午眉梢轻轻一动:“为什么还带着姓?”
“小午是你家里的叫法。”她晃了晃手里的水瓶,语气理所当然,“许小午是新的,只有我这么叫。”
许言午没有马上接话。
火光映在他眼底,那点笑意却藏也藏不住,慢慢从眼角铺开。
“许小午。”他自己低声念了一遍,“听着是挺乖的。”
“很适合你。”
“哪里适合?”
“表面上人高马大的。”关今越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半只红薯,“其实坐在这里给人烤红薯。”
许言午低头笑起来,拿起水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瓶身:“那以后多多关照,小越儿。”
关今越也弯起眼睛:“许小午,多多关照。”
【7→10】
数字在他头顶无声跳动。
许言午没有察觉,他低头咬下一口红薯,嘴角半天没有放下来。
“我喜欢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