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夜空垂落而下,流淌在丛林之中,几道黑影快速穿过,带起微风轻拂,引起树枝间打起了架来,呜呜咽咽地作响,黑影撵过后,所有细碎的声响突然又消失了,最后潜伏在高树之上,与树荫融为一体,注视着山背后的另一片新天地。火光点点,照亮一大片山寨,在山寨旁还有个山洞,洞口有几个大汉把守着,细听,洞里传来叮叮哐哐的声音。
一山之隔的登州城,万籁静谧,整座城被月光浸透,仿佛沉睡了般,唯有沈珺宁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翻身平躺,缓缓睁开眼,盯着床顶上瞧,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迫着,闷得要喘不过气来了,干脆坐起身,披件外衣下了床,轻轻的推开窗户,怕扰醒了守夜的夏露。望着窗外的天色,将要下半夜了,也不知他现如何了。
知县府的外墙下,身影一晃,人便悄无声息地掠过了墙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熟门熟路地潜进书房,刚卸下一身的黑衣,便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立马警惕了起来,拿起一旁的剑,回首挥剑而来,剑鞘在月光下泛起寒光,抵在来者的肩上。
沈珺宁微微扬起紧绷的下巴,大气不敢喘,生怕肩上的剑伤到自己。
“夫人?”见来者是自己的夫人,谢宸一顿错愕,立即收回剑鞘。
“就你一人?怎么也不拿把灯?”他上前将沈珺宁揽入怀中,大掌在她的后背轻抚安慰,可是吓到她了。
“睡不着,想着来书房”她的心还在砰砰地跳,未平复下来。
“都回来了,也不回正屋去”嗔怪地睥睨了他一眼,他这是打算在书房睡一宿吗?
“怕扰你清梦”
“你不回来,我能安心睡下吗?”要是他一宿未归,她都要坐不住。
“我的错,我的错,让夫人担心了”脸庞在她的耳侧亲昵地蹭了蹭,似乎在乞求她的原谅。
见到他平安归来,她的心也就放下了,谈何怪罪,抬起手回抱他。
翌日一早,谢宸去到了衙府,就扎进卷宗室里查起往年的诏令。书案上堆满了文书,他一目十行地翻阅,连停下来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终于在一本小册子上停住了目光,来回反复地确认,没错,就是它了!当年颁布封山的诏令!
此诏令颁布于昌德三十五年,也就是十二年前,颁布者乃是当年的知府,名叫刘宗恒。
谢宸的目光凝聚在这个名字上,这个刘宗恒早在十年前便被调回京城,而登州的税赋亏空是从十年前开始,这么看来,他与倒卖私盐的贪墨案没有关系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深思一番后,他提笔在纸条上记下“刘宗恒”这个名字。
衙府的知事早在大堂等着谢宸了,见他从卷宗室出来,连忙将手上捧着的一大叠册子呈给他审阅。这些都是各司营的公务文书,谢宸接任了知府,各司营需要向他禀明公务的情形。他随手翻看了一下,目光停在了刑司营的册子上,突然想起徐刑司,上回徐刑司强硬地接手小莲弟弟的案子,让他一度认为徐刑司跟贪墨案有关,但后面又无证据证明,现在回想起,徐刑司的举动还是有些可疑。他抽出刑司营的册子查阅了一番,皆是些官言官语,索然无味地放下,他要亲自去一趟刑司营。
“谢大人,您喝口热茶”刑司营里接待谢宸的是推官。
“怎么不见徐大人”
“哦....徐大人有公务外出了”推官的嘴角扯动了一下,讪讪一笑。
“我这就派人去寻”
“那倒也不用”谢宸用茶盖撇了撇浮沫,喝了口热茶。
“本官刚上任,总得要勤快点,来各司营里瞧瞧”他起身走到书案跟书架上,随意地翻几下。
“明白明白,大人您看需要下官做什么?”
“我在挽月楼订了几坛上等的酒,你带几个兄弟去搬回来,当是我请大家吃酒”
“是,下官这就去”推官听到挽月楼的酒,眼睛都亮了起来了。
谢宸的目光往屋外探视一番,确认无人后,便开始搜找起来,很顺利地找到了小莲弟弟的案宗,可案宗只有寥寥几句,从头到尾都未提及尸首。也是,当初接管该案后,第二日便结案了,想必是没有检验尸首。他扫看架上的案宗,随手抽看起来,每宗案件记录清晰,量刑也贴合礼法。直到一个眼熟的名字出现,周大牛,他心里默念了几次周大牛,赫然想起那位为自己儿子伸冤的老汉。谢宸再次垂下头仔细看起周大牛的案宗,记载周大牛因贪图邻村女子的美貌,起了歹念,错手将其杀死,人证物证皆有,还有他自己签字画押的罪行书,最后被判绞死,倒是看不出问题来。他又随手翻看几本,皆无所获。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谢宸赶紧将案宗放回原位,若无其事地走出屋子,是推官将酒搬回来了,刑司营的衙役可都乐开了花。当他漫不经心地提出要去大牢瞧瞧,推官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大人身份尊贵,那大牢可是个晦气的地方.......”
“大牢里关着都是重刑之人,都是被关了十年八载的,里面可是昏暗杂乱,臭味熏天,怕大人不适”
谢宸看着他那一脸地谄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便算了,几个犯人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正是正是!”
“这酒你们慢慢喝,我先回去了”
“多谢大人,下官恭送您”
谢宸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送了,踏出刑司营大门,他回首环顾,目光如潭。
静夜沉沉,书房的窗棂还透着暖光,谢宸将写好的书信缚于鸽腿上,走到窗口将手中的鸽子朝京城方向放飞。
咚咚咚——,他回首瞥了一眼门房,轻轻道了句“进来”。
“世子”一身黑色劲装的亲卫走了进来,拱手行礼。
“如何?”他坐回暖榻。
“回世子,那里面是个空牢,一个犯人都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谢宸挑起眼帘,微瞪起眼眸。
“除了门口几个看守的,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那犯人都去哪了?今日他随手翻阅的案宗记录里,被关押的犯人应该不少,怎么会没有?看来,这个刑司营另有来头。
“混账东西!”徐刑司一脚将推官给踹在地上。
“为何现在才说?”
“谢家那小子只是来显摆官威,待一会儿便走了”推官偷偷轻揉几下被踹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这几日,大人也都不在”这句是自己小声嘀咕。
“他没做其他的事?”
“有提出要去大牢看看”
徐刑司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厉害,这话引起他的紧张。
“不过,我说了大牢又臭又脏,他嫌弃着便没去了”推官赶紧解释道。
“派人给我紧盯着他”徐刑司的脸色稍有缓和,但心里还是不太放心。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天空放晴,寒意减缓,人们乘机出来走动,街市里恢复热闹,小食摊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让人忍不住停步,茶肆也同样是坐了不少人,一名男子独坐在角落里,头上的斗笠遮住了他半张脸,拿起热茶准备要喝时,目光四处打量一番,最后冲着对面的挽月楼轻轻点了一下头。
“夫君,是在看什么?”沈珺宁不解地询问谢宸,今日他难得休沐,带着她出来走走,但刚进挽月楼的雅间,便立在窗前俯视楼下街市,目光逡巡。
“在寻人”他嘴角不露痕迹地扯了下,回身坐到她的身旁。
“寻的是何人?”找人,怎么就找到这挽月楼来了?
谢宸俯身靠近,在她的耳旁,轻轻道出名字,沈珺宁怔住了,轻蹙的眉宇满是疑惑。
“湛.....”她刚开口就被谢宸轻捂住了嘴,举起食指对她嘘了一声。
沈珺宁杏眼微睁,环视四周,刚都忘记自己身处在外了,
“湛哥哥不是去了西北了吗?怎么会在这?”她压低嗓音说道。
“举家去西北是为了掩人耳目,实则苏湛带着一支精锐将士在秘密调查雍王的地下营地。上回发现的那个寨子甚是可疑,只可惜夜间看不太清晰,白日我又无法脱身,所以便让苏湛来查”
“所以刚刚你寻的人是湛哥哥?”
“嗯”谢宸点了下头,随即又轻皱眉宇,带有一丝的烦忧。
“近日有人紧盯着我,得要寻个时机跟地方,跟苏湛接头”
沈珺宁垂下眼眸,同他一起想法子,手中揉搓着手帕突然停了下来。
“有个法子”
“我带夫君去一个地方”抬起亮晶的眼眸望入谢宸的眼底,他的心泛起了波动,什么都未想就点头了。
一辆马车停在了珠宝阁,掌柜如往常般接待引领到厢房,沈珺宁轻车熟路地打开暗门,带着谢宸来到后院的密室。
“可扮成客官从这厢房进来,也可扮成伙计从后院进来,这个位置绝对隐秘”
紧跟在她身后的谢宸微张的半嘴愣是说不出半句话来,随即那点惊讶开始融化,嘴角慢慢晕开,带着惊奇的笑意。
“夫人还有什么是我不知的?”
“没有了!”沈珺宁着急地否认,自上回两人闹变扭后,她可都揭开老底了,哪敢对他有半点欺瞒。
“密室是为了方便我那些弟兄们隐身行事用的”以前更多是为了生意,收集各地市情跟市价,后面又查起母亲的死因,没想到如今有更大的用处。
夜色如墨般倾泻下来,浸透了整个登州城,寒风呼呼,摇晃着老槐树的枯枝,呜咽作响,几道黑影轻点墙面,便翻进后院的墙头,沿着墙顺利来到了厢房,门口早有人候着,引领为首的黑衣人进到密室。
“湛哥哥”沈珺宁刚放下茶杯,回头便见来人了,她跟谢宸早在密室等候多时了。
“珺宁妹妹,你怎么也在这儿?”苏湛摘下脸上的面罩,今晚是谢宸找他来此谈事情的,没想到沈珺宁也在。
“这可是她的地盘”谢宸的嘴角微微一扯,调侃沈珺宁,却换来她一记睥睨,她给苏湛端来一杯热茶。
“情况如何?”谢宸随即又肃下脸来,急迫地询问起苏湛。
“这寨子的确不简单”苏湛连手中的热茶都没喝,便讲述起他潜进寨子,探索到的消息。
“这个寨子占领整个后背山,预计有一千余人,寨子旁边还有个山洞,里面正在私造兵器!”
谢宸的眉宇深锁了起来,大胤早在开国之时,便明令过不得私蓄兵器,这还私造兵器,以此规模架势,都可定谋反之罪——!
“造兵器的工匠应是被抓来的,他们手脚上戴着铁链,有的还穿着囚服”
囚服?谢宸脑中灵光一闪,空牢!他知道了!
“是雍王!”他很笃定地说道。
“刑司营的牢房是空的,寨里的工匠应该就是那些犯人,我曾传信给谨昱,让他调查了徐刑司,还有下令封山的前知府刘宗恒,今日收到消息了”他说着便从袖口拿出一封书信递给苏湛。
“这个刘宗恒在京城虽不与雍王府来往,但他的父亲曾是雍王的副将,跟随雍王出生入死。而徐刑司是刘宗恒一手提拔上来的,可以说这两人是雍王的人!”此前还只是怀疑,现在种种迹象指向雍王。
看完信的苏湛缓缓点了下头,所言甚是。藏这么深,难怪一直没寻到。
“先将此消息传回京,我再去潜伏探索,看看还能不能寻到其他的线索”此前潜进寨子,都未寻到领头的那群人,定要再去探究一番。
一旁的沈珺宁默默在听,不曾开口打扰他们,只是在临走时,嘱咐苏湛行事小心。
事情可算是有进展了,虽然目前事态严峻,但总算是寻到突破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确定关键人物——徐刑司却自己找上门来了,他亲自来衙府求见谢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