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昨夜收到家中来信，家母疾终内寝，今乞谢大人恩准下官解职，依制丁忧，尽人子之哀”徐刑司躬身呈递丁忧请奏。
谢宸的眼中闪过一丝的诧异，就如此的凑巧？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登州城，难道是另有计划吗？翻看了一下他请奏的册子，详细记明丧情，还附有官府的验证文书，看着不像的假的。
“徐大人，节哀顺变”谢宸收起心中的疑虑，宽慰了他几句。
“这册子我会尽快呈上朝廷，让徐大人能尽快回去守孝”
“有劳谢大人了，下官还要回去收整东西，便不叨扰了”依丁忧之制，需停下所有的公务，搬离官署，等朝廷的批文下来后，便立即启程返回祖籍守孝。
“徐大人，保重”
徐刑司再次行礼后便退下了，他刚一走，谢宸便立马派人去紧盯着他。
城外的田间，溪水在阳光的照映下，波光粼粼，微风徐拂，送来淡淡的花香，一处庄院的大门紧闭，谢绝来访。徐刑司负手立在窗前，却满脸愁云，窗外的景观只觉兴味索然。
“起风了，还是把窗户关上吧”徐夫人上前来把窗户给关上了，仰起头与他对视一眼，两人便到暖榻坐下。
“我们已脱离纷争，老爷为何还愁眉不展？”
“一日未离开登州，这心便难安”徐刑司叹了口气，当初刘宗恒提拔他，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伯乐，谁知是给他织了一张大网，陷入他们的谋算当中。事成了，直步青云，荣华富贵，但事败便是诛九族之罪啊，这荣耀还得要有命享受。日渐紧迫，他决定退出这场风波，回祖籍避风头。但他总是隐隐不安，总觉得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他离开。
夜幕降临，徐刑司担忧的事很快便发生了。庄院来了几名不速之客，烛影摇曳，刀光剑影，油灯倒地，一场熊熊大火吞噬了整个庄院。
“什么？徐刑司死了？”苏湛一阵错愕，刚寻到关键人物就死了？
“嗯，昨夜徐家遭人杀害，伪造成失火意外”谢宸凝神蹙眉地思索。
“昨日刚请辞，夜里便被杀害了，这登州城到底潜伏了多少雍王的人？”
苏湛听此，连忙从怀里取出舆图铺开在书案上，指着舆图上红圈的位置说道
“这便是整个山寨的占地位置，西临海隅，东临登州城，这个位置隐秘极强，确实难于被人发现”难怪他寻觅那么久，毫无半点收获。
“不过——”苏湛眉头微蹙，透出一丝的不解，
“这个位置只能攻不能守，山寨里的人马跟兵器想要运出，就必须得经过登州城，虽然寨子有上千余人，但要攻下登州城非一朝一夕就能办成的，到时候，我们只要坚守城门，他们自会粮尽援绝”
“等同于他们将自己围困了起来”
“除非他们能迅速拿下登州城”
谢宸与苏湛相视一眼，一同揣测着雍王的预谋，这隐身之处甚是微妙，既隐秘又凶险，雍王就这么有自信能一举攻下登州城。
但不管如何，目前登州的局势还算是明朗，要守住登州城并非难事，登州兵力虽只有五百余人，但加上苏湛的人马足以对抗，况且登州城占据优势的地处，只不过圣上的旨意迟迟未传来。
“大丈夫生当鼎食死封侯，岂可郁郁久居人下！若得天下，必与诸位共富贵！”
“登州，一举攻下！”
“一举攻下！一举攻下！”
“天下，志在必得！”
“志在必得！志在必得！”
排列整齐的小卒高举着火把，跟台上的大汉将领高喊开战誓言，铿锵有力，在山间回荡着。苦心潜伏在此多年，等的便是出头的那一日，而这一日很快就要到来了。
将领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寨里最隐秘的房间，垂头弓腰地向坐在摇椅的男子禀告着寨里的事务。
“近日大伙们日夜训练，定能为起义助力，绝不会拖后腿！只是近日来粮草渐少，担心有后患”
“这个你放心，行动之日就在眼前了，待我们冲出登州城，粮草便不再是问题”
“这些时日，辛苦大家了，若不是被断了财路，也不至于这会儿匆匆忙忙地提前行动计划”倒卖私盐一事被发现，财路自然也就断了，少了这么一大笔的钱财进账，行事上定会被受限，为此不得不提前计划了。
严冬乍暖，午后的阳光洋洒在树枝，斑驳地照映在庭院，沈珺宁一早就起来张罗，屋里正备了一桌的酒席，不到片刻的工夫，谢宸便从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随从，她连忙起身相迎，眼神还不忘示意夏霜跟夏露去院口守着。待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那名随从才缓缓抬起头露出面目。
“湛哥哥，赶紧坐”沈珺宁招呼苏湛入席，他来登州也有些时日了，此前忙于查案，还未能好好招待他，难得今日可小聚一下。她给苏湛的酒杯斟上酒，而谢宸对着自己的空杯挑了挑眉。
“你不能喝”自己是什么酒量心里没底吗，还敢喝酒，沈珺宁给他跟自己倒上了热茶，她在调理身子，也不能喝酒。
“你们夫妻真有意思啊，请我来吃酒，你们自个倒是喝上了茶”苏湛啼笑皆非。
“我就陪苏湛喝一点”最后谢宸还是给自己斟了杯酒，喝就喝吧，总归是在自个家里，也无事，沈珺宁便不再阻止。
边喝边聊，从家长里短聊到了公务上，苏家领命远赴西北，在此掩饰下，苏湛暗中去调查雍王的窝点，只剩下女眷继续前往西北。
“雍王勾结月氏国挑起西域边关矛盾，唆使月氏国通过互市偷偷引进曼陀罗，有意破坏与西域的贸易”
曼陀罗！是一种致使人产生幻觉的药物，会使人上瘾，催人意志，早在开国之初便列入禁药了，月氏国破坏了互市的规则，轻者关闭商贸，重者挑起两国的纷争。
“如此一来，朝中定会派出兵力援助西北，雍王便乘机攻城”
“亏得谨昱在追查几个胡人的案子中寻出此异常”才识破到雍王的诡计。
“姨母跟沐烟她们在西北岂不是有危险？”
“西北有我爹在，到那时，朝中也会派兵去支援”苏湛嘴上说着安慰的话，但眉头轻蹙，心里还是挂念着家人的安危，还有对新婚妻子的愧疚。
“互市的破坏影响的不只是大胤，还有西域的其他国，月氏国的此举，已成为众矢之的，只要我们联合其他国定能压制月氏国”谢宸分析了一番。
“没错，沐烟应该已在游说其他国继续保持互市，共同来抵制月氏国了”
“沐烟？”沈珺宁诧异万分，见苏湛点了点头，确定她没有听错。
“沐烟会胡语，此前也跟过广陵王与各国交谈互市之事，清楚这当中的门道，而且以沐烟的身份不易被察觉”
沈珺宁暗自叹息，难怪姨母会同意沐烟一同去西北，原来身负重任，估计不愿也没法，天命难违！
“朝中派兵去了西北，那京城呢？”
“广陵王在京城”
沈珺宁皱了一下眉，不对，去年时，广陵王从西北回京后，不是领旨回封地了吗？难道——，他并没有去封地，抬起头看向他们俩想寻得答案，看他们坚定地点下头，便明了。
“笃...笃...”屋外传来急促地敲门声。
三人同时转向那紧闭的房门，听到门外林莫的叫唤，谢宸起身去开门。
“世子，京中来信了！”林莫略微带着轻喘，将藏着怀中的信件呈上。
谢宸的眼眸微睁，连忙接过，再三确认是京中的信件，转身与苏湛一同看了起来，瞬间屋里只剩下沙沙地的翻纸声，对面的沈珺宁看着他们的脸色渐冷，面沉似海，自己不免也着急了起来。
“如何了？”
“务必使其攻下登州城”谢宸嘴里还嘟囔着信上最后的一句。
“这是要我们弃城？”苏湛的眉头拧成了结，反问起谢宸。
弃城！沈珺宁微瞪圆目，直接僵住了，转既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为何？”声线有点紧巴。
“山寨里囤私兵与兵器之事，未有直接的证据指向雍王，若是登州兵败，他可能会按兵不动，而圣上不想再拖，要将雍王府一党一网打尽”谢宸解释道。
“早在十二年前，雍王就想要谋反，挑起太子与广陵王的间隙，就在太子病发当晚要发起兵变，好在我爹跟广陵王及时赶回宫城，那时圣上便怀疑起雍王，但苦于无证据”当年对于苏家来讲也算是一道劫难，此事后，苏家便去了西北，圣上派人暗无声色地查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连根拔起铲除雍王。
可是——，弃城，放弃是不只是一座城，还有登州的老百姓，三人的脸色沉寂了下来。
夜幕降临，严冬的街市唯有官兵巡逻的身影，城墙上，谢宸俯视着整个登州城，万籁寂静，只有零星的灯火，仿佛整座城都沉睡了般，可他的心头却是糟乱万分，一边是铲除国贼的重任，一边是百姓的安危。
身侧多了道纤细的身影，他侧头便见到恬静的脸庞正对着他微微一笑，他伸手从后将她揽入怀中，脸庞正贴着她的耳畔。
“这样的登州城，不知道还能有几日”
“它会一直如此的，哪怕是到了那天，也不过是暂时的，我相信夫君定能护住登州城的百姓”沈珺宁明白他的志向便是守护一方的安稳，他绝不会放弃登州。
“铲除隐患，百姓才能安稳。可两方争夺，必有伤亡”谢宸提起伤亡，不禁地垂目看着怀里的人儿，眸色黯然。
“夫人可还记得欠我一个愿望”
沈珺宁心里咯噔了一下，转过身来直面着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的答案就只有一个，不管如何我将都会在你身边”眼目不眨的凝视着谢宸，很是坚定的告诉他。他的内心涌出一股温热，很是动容，可是这关乎到生死，他不想让她冒一丝的风险。
“我只想你——”嘴里的话尚未讲完，便被打断了。
“夫君不必挂心我的安危，我自有人护着，夫君尽管去做自己的事便好，再说了，若是我在这个时候离开登州，必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那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管如何都要保全自己！”
“放心吧，我不仅会保全自己，还要保全夫君，我们定能平安无事”
谢宸紧绷冷峻的脸庞一下被化开，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两人紧紧相拥。
墨黑的上空飘起了雪絮，渐渐地，城墙、街市披上了素衣，屋檐的檐角，树枝都挂上了积雪，整座登州城只剩下一片辽阔的，绒毛般的寂静。
沈珺宁推开窗户一角，望着屋外白茫茫的一片天地，连续下了几日的大雪，今日可算是停了，却冷得刺骨。眼看就要到春季了，却突然下起三月雪。
“小姐，把窗户关上吧，小心冻着了”吴妈妈上前来把窗户给关上了。
“什么时辰了？夫君怎么还没回来”白茫的雪地已辨别不出天色了
“刚刚林莫回来禀告，说是西城门聚集了一群难民，姑爷正去安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让小姐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