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珺宁又早早去了苏家。陈家送来了嫁妆后,她与苏沐烟一起帮忙布置新房,准备明日的迎亲,苏白芷也从庄院回来帮苏夫人。忙活了一通,也终在午膳时可得以歇息,聊上了近况,圣上赏了恩典,特许苏湛过完年再赴西北,现离新年还有两个月余,苏夫人正要抓住这时机赶紧给苏沐烟说一门好亲事,这给苏沐烟苦恼得不行,直言要跟沈珺宁一同去登州。
苏白芷近日除了帮苏夫人筹备婚礼外,还在准备给苏湛运去西北的药物,在军营可使用。但还缺少了仙鹤草,想让沈珺宁在登州帮忙采买一些回来。
“仙鹤草是寻常的草药,京城便可以买到,我让济世堂的掌柜送来”
苏白芷却摇了摇头“整个京城,乃至京郊,我都寻遍了,还差了一些”见沈珺宁眉宇轻蹙一脸疑惑,接着道“药铺掌柜说是仙鹤草近年来好卖,但采量却变少了,你在登州也帮忙打听一下”
“好”沈珺宁点头应下了,但还是有些不解“仙鹤草是用于止血消肿,除了军营,谁家会多买”
“全给胡人买去了”苏沐烟的一句话,引来大家的注目,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轻咬嘴唇,垂下头去。
“你最近早出晚归的,在外面胡闹什么了”苏夫人厉声厉色起来
“没有!娘”话都说到这了,苏沐烟还是松口解释“我最近在帮顾瑾昱查一个案子,涉及到胡人,刚好我会讲胡话,这事哥哥也是知晓的”
“虽是如此,但毕竟你是姑娘家,要懂得避嫌”苏夫人听到儿子也知晓,倒是放心了不少。
可苏白芷却眉头紧锁,嘱咐沈珺宁回登州后,尽快帮忙采买凑齐药物。
用完午膳后,沈珺宁便没再多留,从苏家出来,直接去了承恩伯府探望祖母。此前有写信回来告知,但未说明是何时回承恩伯府,所以到福安院时,沈老夫人正在午歇,她便去了宗祠给母亲上了炷香,望母亲在天之灵,保佑她顺利报仇。
静待了一会儿才出来,再回福安院时,特意绕道到正华院,在院外便能听到林语清暴躁如雷的声音,正在呵斥着婢女。与吴妈妈对视一眼,看来第一步谋划是成功了,便又悄悄地转身走了。
沈珺宁仿写周永安的字迹,以周永安的身份偷偷给林语清送信,给林语清制造出周永安来京城找她的假象。她定是害怕的,周永安一出现,当年他们私奔之事可能就会被发现。那就先让她终日惴惴不安,担惊受怕的活着,父亲对她不耐烦了后,再揭露她的真面目。吩咐吴妈妈按计谋走,每隔一日便送来一份信给林语清。
回到福安院时,正好沈老夫人醒了,沈珺意正在伺候她起身。见到沈珺宁回来,埋怨道“回来也不提前派人来说一声”早知道她便不午歇了。
“是孙女不孝,回来两日了才来探望祖母”沈珺宁郑重向她福身行礼,再起身去搀扶她。
“在登州过得如何?”沈老夫人拍了拍沈珺宁的双手,又侧过头来细细打量她“这脸都清瘦了”颤巍的手抚上她的脸庞,眼含心疼之意。
“让祖母担心了,我在登州过得很好,只是前些日子在赶路才清瘦了点”眼眶一阵温热。
“难得姐姐回来,祖母应该高兴才是”一旁沈珺意开口安慰,这才使祖孙两人拿起绣帕擦拭了眼角。
沈老夫人嘱咐李妈妈去膳房让厨娘好好备晚膳,沈珺宁却提议在福安院设家宴,老夫人颔首同意了,毕竟现是回娘家,也总得要拜见父母,不比在闺中时那般随意自在。
家宴时,林语清未出席,连沈俊皓也未到福安院,沈仕宏观测到老夫人的不喜之情,他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便解释道“语清她身子有些不适,便不来了”
“她不来,皓哥儿也不能来吗?”林语清来不来,老夫人并不在意,可沈俊皓毕竟是自己的孙子。
“也不看看皓哥儿被她带成什么样”
“我这就派人去把皓哥儿带过来”沈仕宏转身要去吩咐下人,却被沈珺宁阻止了。
“要不......算了吧,想必是.......不想见我,还是别为难了”要称呼林语清为母亲,沈珺宁实在是开不了口,不似此前在不知母亲的死因前那般无所谓,现在是恨不得卸了她的骨。
沈珺宁的吞吐反而让在场的人觉得被为难的是她,不是林语清,沈仕宏难掩愧色。于是大家也不在强行要求林语清跟沈俊皓过来了,这家宴倒也是算是和谐温馨。
家宴后,沈珺宁也没着急回去,留下来跟沈老夫人说些体己的话。沈老夫人除了挂念她远在登州,还担心着她的肚皮,成亲都已大半年了,这肚子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谢家毕竟门楣显耀,镇国公只有谢宸一子,所以担心着孙女遭受着别人的闲言碎语,在婆家受委屈。
“你自己不是懂医吗?是什么问题应是最清楚”却只见沈珺宁脸腮发红,垂着头支支吾吾的,也没道明白,更是心急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祖母,您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她不好直接跟沈老夫人讲,她为了给母亲报仇,一直在服用避子汤。可她是沈老夫人带大的,她此话一出,沈老夫人便知她有什么隐瞒。
沈珺宁看着沈老夫人步步逼近,但现还不是跟祖母坦言的时候,只能安慰“祖母不必挂心,我做事向来稳妥,您还不相信我吗?”
她是什么样的人,沈老夫人心里清楚,从小到大,看似柔弱,但心跟胆子一点也不小,见她不愿多说,也只能是点头相信她。
聊到成亲生子之事,沈老夫人近日也在愁沈珺意的亲事,倒是挑选了几位还不错的公子,只是现深居浅出,外面的事少有过问,所以也不知挑选的这几位公子的人品,家世是否如媒婆所说那般真实。沈珺宁出嫁后,沈俊翰又去了书院,这福安院倒是寂静了许多,这沈珺意倒是如往常来请安,只是不再如之前那般胆小甚微,时时来作陪、左右伺候,念在她的处境,对她的示好也不再视而不见,默许她留在身边。当然,她的亲事也细心挑选,成亲是女子唯一可选择身份的机会,还是要慎重地做决选。
这事对于沈珺宁倒是不难,她派人去探实一番便知道了,于是便把此事给揽下来了,正好以此为借口,在京城多逗留几日。
翌日便是苏湛的大婚,苏家上下布置得喜气洋洋,张灯结彩,乐队早早安排好候着了,苏夫人对迎亲队伍做最后的确认,苏沐烟与沈珺宁也在检查新房的布置。苏湛已更上新服,苏白芷正给他束发,一切安排就绪,等着新郎官启程前往陈家迎亲。
出发前,苏湛给苏夫人及苏白芷郑重躬身行礼。望着即将成家的儿子,苏夫人可是百感交集,有喜悦与欣慰,也带有遗憾“你爹不能回来主持你的婚事,深感遗憾,他托我转交封信给你”从袖口取出封交给苏湛。
苏湛双手接过,望着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几个字,迫不及待拆开来看,信上苏将军表达他未能回来的歉意与遗憾,希望儿子成家后,能担起一个家的责任,是父亲对将要成家的儿子的一份祝福与寄托。看完信后,苏湛又郑重其事的将信收起来,才启程去迎亲。
新妇迎进门后,沈珺宁便留在新房陪陈忆如说说话,直至苏湛快要回新房时,才回到宴席。
苏家办完喜事后,接下来的几日,沈珺宁可算是能得闲下来,在静等着时机,已连接给林语清送了三回信了,是时候该“见面”了,于是她又回了一趟沈家,先去福安院,把帮沈珺意挑选的几户家世的探实情况给沈老夫人说了说,临走时,去了前院找沈仕宏,很不凑巧的是他居然不在,也不知何时才回来,沈珺宁等不得,寻思后,给他留下一封信,让其小厮务必要交到父亲手上。离开沈家后,转道去了天凌阁,将谢宸安排的那两位卫士留着厢房外,自己跟吴妈妈通过密道来到后院密室,她令苏平易容为周永安的模样,假扮周永安与林语清相会,勾起当年的情愫,说出私奔后又转身嫁入沈家之事,她要把这精彩的一幕给沈仕宏瞧瞧。
正值初冬,少有人往古宁寺后山跑,特别是冬日的清晨,空山幽静,偶尔几声叽喳的鸟语格外突显。但沈珺宁此时没心思听这清脆的鸟语声,她望向广阔的山野,涓涓的溪流,也难掩内心的急躁,又回身探头偷瞄斜上坡亭子内的动静,依旧是静悄悄,只有苏平的身影。
“什么时辰了?”又询问起吴妈妈。
“差不多辰时,时间还早,小姐先坐下来,喝口热茶吧”
沈珺宁摇了摇头,只觉得这时间甚是难熬,开始来回踱步。浮云蔽日,天色阴沉,微风徐来带着寒意,可她后背却冒起了细汗,感觉到小衣与肌肤的粘连。时不时望向亭内,又时不时观看天色。随着时间的推移,心速渐快,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内心开始惴惴不安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
“人怎么还没来,会不会是信出了问题?”
“应该不会,信是确确实实已送到林语清跟老爷手上的”吴妈妈扶她坐下,奉上热茶“小姐别心急,时辰未到,咱们再等等”
沈珺宁接过热茶,抿了一口便放下了,又静坐一会儿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她一个激灵的站起来探看,是卫士来报“夫人,承恩伯.....”
“快请上来”总算是来,她特意派人在山脚下候着沈仕宏,相信再过一刻钟左右,林语清应也要将到了。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气息,预想下要跟父亲说的话。
不一会儿,卫士便领着人而来,当看到卫士身后的那人时,沈珺宁刚扬起的笑意,瞬间凝固了!瞳孔迅速扩大。
“想不到会是我吧!呵~呵~”林语清见她如此震惊的模样,心里甚是痛快,不由的狂傲起来。
沈珺宁扬起下巴,伸展脖颈,把堵在喉咙的闷气给咽下去,抬手向卫士挥动一下,示意他退下,卫士躬身拱手,又偷偷抬目瞄看了下,见此微妙的情形,退下后不敢离主子太远。
“怎么会是你?”沈珺宁深吸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动声色探问。
“哼!不用装了,真是小看你了,之前还以为你只会那点内宅的小伎俩,没想到还有这本事”
“你是如何发现的?”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必要装了。
“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了解,你会那么心善,去水月庵探望薛姨娘那个贱人,当初就应该了结了她”自从春兰失踪,林语清便知有人在查当年之事,但却不知是何人,直至得知沈珺宁带着沈珺意去水月庵时,滋生起怀疑,便亲自偷偷跑一趟水月庵,用沈珺意拿捏薛姨娘,这才知晓了原来这背后是沈珺宁。
前几日,收到自称是周永安的信时,确实让她误以为他来找了,惴惴不安了些时日,还是林妈妈发现了秋兰的行为怪异,严问拷打才招供是被人威胁指使,但这背后是谁,秋兰自己也不知道,又恰巧沈珺宁回京了,于是便猜测是她在搞鬼,便派人暗中跟踪她。
沈珺宁见林语清那副得意的嘴脸,紧抿的嘴角很是坚定的道出“我母亲是你杀害的!”
“是她福薄,命不该此”
“你杀害我母亲,霸占了她的一切,现就住在她生前的屋院,你就不怕良心会不安,魂会不守魄,遭天谴吗?”沈珺宁紧握双拳,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
“哈哈——,我要是在意这些,就不会如此了”林语清在讥笑她的天真,还是太嫩了点。
“若不是我母亲的郡主身份显耀了林家的门楣,就你母亲能嫁入承恩伯府,我们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你母亲不过是贱人贱命,如同你外祖母”
沈珺宁死盯着林语清那张邪恶的嘴脸,心血全涌上头来,已思考不得半点,全凭本能的冲到她的面前,抬起手使出全身之力往她的脸庞挥去“啪——”空气瞬间凝固静了下来,只有自己呼哧的喘气声。
林语清侧歪着头没有动弹,这巴掌把她给打懵了,脸上传来火辣的灼痛感,抬起手抚摸被打的脸庞“你——,你敢打我!”瞪大双目,鼻翼都在轻颤着,气急败坏地伸手欲要推打沈珺宁,却被夏霜先行一步给推开了,与吴妈妈两人将沈珺宁护在身后。
“打你都算轻,我恨不得杀了你!”
林语清气笑地频频点头,随后抬手击掌几声后,四周的草丛簌簌晃动,冒出十来个手持刀剑的黑衣人。沈珺宁的两名卫士跟苏平听到动静,立马也亮出刀剑前来护主。两方对峙,势以待发。
沈珺宁打量着双方的势力,她自己才带了四个人,还要护她跟吴妈妈,从人数来讲,不是对方的对手,这次恐怕要凶多吉少,她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便看看谁更有能耐”林语清是带足了人手,不信打不过对方。抬起手臂来正准备下令时,手臂被人给紧紧抓住了,她眉头紧锁转头去看,竟是林妈妈。
林妈妈气喘吁吁垂着头给自己缓口气后,才附在林语清的耳畔低语“郡主有令,让小姐撤了”
林语清咬牙切齿起来,奋力抽回手臂,侧身避开林妈妈,以示不罢休,林妈妈再好言相劝“小姐还是听郡主的吧,郡主让您速速回林家”
被打了一巴掌,就这样回去,林语清怎么可能甘心呢?但母亲的话,又不得不听从。
“今日暂且放你一条生路,等哪天再来取你的性命,你最好也别玩什么花样,别忘了,那老太婆跟你弟弟可是在我的手上”只要她在沈家,对这两人下手可是容易多了。
“你敢伤害他们,别怪我对周永安不客气!”刚刚她还是注意到了,易容为周永安的苏平出现时,林语清的神情明显变了。毕竟当年愿意抛下所有也要跟他私奔,说明还是爱他的。
“哈哈哈~,你以为他能威胁到我什么,你要杀要剐请便”年龄小果然是天真,就如当年的自己那般天真,以为遇到有才学有俊貌的周永安,便是命中注定的情缘。直到跟他私奔后才明白钱财与权势才是一生所求,特别是在遭受牢狱之灾后,让她下定决心重回林家。
沈珺宁见她此态度,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周永安应该不知自己还有个儿子吧,若是他知道了,会不会真的来找呢?”她极力掩盖私奔的丑事,不被人知晓,也就在这件事上可拿捏她了。果然,见她的眼眸慢慢深沉起来,迸发出寒光。
林语清气得紧抿的嘴角都克制不住在颤抖着,想再次上前去厮打沈珺宁,又被林妈妈给拦下,最终甩下衣袖转身离去了,紧接着黑衣人也跟着撤离。
直到不见他们的踪影,沈珺宁才松懈下来,手按起伏的胸膛缓缓呼吸,吴妈妈给她擦拭额头上密布的细汗。千方设计都未想到会有今日这失控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