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夏夕维已经站在了小区门口的马路对面。天光刺眼,过了马路,经过依附在超市身边的水果店,停了停,把右边的袋子换到左边,腾出一只手进去提了两个大大的冰西瓜出来。
他溜了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想赶在夏尔之前到家的,但一开门,一下子就看到夏尔背对着在厨房张罗。
听见声响,夏尔回头望过来。他身上穿着白色的背心,居家的灰色运动裤,窄瘦的腰间松松围着夏夕维的黑色围裙,修长的指尖挂着一串串往下掉的水珠。
“怎么来……”那么早。
话来不及说完——夏夕维方才扫了一眼他的样子后眼眸微暗,放下手上东西,快步走过去把人的嘴封住。
放置在厨房窗台上的风扇对着两人左右转着。
空间被一点点挤占,夏尔撑在洗碗池沿的手趔趄了一下,滑进池子里;舌尖被掠,他哼出声,手本能地使力,把几片生菜的根茎捏断,几根绿丝落花流水一般在池子里浮动。
某一刻,两人双双一愣,缓缓睁眼,又同时低下下巴,往两人之间观察去。
“太热了,我去趟浴室。”夏夕维退后一步,不自然地拉了拉衬衫下摆。
“等一下。”夏尔低头拉住从腰间抽离的手。身后的风扇把他后面长了一大截的头发往前吹,柔顺的黑发越来越紧密地贴着有些发红的锁骨。他眼中同样有欲,“不然试试?”
话落,他整个人悬空,下一瞬又被稳稳捆在发热的怀里。
他的半张脸贴在干净好闻的米色条纹衬衫上,和跳得剧烈的心脏面对面,一时间,眼前朦胧,眼球也在咚咚打鼓。
浴室的黑色瓷砖自带清凉气息,温水水柱小溪一样在两张肉.体上横流。
吻了许久,夏夕维退后离开水柱范围,把他往自己身前拉了拉,随后跪了下去。
微阖的湿漉漉的双眼猝然睁大,夏尔喘了一声,视野中的一切事物更加晕眩。
……
他一弓腰,整个人软软地只想瘫坐在地。
夏夕维弯腰接住了他,关了水,用浴巾裹住他的身体,将其抱出浴室。
夏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还沉浸在刚才的余韵里。等听见似乎很遥远的关门声后,他看向卧室门口——夏夕维边进来边拆着包装。
屋子拉上了窗帘,一片暗色。
两人在黑暗里一步步探索、交流,都拿出了自己关于这事的所有知识。
“帮我戴上。”
“……嗯。”
那一刹那,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太阳西斜,窗外渐渐喧嚷,人间的吵闹声中忽而有了雨声。
外面在下小雨。
窗帘边缘被开了一点缝隙的窗口吹开又落回,透进来的光已经模糊,透进来的雨的气息冷冷扑在两具身体上,促着他们的汗以更快速度变凉。
世界在远离他们,宇宙在接纳他们。
近在咫尺的窗外似乎远在陆地,而他们在太平洋。太平洋上正在下雨,雨水和海水交叠出迫近天空的海浪。
不断拍击,不断拍击,水滴被拍出去又纷纷扬扬落下来。
海浪声越来越大,盖过一切。人的身体变得渺小,意识接近空白。
直到屋外的小雨停了,一辆汽车在长长鸣笛——
雨后的洼地被最后轻轻拍了一下。
*
蜡烛轻轻一吹,很顺畅地灭了。
夏尔声音温柔:“夏,生日快乐。”
夏夕维抬眼,心里盈满感动,深邃的目光在对方的面庞上一望无际,抬手越过蛋糕表面,碰倒几根还有袅袅余烟的蜡烛,牵来他的手,放在嘴边轻柔地吻,“我爱你。”
两人很少当面说这么亲密、忠诚的话。
夏尔的心弦条件反射地为这三个字快速颤动,遂倾身过来,掐着他的下巴亲了一阵才分开。接着,骨节分明的手往后移,手掌贴着后脑勺,把他的额头轻轻带过来贴着自己的,继而轻声说:“我也爱你。”
夏尔坐回去,拿起工具开始切蛋糕。
夏夕维双手撑着下颌,“蓝莓草莓芒果巧克力碎,我都要。”
这……切起来还挺难。夏尔笑了一声:“多大了?”眼睛倒是好好盯了一会才动手实施,确保那几样东西都附着在奶油上。
“二十啊。怎么样,这个年纪你还满意么?”
“不错。你下午那样子,我也很满意。”
“…………”
夏夕维总是在这种时候吃瘪。每每一时兴起挑逗他,期待着看见他脸红耳热眼神不自然的样子,可他总是一脸淡然地说出更加让人心跳如鼓的话。
他接过蛋糕,眼疾手快地把一颗掉下来的蓝莓携入口中,嘴边糊上了软绵绵的奶油。
夏尔抽出纸巾为替他去,见他端着蛋糕有些愣,问:“变味了?”
说着自己也上嘴尝。虽然是中午送来的,放在冰箱冰了一下午,但是口感还没变。
“不是。”夏夕维抽了抽鼻子,有些心虚又狡黠,还放不下刚才落下风的事,于是陷入回忆:“小尔——”
“嗯?”
“你还记得那年因为杨蒙要求我们大冬天拍宣传片,你在操场冻感冒的事吗?后面我们俩在山下诊所待了一下午。”
夏尔点点头。
“你迷迷糊糊的,一直往我身上靠,很依赖我。当时周围很安静,面前一大片林子,你神色病弱,脸贴着我的肩膀,我一转头,几乎能跟你脸贴脸。”
“然后呢?”
夏尔眼神终于一动,难道当年自己真的吐露什么梦话了?
夏夕维:“然后我就亲过去了啊……”
夏尔皱皱眉:“这个你不是已经在表白信里跟我招了么?……”
当时的情动与震惊实在青涩,带着一股酸甜,与回忆一起在心间流淌。夏夕维的语调有些变慢,“信里说是一回事,当面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当时的距离太近,身边太安静,我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根本没有思考就亲上去了,大冬天的把我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夏尔想了片刻,说:“所以你后面那些莫名其妙的表现就是因为你偷亲了我?”
“昂。”
“……”
夏尔神色微沉,一贯淡然的语气忽然染上飕飕凉意,“那如果后面没有得知我就是陈洱,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那样子对我?……一直?”
“嗯?”夏夕维猛然从回忆中拔出思绪,神色认真起来,“怎么会?”
夏尔不语:“……”
“小尔,真的不会的……”夏夕维发誓一般语气笃定:“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会走到一起。注定了的。”
默然一阵,夏尔忽然笑了:“嗯……就算你打算以那种忽远忽近的态度维系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们也会走到一起,因为我会用尽一切手段,你不可能从我这干干净净的全身而退的。”
夏夕维一怔,脸上有些震惊,心却被这种魅惑又危险的话勾得剧烈颤动。
夏尔换成了悠然自得的神态:“而且,你还没我厉害。”
“?”
“高一那年,你来家里看电影,第一次宿在我房间……”
夏夕维顺着话仔细回想,点点头:“看的大鱼。”
“记得就行。”夏尔盯着他的嘴巴,轻轻一笑:“我早就尝过了。”
“???……”
夏夕维脸颊绯红,下意识捂着嘴,脸上又是无奈又是惊喜又是羞恼:“你!……”
夏尔眯着眼勾他:“不服气?”
“……你这么早就觊觎我了?”
“嗯。”夏尔答得很快。
夏夕维啧啧摇头:“小尔,你真是十足的……闷骚怪。”
夏尔挑挑眉,起身走去卧室。
回来时,手上多了个黑丝绒盒子,他轻轻弹开盒子,一对钻戒相依相偎。
夏夕维看着戒指目不转睛,胸腔不停发热,激动与爱意滚滚不息,忍不住伸手轻摸戒指表面:“你真要求婚?”
夏尔避而不答,坐在他身侧,转而说:“我房间浴室的小窗,直直对着你二楼房间的大落地窗。”
夏夕维反应了片刻,“芒果山?”
夏尔:“早上,下午;白天,午夜,你在这些时候的样子,我都清楚。”
夏夕维愣了好一阵:“…………”
“你偷窥我?”
夏尔握住他的手,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取下,随后双腿屈膝跪在地上,拿出其中一只戒指,不容置疑地套在那处位置:“我知道你所有的样子,我也喜欢你所有的样子。我们之间,求婚只有一次,意味着那种带给我们的惊心动魄的感觉也只有一次。”他摇摇头,“我不满足。”
夏夕维也早在被戴上戒指后就双膝跪地了,他亲吻了一下夏尔的额头,把盒子里的另一只戒指套入夏尔指间:“……可是你每次给我戴戒指,我都觉得是在向我求婚。”
夏尔:“不如当做宣誓。”
“嗯?”
“以后每一次交换新戒指的时候,就当我们在许诺和宣誓,一辈子相互支持、相互接纳、相互守候,永不分离。”
他们二十岁。他们看见,窗外的黄昏流向地平线,昼夜正在更替。
然而,万古如此的昼夜更替却在此时此刻变得新鲜而陌生。
新鲜的陌生的感觉一时在孟棉心里交集——这是多年后,她首次回到萍城过年。
当年在夜晚狼狈逃离的画面此刻在她眼前清晰地飘飘浮浮,连带着下车后迈动的步子也飘着浮着,时间也赶巧,此刻已是黑夜。
他们下午五点左右到的萍城,先绕去北安的墓地祭拜了一阵,离开墓地后他们在城区的各条街道大路上驱车观望,但多年不回,她能记起来的许多店铺恰逢过年关张,最终潦草停在一家新开张的外地餐厅吃了一顿,等到了芒果山时已经入夜,但街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灯光闪烁得比星星还密。
雪从北边落到南边,已经变小。明日就是除夕了。
第二日,大家见夏家这栋静了许久的别墅门前停着车,屋子里传来人声,小雪天里,一阵温暖的气息不间断地笼罩着这栋屋子。
他们把清晨所见一传十,十传百。一下子来家里拜访问候送东西的人源源不断,在这除夕天里提前被热情的邻里邻居拜了早年。
夏淑婉起早后开始亲自煲汤,间隙里,瞥着屋后人来人去的盛况,也不显急色。
临近十点,她吩咐纪念把糕点吃食装备整齐,又嘱咐夏尔把那几瓶酒再检查检查装好没有,等到汤味最浓时,让坐在沙发上打斗地主的纪念爸爸过来替她端汤,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弄撒、要认真看着脚下慢慢走路,纪念爸爸一脸不耐,但还是囫囵着点头。
分派完任务,她披上披巾,大概理了一遍盘得很漂亮的头发,这才拉着夏雁南走在最前面打头阵,不紧不慢地往尘山路走去。
夏雁南其实在早以前就设想过很多次自己见到夏忠明时会言辞凿凿、据理力辨的场面,或者干脆毫不客气地细数他在矿难事件上的所有不作为……但怎么都没料到自己会在夏忠明死后踏进夏家,和孟棉见面。
孟棉一见他们进来,几乎落泪。湿润的面庞却在屋里灯光的照耀下,和关心他们家的喧闹人声的烘托下,显得熠熠生辉。
她率先拥抱了夏淑婉,又小心翼翼地抱了抱夏雁南。
夏雁南感受到她尖锐的下巴落在自己的肩头后,下意识微微一笑,抬起右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再次感受到了背脊的消瘦、骨头的嶙峋。那一刻,她心说:
“真瘦啊。”
“那段时间,这个身体煎熬了很久才这样单薄的吧。”
纪念爸爸见夏雁南的眼神忽然间哀了一瞬,顷刻就像多年好友重逢一样和孟棉说起话来,越说越投机,两人身旁有夏淑婉陪着,更像一对亲密的姐妹。
他脸色一冷,一时很看不惯,自己也正好对过街老鼠一样逃出萍城后不敢回北安只敢躲在芒果山这种小地方的落魄家庭不感兴趣,于是在孟戎过来打招呼时,十分清高地敷衍了一两句不冷不热的话后,找借口离开了。
孟戎和樊淼的女儿小水乖巧又不失活泼,见了来家里拜访的这些新鲜人物后,完全放弃了阿维哥哥,精准粘上了纪念。
她央着纪念上了二楼,要纪念陪着她堆雪人,夏尔和夏夕维就跟在身后保驾护航。
从二楼望去,天空阴暗,但视野内的建筑和人都喜气洋洋,红灯笼红衣裳在各处星星缀色。雪花匀速下落,但时不时会被不知哪响起的鞭炮声吓一跳,既而落得有些慌乱,因此没一会,小水就厌了一会快一会慢的雪,拜托着纪念带她去楼下吃零食。
纪念任劳任怨,背着小妹妹就开开心心下楼了。而身后两人则步履缓慢,经过夏夕维的卧室门口,两人十分默契地停步,悄无声息地快速溜了进去。
关上门后,门前那些矜持的礼貌的眼神和动作消失殆尽,半个月没见的两个人吻得一个比一个重。
散在一起的重重呼吸聚成漩涡,把两人吞噬到了一个安静的私密空间,没有楼下的热闹声,没有窗外接二连三的鞭炮声,没有院子前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的声响,没有从阴暗天幕中分离降落下来的雪,只剩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叮——”
接着这声音,跟了一阵强力的振动。
叠在床上的两人分开,夏尔翻身躺在另一边,看着天花板回神。
夏夕维撑着上半身,从外套里拿出手机打开,是一条陌生信息: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这号码从去年23年的春节起便开始给他发短信祝福,但他不清楚是谁。
号码归属地也是北京,去年第一次给他发新年快乐时,他只当是发错了,可是去年八月,他居然卡了零点给他送生日祝福。他当时回复了谢谢,又问对方是谁,但他没再回复了。但是今天,他再次发来了。
看他原地愣神,夏尔微微起身,拿过手机划了一会,递还手机时有些笃定地说:“大概是樊渊。”
夏夕维点点头:“我也想到了他。昨天回萍城的路上,舅妈倒是提了一下,樊渊自从出国后就没再回来过,跟家里联系也不频繁。”
“他当时说还你的现金?……”
夏夕维朝衣帽间努嘴:“原原本本还在那,以后他回国了,我当面再还给他。我没觉得他欠了我什么。”
说话间,两人走动到了衣帽间。
衣服还是挂得很满,不过大多都是高中时期穿的用的,虽然款式没有过时,衣服表面也还十分崭新,但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那是少年时期的衣服。
夏尔扫了一圈,忽然笑了起来,他拿下整齐挂在里面的芒中校服,直往夏夕维身上比划,一边打量,一边说:“风姿不减,风采依旧啊,穿上以后肯定还能混进学校吓杨蒙一大跳。”
夏夕维也眯着眼跟着笑,随后特意拿了顶冷帽和一条围巾给夏尔戴上,自己则侧过身体,讳莫如深地观察着夏尔戴上冷帽后的侧脸。
冷帽漆黑,衬得本就洁白如雪的脸更加白皙,冷峻清秀的眉眼下,高而直的鼻梁一路延伸至嘴唇上方,性感得不像话的嘴唇现下正发红、发肿……
“……看够了吗?”夏尔淡淡地发出声音。
夏夕维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调转过来面对自己:“高一那年冬天,每晚晚自习放学回家,你就会戴上冷帽围上围巾走在我身边,我就会一直往你身上凑……其实我当时对自己的**完全不自知,回过头想想,我那时候已经恨不得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揉进你身体里,恨不得当场把你拽进小巷子里,一直亲你……”
他轻轻搓着夏尔还在肿着的嘴唇,“一直亲,把你亲到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