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七月,夏夕维一直待在芒果山。尘山街的别墅虽然久无人烟,但院子里的矢车菊在这时节盛放,一片欣欣向荣,门口的两株低矮的芒果树也在岁月流逝中拔高,四肢自由伸展,今年初出茅庐地结了几个小绿芒果。他只是进去打扫了几次,其余时间都待在了夏尔家。
他们两人加上外婆,三个人每天忙一阵柴米油盐,多数时间就在院子里观云观树,闲谈不尽。
有时也出门逛逛,戴着口罩,相熟的人见了,先是像异乡遇故知一般对着夏淑婉激动上半会,看见旁边跟着孙子,还跟着一位以为已经在萍城绝迹的人,一愣,朝夏夕维齐刷刷惋惜道:
“好久不见!”
“家里还好吗?”
“搬去哪了?”
……
但结果都齐刷刷地得不到回答。因为夏淑婉总能发挥出功力极深的“打太极”话术,既不得罪人,也能让他们不好意思再多问下去。最终都笑呵呵了事。
而且,芒果山这边对夏家友好一些,不似北安那边落井下石的漠然态度,大家关于夏夕维的讨论都止于家里面,不会大肆宣扬,也不会恶意揣度,大家前前后后的态度还跟夏夕维当年初来芒果山一样,礼貌、好心,还有热情。
因此,孟棉也放心地让夏夕维月底再回家。
***
接近月底那几天,纪念从北安下来看望,没待够三天,又决定回北安。
夏淑婉疑惑北安那边是不是出事了,纪念连连摇头,搪塞了几个借口,只在晚上间来夏尔房间,神情不满地说:“妈妈积压的工作很多,忙得脚不沾地,然后回家后还要打卡上班一样做饭干活……也不知道爸爸怎么了,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摆脸色,天天就等着我和妈妈叫他吃饭,给他洗衣服,有时候洗澡水也让我帮他放,就差给他挤牙膏了……”
如此熟悉,如此相似——
深刻在夏尔心里的那栋沉默立在阴沉环境中的附属公寓,那间并不大的三室一厅,有些硌脚的地面,窗外的灰白世界,以及抬头一看,就能见到的蜿蜒而上的山路和轮廓模糊的南矿山……
原来时光漫长,没有那么多独一无二,很多事情在过去发生过后并不会结束,会在未来某天骤然苏醒。
沉默良久,夏尔微微一笑,摸着弟弟不再肉嘟嘟的肩胛骨:“回去以后,如果妈妈的情绪不怎么好,一定要跟我说。”
纪念点点头,向两人之间俯身,手肘搁在膝盖上,下颌落在平放的手掌上,满脸思虑的状态。
夏尔盯着他茂密头顶上空出来的小小的漩涡,又说:“你还小,也要关注自己的情绪状态,最重要的是自己开心。妈妈是大人了,她的事她知道怎么办,而且你爸爸也四十多岁了,这个年纪,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的事情归根结底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解决,就算你是他们的孩子,你也介入不了。
“你如果纠结,想不明白,就一直待在芒果山吧,我九月份去上大学,外婆年纪大了,她一个人在家多多少少让人担心。妈妈和叔叔的关系让你耗神耗心,你就待在外婆身边,就像这么多年我待在外婆身边一样。”
纪念没说好与不好,只是整个人瞬间顿了一下,缓缓抬头,问:“哥,以前也这样吗?”
“怎么样?”
“哥,你的爸爸是不是跟我爸爸差不多?”
夏尔回想了一秒,脑海中清晰浮现陈洱像一团很大的黑色阴影一样占据沙发的情形,紧接着是那晚的画面:他在漆黑的屋子里不知所措,附属公寓外鸣笛不断,众生喧嚣——不远处的南矿山,灯火漫天,车辆人流拥挤,陈洱在那边死亡。
附属公寓和陈洱一直是他少年时期的梦魇。
一模一样的噩梦不断重复着,重复到一定程度时,能跨越现实和梦境的界限,会让梦魇困扰者以为他确实经历过这个噩梦。
夏尔摩挲着一旁散落的画纸,他自己都没有清算过,究竟在梦醒后用了多少画纸?究竟在梦醒后逼着自己仔细回忆了多少次?他才没有被梦魇所困,才渐渐摆脱了附属公寓和陈洱所带来的噩梦……
他语气平铺直叙:“他比你爸爸可怕。”
纪念一直看着哥哥的脸,有些入神地等着他的答案,猛然被这不冷不热的话吓了一跳,平复着因为莫名升起的恐惧而跳动不已的心脏,他忽然有些愤愤不平,骂了句脏话,然后说:“妈妈怎么这么倒霉,遇到这样两个人……”
夏尔不置可否,等了片刻,才说:“妈妈不也千辛万苦生下了我们两个么,他们是两个人,我们也是两个人……所以,不用怕,妈妈有我们。”
纪念嘴一撇,眼眶变得很烫,泪汪汪地看着夏尔,嘴一张,眼见着黏糊糊的“哥哥”两字就要倾吐而出,夏尔头皮发麻,他一向最受不了这样的时刻,赶紧起身:“快去休息,别多想了,明天我们俩送你回去。”
“哥…啊?”纪念愣住,两行泪水倒是顺理成章滑了下来,他哑着声音问:“夏夕维也去?北安不是很多人在骂他们家么?他不怕被打啊?”
一直没有离开很远,就在屋外踱步的夏夕维扑哧笑出声,索性扭开门,进屋来了:“多谢你给我提供的情报啊,到了北安我一定夹着尾巴过马路,有人来揍我,我提前跟你说,不拖累你。”
纪念拍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我是说真的。而且妈妈……”
他朝夏尔眼神示意,毕竟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夏尔和妈妈吵架就是因为夏夕维,妈妈本来就不高兴,见到夏夕维又和哥哥厮混在一起,岂不是更加心堵?
虽然说夏夕维高考完后住在外婆家的事,妈妈好像已经知道了,而且保不准妈妈情绪不好就有夏夕维待在外婆家的原因在,但是比起这些朦朦胧胧的猜测,亲眼见到真的是另一回事,纪念真怕他妈和他哥又吵一架……
更可怕的是,夏夕维对自己哥哥的情感非常不一般,自家哥哥也非常不争气,怎么就被他诱惑了去,在那天晚上无缘无故和一个男的亲在一起。
这两个人真的……
夏夕维真的……
夏夕维就是个定时炸弹!
夏尔见纪念一会瞪着夏夕维,一会又抽空向自己皱眉,无奈道:“夏要去祭拜家人,还有,我们俩不送你到家门口,不会跟妈妈撞上的。”
夏夕维听到后半句话,一下了然,低声逗纪念:“还是咱们家弟弟靠谱,这么长时间了一直守口如瓶,到现在都没出什么问题。”
纪念:“我才懒得关心你们俩这事,我只是不想刺激我妈,本来他就因为……反正我妈对你印象不好,你既然喜欢我哥,这事你就跨不过去。”
纪念这话说得其他两个人一时安静,神态都有些严肃,好像在思索什么。
他自己也回味过来刚刚说得确实有些残忍,于是又说:“不过人都是会变的,你表现好点不就行了,反正我妈心软,你难度不大。”
其他两个人依然沉默。
纪念这次把声音放柔了一些:“日子长着呢,总会解决的,你们现在也就高三毕业,都没到二十岁,这么早担心这些事干嘛……再说了,以后你们俩变心了,这些重重阻碍……”
他想说两人变心的话,重重阻碍就消失了,到时候两个人也轻松,可话没说完,自家被诱惑走的哥哥和狐狸精一样的夏夕维就异口同声说:“不变心。”
纪念:“………………………………”
看着那俩人说完话后不客气地眉来眼去,他忍无可忍,丢下掷地有声的一个“滚”字,快速起开走掉了。
二十岁其实就眨眨眼。
上了大学后,时间变得更快,一年下来,大家相聚的时间不多,本来寄希望于寒暑假里大家能抽来些时间去孟戎的牧场聚聚,但是一下子这个要忙着实习,一下子那个留校,就算谁要过个生日,也稀松这个,遗漏那个,总也凑不齐。
因此这两年间夏夕维无数次感叹还好自己和夏尔都来北京了,虽然学校不同,但是起码不用像吴周洲和关柳一样受异地之苦。
关柳也来了北京,每次三人聚在一起,他在一旁看着夏尔和夏夕维你侬我侬,顿时神情颓废,恨不得瞬间移动到上海去找吴周洲。然而疫情当前,而且大二这一年的学业最为繁重,他和周洲见一面可比肩牛郎织女会面了。
去了浙江的秦辛园更是孤独,每每看向宿舍窗外森林一般的城市建筑,他就异常想念遍地长着芒果树的芒果山,虽然也想念北安,但是次数和程度都比不上芒果山。
天高云淡,月明星疏,外面像蒸笼一样燥热,他按耐不住,在群里艾特所有人:今年我们几个都二十岁了,就跟人生重启一样,咱能不能拼尽全力,齐全地聚一次?
很快,界面上的文字鱼贯而出。
关柳回复:非常同意!
吴周洲回复:我今年不留校了。
白梦回复:我去年就二十岁了……但我下半年没实习
夏夕维回复:我们俩也可以
秦辛园:你们俩又在一起!可恶,早知道我也去北京了!
秦辛园:啊啊啊啊啊啊
夏夕维怕手机光亮会吵醒旁边人,拒接了秦辛园的群视频后,发了个调皮的“吐舌”表情包便将手机关机了。
躺下后还有些不放心,伸手捞过夏尔放在另一边床头柜上的手机,迅速查看一眼,确认设置了静音才将他的手机小声搁在自己上方的床头。
其实虽然他们俩都在北京,但真的见面机会不多。他们两个人,一个学动画,一个学医,平时作业多,专业课程和拓展课程多,每次好不容易得空,课外实践任务又接踵而至……两个人都这样。
而且每次见面了,夏尔更有额外需要捣鼓的事情。
他已经在接触动画制作的项目了。虽然是项目里的边边角角人员,但是大多时候也得熬夜赶进度,为了不影响宿舍的伙伴,他租了现在这间房,有需要熬夜的时候就过来住。
夏夕维看着呼吸平稳地躺在身侧的人,心里怦怦跳了几下。
尽管这么久了,但每次用眼神细心描摹他的脸和五官时,心里还是心动得不得了。
大概是受到艺术系氛围的影响,夏尔留长了后面的头发,还打了个耳钉,穿着也不再是高中时候简单的黑白灰三色,而是越来越以鲜艳的饱和度高的颜色为主。
夏夕维则受到了医学系的氛围熏陶,渐渐丢弃了过往风格鲜明、剪裁别有新意的服饰及穿搭,改穿一系列修身衬人的基础款,配上精致漂亮、充满少年气的脸蛋,顿时反差感强烈,颇有韵味,并且人夫感十足。
“人夫感”这个名头还是自家男朋友在一番观察后十分满意地给他冠名的呢,他上网查了这词的一些运用语境后——
每次两人互相手动着帮忙解决时,他就会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或衬衫,在夏尔难以抑制的低声中故意问:“哥哥,想……到达吗?”
然后循循善诱地逼人叫他老公,且必须连着叫上十几声才准许其释放。
北京的夏天很热,空调在拉着窗帘的昏暗屋里嗡嗡响着,屋子隔音不好,尽管窗户紧闭,窗外的声响也没减小多少就传进屋里来,夏尔侧着身体的偶尔会动一下。
他动一下,夏夕维就会赶紧轻轻拍着他,并靠近一点,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气息——躺在一起久了以后,夏夕维发现夏尔睡觉时候极度缺乏安全感,时常动不动醒一下,他每次打开台灯一看,就见他神态疲累,眼神似乎受到了折磨。
他原先以为夏尔是做了噩梦才这样,但是越到后面越发现这是从骨子里弥漫出来的不安全感。
他想起高一那年某次午后,夏尔也如此失魂落魄过;又想起就算是小时候两个人一起被困在昏暗的山洞里,听着外面仿佛在砍人的雷声,夏尔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神情,就推断是在当年的矿难发生之后才有的。
那场矿难让很多人留下了后遗症,表现在身体上,也表现在心里面。
越想越心疼,夏夕维有时候很怪自己,居然时至今日才发觉。
夏尔的颈肩又抽了抽。夏夕维回过神来,立即拍拍,又靠近了些,炽热的呼吸和他平稳的呼吸交汇。
夏尔后脖子的头发有几撮越过肩线,垂在洁白的锁骨处,夏夕维把它们拨回后面,看着锁骨盯了一会,再也忍不住,以肯定不会吵醒夏尔的力度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在昏暗的环境下发着钻石光芒的耳钉,舔了舔嘴角,忍不住虎口夺食,把吻印在了这个敏感处。
果不其然,他哼了一声,似醒非醒,但是没有推开自己。
夏夕维赶紧退回,轻轻拍他,安抚着他继续睡。
但夏尔却猛地往他怀里扎,拱了几下,找到舒适的位置后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地又睡了回去。
看来真的是太累了。
但是他喜欢这些项目,创造能力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得到提升……夏夕维不想阻挠他,所以每次夏尔要回租房里熬夜赶进度时,他都会尽全力过来,给他做饭洗衣等等。照顾他、守在他旁边是夏夕维能想到的自己目前能做的事情了。
清晨六点,夏夕维陡一下子清醒,身上的被子被人捞了捞,完全盖到自己的下巴。他睁着眼,活动了一下双脚就下床了。
客厅里一片模糊,就亮着一盏台灯,台灯的侧前方,电脑已经开机许久的样子,夏尔坐在那,右手左右动着,铅笔在画纸上滑动的声音像晌午之后、雨点落在炎热地面上的声音。
夏夕维抬手按下开关,客厅骤亮。
夏尔转过身来,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皱眉说:“才六点多,再回去睡会。”
夏夕维给他接了杯温水,倚在电脑桌边:“睡够了。倒是你怎么越醒越早了……”
夏尔往后靠靠,一边喝水,一边放下笔牵起夏夕维的一只手,咕哝道:“昨晚睡得早才起得早的。”放下杯子,表情隐隐有些兴奋,“对了,你下周五能过来吗?”
“下周五……”夏夕维思索着后面的安排,“那都是期末周了,除了复习考试,没别的事了。”
“那就过来。”
夏夕维点点头,捏向夏尔的下巴,轻轻抬起他的脸:“神神秘秘的,怎么,你要跟我求婚?”
夏尔一点头,轻咬了一下下巴上那只手的虎口,“做梦。”
“那是什么?”
“群消息我看见了。暑假就你一个人过二十岁生日,肯定是那段时间聚。”
夏夕维很上道,笑着说:“所以下周五提前给我过生日?”
夏尔“嗯”了一声。
“就我们俩在?”
“不然呢?”
“你单独给我过生日啊?”
“……脑子不清醒就回去睡觉。”
“干嘛这么冷漠啊?”夏夕维把一条腿伸过去,横搭在夏尔的膝盖上,慢悠悠地来回蹭着,“我就是很受宠若惊啊,高考之后我们俩就没有单独给对方过过生日了。”
夏尔盯着他的腿,似乎有些咬牙切齿:“你也知道好久了?十六岁强吻我以后,除了十七岁,我的十八岁十九岁还有二十岁,你可都错过这个所谓的单独机会了。”
夏夕维一愣,立即正襟危坐,腿也往回收;夏尔一瞥,紧紧一抓,禁锢住他修长的腿后,开始面无表情地审视他。
20年2月是疫情初,两个人躺在床上,对着电子屏幕有一句没一句聊到双双睡着。21年2月,夏夕维在白玫和关柳的帮助下,在客人廖廖的小镜商店里为他布置了惊喜。今年的2月,夏尔留在了北京,夏夕维放假后回了枇仙市,本打算二月底就返回北京陪他,可是隔壁小区出现了红码……等回了北京,关柳也正好提前返校,于是两个人一起陪着夏尔订餐厅补过了生日。
虽然说这些情况夏尔都理解,可就是想赌气,回想着两个人在似是而非的暧昧期时,夏夕维自然流露的那些浪漫花招,心里就更加堵塞了。
因此此刻,夏尔的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交替着一下下摁着夏夕维的小腿肉,气息有些危险:“不瞒你说……不对,我手机里谁和谁跟我联系,都说了什么,你都知道的,对吧?”
夏夕维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倒不是怀疑或者不信任,也不是有查手机的瘾,只是单纯觉得查手机是情侣间特定的私密行为,就跟接吻一样,他做这件事单纯想彰显自己的男友地位。
这一查,发现北京可比萍城开放多了,大学生可比高中生胆大多了,男的女的都贴上来,用词直接且热烈,尤其在夏尔留长后脑勺的头发打了耳钉换了风格以后,就算知道他有男朋友了,也毫无顾忌地凑上来勾引!他简直气得肺要炸。
此刻一想到这,他目色一沉,塌下肩膀,警告一般靠过去了一些,紧盯着自家男朋友带着笑意的俊脸。
夏尔勾唇一笑,不紧不慢地说:“所以你也知道,想为我花心思的人很多。”
窗外天色大亮,人声愈加鼎沸。
两人对峙着,夏夕维一咬嘴,居然哭了。
刚才还十分玩味的夏尔:“……”
他身体一僵,停下摁着小腿的动作,赶紧把人一拉,拉坐在怀里。两人面对着面,夏夕维咬着唇侧开脸,看着卧室的门,又挤出两滴眼泪。
夏尔轻声“嘶”了一下,抬手擦泪:“越来越不经逗。”
夏夕维一听,肩膀像模像样地抽了一下,眼泪又多了些。
在这件事上,他是真的委屈,当下只想着趁这次机会把这个醋吃得彻彻底底,让夏尔服服帖帖地为这件事哄他。
“除了在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其他的人我都删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
“是我不对,我以后不拿这些话惹你了。”
“……”
夏尔把头靠在他怀里,额头蹭着他的下巴:“不哭了好不好?”
“……”
“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
“……”
“我没有要怪你不单独给我过生日的意思,真的。”
“……”
“夏?”
“……”
“夕夕?”
“……”
“宝宝?”
“……哼。”
带着鼻音的轻哼声落下,橙红的太阳光线恰好照进来,光线延伸迅速,很快就牢牢映照他们身上,夏尔抬头,两人对望一瞬,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