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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二百里内云和月

那个夏天,云和雨时常一起出没,是淫雨霏霏的时节。夏尔会在某个周六搭乘周六傍晚的高铁,在周六夜晚落地枇仙市区,在市区两公里外的旧巷公寓住上一夜,待上一上午,一起吃顿午饭,再又返回萍城。

同时,也是那个夏天里,纪念一直以为他哥哥报名了不知名的培训班,一个月里有两三个周末要外出接受魔鬼培训。

纪念暗自佩服,也当面说过“哥你真是能吃苦”,彼时,秦辛园和关柳也在,一听他这话,扑哧咧嘴,笑弯了腰,他哥则漫不经心的,只是在笑声的尽头,忽然抬头斜了他一眼,赐给他一记哆嗦。

有夏淑婉的保驾护航,本就对夏尔关切不多的夏雁南并未发现过任何异常。这事也得益于另一个变化——

纪念已经不再在妈妈面前肆意地提哥哥的事,推测哥哥的隐秘了。偶尔面对爸爸的几句盘问,他也能做到通过点个头打个呵切来敷衍了事。

而,在枇仙市,既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换取尊重、消弭猜忌,又要在万千种聚在一个阵营的眼神里轻易脱身、融入其中,过程尤其艰涩。

那个夏天,孟棉觉得生活在这座新城市里像是活在一条板结的肠子中,重重阻塞,蠕动缓慢,而且每往前进一步,撕裂般的声音都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甚至连人上面的这些高耸的层层建筑,也会重重低头,笼罩住她,紧紧瞧着她的行为和呼吸。

她觉得,身上每一个毛孔的舒张,都有人在拿着显微镜观察。紧张感和不适感带来的焦虑,依旧如影随形。

强大之后,孟棉的心境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不是拒人千里、安分守己的沉默寡言,而是一种在职场里、邻里之间看来会显得粗鲁的沉默寡言。

也是误打误撞,这个漫长而湿热的闷夏,这种包裹在强大之下的粗鲁的沉静,让其他人畏于去探究她过去的生活,也让孟棉不知不觉“泯然于众人”,融入了忙着生活赚钱的枇仙市民之中。

孟棉沉默地生活,沉默地赚钱,寡言但强力地让事业蒸蒸日上,基本过得脚不沾地,没有朋友来电问候,没有邻居上门说上几句,缺少同事之间的生活往来。

有时下了班或者休息的周末,她孤单地坐在屋子里,看着下了一场雨的街道,感受着街道上的树木花草上的水珠砸落地面,她会不由自主想起芒果山的一排排芒果树。该结果了吧,要成熟了吧。

这样呆呆坐着发呆的日子,孟棉最害怕接到父母亲和其他亲人的电话。面前一片空虚,她实在没力气强撑着说上几句好话让亲人们放心。

而对于每周末会从学校回来的儿子,孟棉几乎要演戏,一场母亲儿子心知肚明的假戏:慈母善儿,其乐融融,日子生龙活虎,新生活盼头十足。

这样的戏比回个电话要困难。

在儿子不回来的周末里,孟棉可以在黯然的屋子里自由地喘气,自在地发霉,疯狂地让自己陷入孤独,一阵解脱。

由此,她也就没一丁点心力去深究夏夕维在不回来的周末里去做什么了。

那个夏天,还有件小事。

樊渊转学走了。具体转去哪,他没说,老师没说,同学们也不想去问。

事情发生在夏运会之后。那时,同学和老师们都在惊讶于一场运动会竟让秦辛园奇迹般恢复平日活力——他走班串级,班里班外都有他嘻嘻哈哈的嚷嚷声,时而与年级主任杨蒙上演“碟中谍”“猫抓老鼠”“狐假虎威””。

许诺看着高兴,在杨蒙的敦促下,高兴地训斥精神气都回来了的自家学生;其余任课老师也看着欣慰,打着协助杨蒙和许诺的义务,时常出没于教室后排,给秦辛园来个措手不及,再高高兴兴把他训上一两句。班里一些学生和班外的朋友们,也都喜气洋洋的,陪着秦辛园热热闹闹地玩、开开心心地学……

夏夕维走后笼罩在班内的漠然气氛,逐渐一扫而空。

在这样的氛围下,樊渊转学的事情没分走多少注意力。

不过,他也不在乎,所以自己也走得沉默。只是在离开萍城前的一两天中,抽了个黄昏天,在芒果山的夏家别墅门口站了会,走入另一条街,敲了夏尔家的门。

他手上抱着一个铁箱子,也不进家去,就站在深绿色的院子前侧。有些神色匆匆。

樊渊朝站在厅前大门往院里望的外婆垂眼低了低头,把物理课本大的铁箱交给夏尔,说:“帮我拿给他。”

夏尔微讶了一瞬。

樊渊的身后,天间**相聚,即将有场雨。

夏尔用一只手将铁箱抬至身侧,看着樊渊有些沧桑的脸,问:“你要转去哪?”

“出国。”

“……”

樊渊继续说:“其实我没资格指责宋西月的父母,因为我爸妈也是一路货色。我爸说,夏忠明的事,我们家不落井下石不借机谋取利益,已经是仁至义尽,报了最大的恩了。”说到这,他讥讽地哼了一声,“我做不到。他们怕我影响家里大业、损害家族名声,现在要把我赶去国外了。”

“……”

夏尔事不关己地掀了掀眼皮,算是回应。又问:“箱子里是什么?”

“现金。”

“……他不需要。”

“我还他的。”

“这么多年,夏忠明提携我家,有时候也帮忙我家走些裙带关系。我家终究欠着很大一笔说不清的人情账。”樊渊看了眼乌云笼罩的天,“最开始认识阿维的时候,我其实很讨厌他,对他十分不屑。我那时觉得他虚伪,觉得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背地里肯定比我还恶劣。但让我打心里佩服的第一个人也是他。他是真的善良、真诚,表里如一,温和有礼……”

樊渊的眼神里闪过倾羡,“我真的很想跟他成为朋友。彼此独一无二的朋友。”

“……”

樊渊眯着眼,下巴微抬起,“我知道他已经联系你了,也联系了秦辛园那几个。最近,在班里看着你们几个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也一直在期待,一直在等他有一天可能会需要我、想起我,进而联系我。”

“……”

“但不太可能吧……再说了,这么多年,我在他身边的一言一行,我从不后悔。就算他不喜欢我那个样子,我也不后悔。”

“……”

“就算此刻,你后来居上,胜利一般站在我面前,我在求着你办事,我也还是认为,我才是最适合做他朋友的人。”樊渊开始重重咬字:“最亲密无间的唯一的朋友。”

“……”夏尔打心里为他释放出一丝怜悯。

樊渊罕见的用真诚的神情对夏尔说:“帮我多转告一句,我的联系方式不会变,以后有事需要我,我都会帮忙。”

“嗯。”

乌云翻涌,雨开始稀稀落落地滴下。

樊渊离开前补充了一句:“钱你让他一定要收下,我们家欠他的不止这点钱。如果他不要……”他的背影僵在雨滴中,忽然否认似的摇了摇头,“不,他必须要。”

***

光阴似箭,日复一日的一天天很快会变成一个月,月末堆积着大大小小考试的一月月很快变成一年,于是高一下学期和高二上学期很快结束。

纪念主动提议要在芒果山上初中。他开了窍后,小升初的成绩很不错,上芒果山这边的重点初中绰绰有余,于是,顺理成章搬进了夏尔隔壁的屋子。

搬进来后,他潜心修造,乖顺有礼,邻里邻居见了,在夏淑婉面前不止一次的说过她这位小外孙越来越优秀可爱了。

每天,哥哥读书,纪念就安静地在旁边做题,哥哥做试卷,他也安静地在旁边改错题;哥哥习惯早起,他就把哥哥的脚步声当做起床号,努力跟着哥哥的节奏,在假日里早早起床,规矩地在泛着凉意的院子里小声背书……兄弟俩关系越来越亲近,真正有了“兄友弟恭”的画面。

夏淑婉的年纪又大了一岁,世事往前推了一厘,心底不免生出苍凉悲寂的感慨。好在,家里近来越发和谐的亲情关系,稀释掉了很多时光带给内心的苍凉感。

每一天,她就满心宽慰地看着两位外孙勃勃生长的少年姿态,内心的苍凉感也就自个在心底里藏住了。

夏雁南心里的那些裂隙,也渐渐照进光线。

忙时,她会一天一个电话,问候母亲和两个儿子;不忙时,她就从北安下来,在芒果山里陪伴母亲,照顾纪念,照顾夏尔。

看着两个宝贝携手并进,互相之间越来越有爱,她内心的欣慰与满足日渐强烈,心情越来越好,觉得日子也终于走上平顺的道路了。

夏尔参加市里的物理竞赛时,夏雁南专门请了假,跟着许诺忙前忙后,一日三餐、出行路线等等她都亲力亲为,时刻观察担心着夏尔的状态,娴熟又自然地亲近着儿子。那种带着补偿感的疏离已经在她的行为中渐渐剥离,不再能察觉到了。

夏尔接受着春回大地一般回温过来的母爱,多年来,心里又有了“心安理得”的踏实感。

就像在附属公寓时他会自然而然地拿抽屉里的早点钱一样,夏尔开始没有负担地跟妈妈提点小要求了,比如,想让妈妈做碗面,想让妈妈从北安买本试卷套卷,想让妈妈管一下纪念晚上熬夜的事……

所有前尘往事销声匿迹,芒果山在云和雨里的欣欣向荣更盛往年。

2019年的深秋,萍城市内一派萧索。天气预报在各个能出声音的设备中机械地强调着大风黄色预警,提醒市民在未来十小时内做好应急准备。

夏尔登上高铁时,轨道外的天空一片末日昏黄,近处的山上尽是光秃秃的树。在车厢的惨白灯光下,他又确认了一下手机。

午间时,夏夕维发信息跟他说天气不好,让他这周末别过来了,他那会忙着写完这周末的试卷,写完试卷后又急匆匆穿衣准备,等拿起手机看上一眼,才看到午间的消息和电话,他回过去时,对面却杳无音信。现在,也还是没有回消息。

回市区的家里了?家里来客人了?……

一连串的想法在脑中交缠打结,窗外的建筑以风卷落叶的速度往身后退,夏尔的心开始打鼓,一下重过一下,属于高一那年冬季的提心吊胆的心绪再度压着心头。

受萍城影响,枇仙也在刮风,风级不相上下。

夏尔缩进围巾和长款羽绒服里,坐车先去了市区外。拿备用钥匙开门,进屋一看,人不在,但书本衣服和一切家具都还在,他舒了一口气,拿一只空杯子给自己接水灌了片刻,一直悬而不下的心才稍稍落地。之后,他拿张纸擦了擦嘴,放下包后,又出门而去。

天色黑沉,街上的灯光被大风刮得恍恍惚惚,车辆行进的速度也比往日缓慢。身边的活物,都在风中小心翼翼。

夏尔穿过绿灯亮起时的人行道。走到对面,步行街上有几个纸箱和塑料瓶被风摧残得七零八落,夏尔路过正在风中凌乱的环卫工人,走进风声更大更厚的巷子。目的地是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