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夕维愣住,嘴角有些不知所措地向两边扯了扯。
夏尔用逼迫性的眼神凝视着他,可须臾便败下阵来了,他软了声音:“好了。我不逼你。”
夏夕维没说话。
夏尔又问:“阿姨还好吗?”
“嗯,”夏夕维点点头,“这边安静,认识的人不多,工作和生活都清净了不少。”
夏尔在心底缓慢地重复着他的话,半晌,苦涩地笑了笑:“我明白了。”
*
老板瞅一下在面前一丝不苟地收拾着工作台的夏夕维,又看一眼沉稳地坐在窗边背对着这儿的少年,一时有些好奇得过度焦躁,试探着问:“谁呢?不是本地人吧。”
夏夕维的余光扫向夏尔,低声回道:“朋友。”
“吵架了吧,你是不是惹他了?”
“……算是吧。”
老板一脸恍然大悟:“我说呢,怎么你一脸心虚,他一脸埋怨。”
他敲敲面前的桌子,忠告道:
“少年人心气别太高,该认个错,该道个歉,都好,可是不要想着人生很长,不差这一个朋友,不要想着丢不下面,不差这一回解释。其实,你们这个年纪的情感是最纯粹可爱的,只要好好对待,能有一辈子呢。”
夏夕维擦着玻璃器具,被老板的话浇得若有所思,他轻轻看向那边——
夏尔独自一人坐在那,头顶温和的光晕在他的背上布下一片片阴影。他微垂着头,像一座石像,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夕维的眼神颤抖着收回来,心里忐忑了几分,下意识重复:“一辈子……”
老板规整着面前的杯子,俏着声音“嗯哼”了一声:“要好好珍惜。”
咖啡馆在九点十分准点打烊。老板热情地要带夏尔去吃顿烧烤,夏尔亲切地以明早上的会议事项拒绝,如此,一个喊着“走嘛走嘛”,一个微笑着“不用破费不用破费”,来来回回十分钟,中间夹杂着些家长里短的聊话,东西南北地绕了几圈,夏夕维和夏尔才终于把老板送走。
确认老板真的开车走了,夏尔“劫后余生”地喘了一口气:“他没喝酒吧……”
夏夕维扑哧一笑:“他喝酒了反倒像是没喝酒。”
没喝酒时,就跟喝酒了一样。
枇仙天高地阔,星星一望无际,车道可直直延伸远方。两人走出巷子,在笔直的车道上等着红绿灯。车流在面前穿梭,跟时间一样,速度之快,一个不留心,或许就抓不住了。
盯着这来往穿梭的车流,夏尔更加确定要跟着他回家。他像提前打招呼一样,特地问一句:“你一个人住?”
夏夕维被这话弄得有些紧张,他其实不知道要怎么和夏尔独处,可也完全不想和他在刚刚重逢之后又要面临分开……他攥了攥拳,又舒展着十指:
“嗯,我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夏尔又问:“阿姨住哪?”
夏夕维:“妈妈工作的地方在市中心,她在市中心住。学校比较远,我在这边租房上学,周末回家一次。”
绿灯倏亮,两人跟随人潮走向对面。
再次进入陌生的巷子,夏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巷子旧而古老,颇为“民国”,算得上历史遗迹,人声混杂的同时各种广告贴纸横七竖八地乱贴着,在墙面上成了艺术性的涂鸦,偶有几位旅客在墙面跟前比着“耶”拍照。
走到中段,夏尔跟着他进了五单元的楼梯间,往黄扑扑的阶梯上走。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一下又呲呲闪灭,灭后又抱歉式地赶紧訇然亮起……
走到三楼,往右拐,夏夕维打开了右侧第二扇门。
屋子是简单的一室一厅一卫格局,比刚刚见到的巷子和楼道现代、干净。家具不多,一桌一椅一沙发,冰箱旁边立着盆花。
卧室门正对玄关,屋里仅有的两扇大窗户还没挂窗帘,窗外很逼仄,仿佛一打开窗,手一伸就能碰到对面居民楼的背面墙。
夏尔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给自己拿来一瓶矿泉水,又返回去,从冰箱里拿了葡萄和梨,装了碗,在水槽边开始清洗。水流声随着他的动作时大时小,他的背影更兼了些年岁。
夏尔想,他真的像多长了几岁,出落得更加挺拔,却也瘦窄了很多。
可明明才过去了三个月……
心里控制不住地泛酸,夏尔问:“怎么没去住校?”
“初来乍到,暂时没心力经营人际关系。一个人住,事情少些,而且挺方便的。”夏夕维边说边把水果放下,在旁边坐下。
感受到沙发陷下去一些,夏尔拿起水瓶开掉盖子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地说:“我也可以来这边。”
夏夕维顿住:“什么?”
“你的学籍还没转过来不是么,我也可以像你一样保留学籍,然后瞒着所有人悄悄来这边……”
话没说完,微信电话铃响了。
声音免提。吴周洲在那边说:“喂,夏尔?你还不回来?”
“我见到了一个朋友,今晚在他这儿睡,你们不用帮我订房间了。”
吴周洲很懵:“啊,酒店不是已经……”
夏尔迅速说:“明天我早点过来,不会迟到的。”
“我……什么朋友啊,我先跟班主任问问可不可以,你等等啊,别挂电话……”
电话那头越说越有些慌,吴周洲明显以为夏尔被绑架了。只是她打的是语音电话,不能看见夏尔有没有在眨眼。
“周洲,是我。他在我这边,不用去找老师了。”
电话那边悉悉索索的声音骤然停止,下一刻,一向温柔平稳的吴周洲爆发出一声鸣叫,还“我靠”了一声,缓了好一会,说:“…夕维,你…没事吧。”
夏尔拿起手机:“他没事,你放心。我今天就在他这儿休息了,老师问起来,你就说我在亲戚家住了。其他人,你也先别声张。”
“噢,好——”吴周洲赶紧又说:“那行,你们聊,明天——算了,明天再说。再见,明天说。”
电话在那头手忙脚乱地“嘟”了一声,屋里陡然安静下来。
夏尔放回手机,停了片刻,说:“这次回去,我就跟外婆说一下情况,然后来这儿读书,妈妈那边,我会解释说这儿的教育水平更好,她不会深究的。到时候,我也在这里租一间房子。而且你放心,我会很小心,不会让孟阿姨知道我也来这儿读书了。”
“……”
夏尔观察着他的神色,仿佛夏夕维才是在做承诺的人,夏尔生怕他变卦一般急忙追上刚才的话:“我妈那边我不说了,反正她也只在节假日和周末的时候下来看看,我节假日回家,也挑一两个周末回去,还有外婆帮着我,她不会起疑的,不会影响到你和阿姨。”
“……”
“纪念你也不用担心,他现在懂事了,之前我们俩的事他完全没有说出去。他现在很有分寸了。”
“……”
夏尔眼神焦灼,面上却尽力地微微一笑,语气温柔的像在诱哄一个孩子答应他:“辛园和关柳他们,我也会瞒着。你相信我,我能做到,你提的条件我都能做到。”
然而,夏夕维偏开了头,看着桌上还滴着水的水果,很无奈一般,喃喃道:“……别这样。”
“……”
夏尔看着他冷淡的样子,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眼睛随即一痛,他蓦然把人扯回来,狠狠盯着此刻正蒙着一层阴郁的漂亮双眼。
在对视中,下巴迅速撞了过去……严丝合缝,完全不给对面喘息逃离的机会。他用力碾磨,几乎是在发泄。
夏夕维先是被夏尔十分受伤又充满野性的眼神烫得一惊,下一秒,嘴巴猛地被撞得生疼,渐渐发麻……好长一段时间里,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嘴,他只能闭紧眼睛处在暴风圈中,忽上忽下,任凭拨弄。
又过了好久,嘴里生出了些血腥味,夏夕维惊醒过来,推开了夏尔,然后捧着夏尔的嘴仔细查看了一番,因为有些不确定,他的指尖轻轻把唇上的血迹擦了又擦——
还好擦得掉。他的嘴没有受伤。
夏尔被推开后,一直冷冷地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在夏夕维抹掉自己唇上的血后显露出放心神情的一霎那,冷漠的眼神溃败下来,他抽了纸,把人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凑到嘴边,悉心给他擦了嘴上的血,问:
“创口贴有吗?”
夏夕维抿了抿唇,笑了一下:“没事,不用。”
“疼不疼。”
“不疼。没事。”
“……”夏尔慢慢放开他,侧开了身体。
屋内的灯光是惨白的,亮得发寒,窗外的墙壁被屋里的白灯光“风吹日晒”的,原先发黄的墙面,竟然也白了回来,显得很干净,被重新粉刷翻新了似的,看着看着,夏尔忍不住冲那墙壁发火:
“你自欺欺人个什么!”
夏夕维正在玄关换鞋子,他一手撑在门框上,弯着腰,一只手正提起一只板鞋,闻言,朝他“嗯”了一声。
夏尔回头,内心惊觉一声“他什么时候去那了的”,立刻站起来;“你去哪?”
夏夕维套好鞋,对他安抚地笑笑:“你不是要在这睡一晚嘛,我去给你买洗漱用品。”
夏尔走了两步,边说:“我跟你一起去。”
夏夕维阻止道:“没事,就在楼下,不远。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衣柜里有干净的睡衣。”
说完,门“咔嚓”一声,开了又关了。
“……”
屋里万籁俱寂,夏尔走到窗边,往对面看了看,打开窗,又往楼下看了看,楼下小孩子的尖叫声像风一样从巷子那边窜过来,时而夹着几句酒鬼的呓语,还有几声大嗓门的交谈。
这环境……也就跟学校隔了条大路,大路又不是喜马拉雅山,和对面的差别至于这么大?
夏尔借着客厅内的灯光,走进昏暗的卧室。房间内是熟悉的味道,床上的被子被折了两道贴着墙,两只枕头平整地放着。他变态似的拿起其中一只枕头,当个玩偶似的抱在怀里,把面部深埋进枕头的面料,一阵深嗅,贪婪无比,极度渴望。
而后,他看向对面,窗户像脱了裤子衣服,光秃秃地摆在那,外面的光景一览无余。
夏尔皱了皱眉:他平时怎么睡的,外面有人看他怎么办?
下一秒,他整个人完全僵住,头脑刹那间空白,心绪纷乱了一地……良久,夏尔才把刚才想到的念头整理回来:他不开灯。
夏夕维一直把自己关在黑暗里。
里面是漆黑,外面也是漆黑,自然也就不用买窗帘了。
如果夏尔今天不来,或许别人都很难知道这间屋子已经租出去了。
夏尔逃一般冲回到客厅,身躯酸软地落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划弄了好一阵——
等买好了很多东西,他才像终于歇出一口气,头往后仰,整个人窝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忽然又起身,打开联系人,电话拨打了过去,手机已经放置在耳边了,他方后知后觉——夏夕维早就销了这个号码。
“……”
他头一次对自己说:“服了。”
相见半天了,居然没想到过把他新的联系方式要来。
一阵无语,他再度返回卧室,小心打开衣柜,拿了一套睡衣,然后穿着夏夕维换在玄关处的拖鞋,去卫生间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