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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重逢

清明过后,暖春降临,芒果山的棵棵芒树整日沐浴在晴光中,山下的芒中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盛大的夏季运动会了。

高三闭关备考,高一高二自然而然成了运动会的主力。A班班内踊跃报名,各个赛事根本不需要班长亲自分配名额,眨次眼的间隙就都自主报满了。

关柳拉着秦辛园既报了长跑,也报了跳高,夏尔和吴周洲则在许诺加紧开小灶的紧张气氛下,认认真真准备着下半年的市级物理竞赛,两人天分过于高,所以校方为他们俩开了很多绿色通道——

比如,高一六天的六节晚自习都均匀分给了六个科目,每个晚自习学生们就由当晚的科目老师监督着,专攻当晚的学科。而夏尔和吴周洲则被校方允许一周六节的晚自习都可以自由做物理题卷。

还比如,校外的很多有关物理竞赛的活动或者交流会,校方也不吝啬地让许诺可以在任何时间带着两人前往。

周末这天,许诺带着夏尔和吴周洲去了隔壁枇仙市参加物理竞赛的交流研讨会。

会议持续了一下午,主要听取了一些名师优生分享经验心得。结束后,许诺带着两人和同行师生聚餐,聚完餐后还要在酒店留宿一晚,第二日参加个早会,再返回萍城。

夏尔有个长期约稿的客户住在枇仙市,最近,两人就一些画稿细节一直沟通不畅,借此机会刚好可以线下商讨核对一下,他也正想找借口溜出饭局。

一个人出了酒店,远方飞云逐日,太阳已经在在天边没了一半身子,他打开小程序约了辆车。

枇仙与萍城有些差异,萍城多山,城市是起伏的,枇仙地平,广袤无垠,城市则是一片旷野。

客户约的地址在两公里外的一家咖啡屋。等车间隙,夏尔随意看了看地图,发现咖啡屋附近便是枇仙市最优秀的实验中学。

这所学校常年出高考状元,本科上线率居高,学校水平和师资力量跟芒中不相上下,他早有耳闻。明明早有耳闻,可这会,不知为什么,夏尔的心轻轻咯噔了一下,后脖颈处仿佛被人揪了揪,心里顿时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咖啡馆坐落于学校附近,一般来说,除了工作日有老师和学生会大量光顾外,一旦到了周末,便会十分清闲。

夏尔进门时,店里就两个人,一个穿着西装在柜台忙活,看样子是老板,另一个坐在位子上玩手机的无疑是客人,看了看打扮,是那位经常约他画稿的客户无疑了。

网名【小山包】的客户穿着一身暗色洛丽塔,看见夏尔后,立即高举着手朝夏尔招呼着。

夏尔落坐后,她毫不避讳道:“OMG,你稿子画得超级棒不说,人也长得跟妖精似的。”

夏尔微微一笑:“妖精?好的,还是坏的?”

【小山包】撑着下巴,笑眯眯的:“仔细一看,是有些坏的好妖精。”随即又正色说:“喔…差点忘了,抱歉啊,让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实在是家里面不允许我在晚上时间去市中心那边。”

夏尔笑笑:“没事,也不远。”

他拿出平板开始办公事。

【小山包】也认真起来,不仅字句清晰地指出画稿上不太属意的地方,生怕夏尔忘记,还自个儿带了笔记本让夏尔带回去看。笔记本里的内容已经提前写好了,上面简短地描述了现下正在说明的要求。

事毕,夏尔收了平板,随意打量了几眼咖啡屋。屋内木质格调,空气中木香缕缕,门外有条小溪经过,据说是护城河的支流。

溪水潺潺,溪面浓浓的有杏花飘零,夏尔正若有所思之际,对面的【小山包】叹息一声,有些惋惜道:“哎哟,学长店员居然不在!可惜!”

“学长?店员?”夏尔不以为意,只是出于礼貌,故作好奇地把两个词拆开问了回去。

【小山包】点点头:“我们一个学校的。学长经常来这家咖啡屋里帮忙,不知道是老板亲戚,还是单纯来兼职。”

夏尔点点头,简单应付着笑了一下。

出了咖啡屋,天色已黑,两人走至溪水上的亭子,夏尔客气询问:“我送你回去吧?以免叔叔阿姨担心。”

【小山包】极力拒绝:“要是被我爸妈看到有男生送我回来,我才真的是大难临头了。倒是你,路上小心,别被拐跑了。”

她左右望了望,煞有介事地说:“我们这里无良gay可多了,你这种长相身材的高中生简直是他们眼中的极品,小心一点啊,别人的搭讪别理,别人的食物酒水别吃!”

夏尔懵了一会,“噢,谢谢提醒。”

【小山包】担心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千万小心,赶紧回去吧!”

夏尔笑笑,跟她点点头告别。

分开后,他穿过凉亭,下着阶梯,左右扫了扫,准备从斜对面的巷子出去。

然而,才跨过最后一级阶梯,他就猛然定在了原地——

***

寂静,萍城此刻空旷的坟场一样冰冷。夏夕维和孟棉各自带了一个箱子,尽管此刻是凌晨,但周围总有强烈的窥视感见缝插针地向他们投射来。

孟棉四处警惕着,同时果决地将儿子护送上车。她迅速绕后放好行李,步履匆匆地坐进驾驶位,握紧方向盘,小心驶离……

凌晨,在萍城的沉睡中,他们悄悄往郊外而去。

几个小时前,两日不见的孟棉行色匆匆地回家,径直通知他收好行李。夏夕维照做。之后,孟棉的车停在了萍城郊区那片人迹罕至的公寓楼。两人先在郊区的公寓落了脚,预备等孟戎过来。

公寓阒静,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有规律地滴答着,这几日不知浪费了多少水。听了一阵,夏夕维才反应过来,于是起身好好拧紧了水龙头,在静悄悄的屋子里坐回了沙发。

母子俩各自坐在沙发上,面前只开了一盏苍白的台灯,灯光有些无力;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黑夜,十分朦胧,正徘徊着许多未知。

不知什么时间,孟棉忽然面无表情地说:“阿维,我们离开吧。今晚就去枇仙,我在那找好工作了……以后,我们切断和这儿的所有联系,重新开始。”

在孟棉越来越恳切地注视下,夏夕维一下下呼吸着从窗户缝隙进来的清冽空气,某一刻头脑骤然清醒,他同意地点了头。

不走是不行的。在很多人心里,他们家既然有了过失,那就得付出一切代价来偿还。光死掉一个夏忠明怎么够?剩下的孟棉和夏夕维就应该在萍城夹着尾巴做人,低声下气做事,有一个悔改的标准模样。

很多人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对昔日无限风光的母子,最好沦落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并且再无绝处逢生的可能——这样,才算过得去。

于是离开吧。孟戎日夜兼程,带着姐姐和外甥在岑寂的深夜里刮风一般走了。

总得活吧,只好见不得人地逃离走掉。

孟棉心想。

她已经努力促成了那个基金会,并且把半生积蓄投里面了,看在基金会的情分上,看在老公已经身亡的惨淡上,允许她逃走吧!

枇仙与萍城,两个市虽然毗邻,市区的距离却很遥远,因为中间隔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县和乡镇,还有一层一层的山,一朵覆盖着一朵的云。

两个市区,一个在最西北方,一个在最东南方,遥远相隔,消息互传得不快。

初到枇仙安顿的日子里,夏夕维闷得不行,仿佛在坐监狱。

他背后总有根弦在弹弹跳跳,所以搬来的第三天,他借了楼下老人的按键老人机,给白玫捎了个短信,短信出去后,又迅速删掉了记录。

孟棉虽然越来越强大自如,可也更加敏感多思了,她决计不要和萍城沾上任何联系,也不要儿子像是不介意一般和在萍城里的人联系。

尽管孟棉对儿子的那些朋友们很感激,可她心里面就是忍不住焦虑和担忧,她怕一旦联系上,“萍城”会如影随形地跟着过来,把现在有点起色的生活搅动回原地,到时候,她和儿子又该像耗子一样躲避去哪?

她想过,往北或者往西吧,北边厚重,西边广阔,谁计较这些过往?……

给夏夕维换了新的手机和手机号后,孟棉有自私有愧疚,也几乎乞求地对儿子说:“起码,在这段时间里,不要联系。”

夏夕维不知道“这段时间里”有多长,三个月还是三年?或者比三年还要更长?

但他算准了如果告诉夏尔和秦辛园,他们肯定会来枇仙找他、见他,那么到时候,妈妈所害怕和忌惮的那些东西就会像瘟疫一样再度席卷家里……那时,枇仙又待不下去了。

妈妈为了这个家,在不断逼迫自己蜕变、强大,过程艰难、心酸,她已经疲惫不堪了,他没有脸再让她烦忧。

思来想去,夏夕维只能想到白玫。短信里,他只说了自己来了枇仙市,没说具体住址,并说,如果夏尔和秦辛园他们找得急、非常担心,那么——

告诉他们他来了枇仙。

告诉他们他在枇仙一切都好,有了新开始。

告诉他们别来找他,他总会回去的。

告诉他们,对不起,不得已不告而别了,以及,谢谢。

***

视线相触,有一堵墙凭空出现在他们之前、之后,两个人上前也不能、往后退也不能,仅仅只是不知作何表情地互相对望着。

时间笼罩在他们身上,停止了流逝,只是静静裹着两人。

“怎么…在这儿?”先出声的是夏夕维。

他的嗓音酸涩、干哑,既像久久没有进水,又像好长时间没有张口说过一句话了,显得生疏。

夏尔直直望着他,还在想怎么回话,嘴巴先行一步,顺口溜一样一连串话出口了:

“枇仙这周末举办物理竞赛的交流研讨会,许诺带着我和周洲过来看看。会议下午就结束了,正好有位客户在这边,吃了饭,我正好过来和她对一些画稿的细节。你吃饭了吗?”

夏夕维挤了个笑,摇摇头:“现在要去吃。”

夏尔的话又自己从嘴边溜了出去:“我还饿。市区到这儿挺远的,我怕客户等着急,就吃了两口饭喝了一勺汤。”

西装革履的老板照例在隔了两小时后擦好了自己的两片圆圆镜片,眼镜一戴,照习惯茫茫然向着门口看一眼,恰好一前一后进来俩人。

第一个他认得,圆镜片下,两只蚕豆大的眼睛弯了弯:“来啦!”

第二个他还有印象,不是才走不久的么!圆镜片下的眼睛提溜转了一圈:“怎么又回来啦!”

夏夕维带夏尔坐好,去柜台那和老板解释几句后,端来一盘寿司、两个芒果面包、一块抹茶蛋糕,又回去,端来一杯咖啡和一杯牛奶。终于坐好后,他夹了块寿司放在对面的空白盘里。

夏尔顺着他的动作,夹起吃了一口。

夏夕维用余光看着对方的每个动作,每个细节,问:“合口味么?如果不好吃,附近有家常菜饭馆。”

夏尔:“能吃。”

两口吃完寿司,他的眼神默不作声地打量过去。夏夕维正微微低着头,眼神垂落在已经拆开在一旁的面包袋子上,一脸的面色平淡。

刀叉与盘子的相撞声在两人的阒静间,如洪水猛兽。

远远看着这边的老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干脆取下眼镜,闷头做事,不敢再看了。

情感在看望中渐渐复苏,某一刻,夏尔察觉对面的身体很“沉”,可是他其实变瘦了很多;他长高了一点,也像是多长了几岁,他坐在那,像一眼久经风霜的不再出水的井。

芒果山里,天真灿烂的少年一去不返了。

夏尔的心口蓦然开始疼,越来越疼,下颌像是被绳子紧紧往后勒着,他的口腔内部开始发酸,酸得十分疼。

他尽可能地平稳着声音:“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夏夕维咀嚼的动作顿了一顿,“都好。”

耽搁几秒,他抬眼,低下声音问:“你们呢,还好么?”

“也都好。”夏尔咬了一下唇,“就是挺担心你的……凭空消失,不知去向,怎么联系都联系不到,怎么等,都没有消息。”

夏夕维:“对不起。”

夏尔:“嗯。”

夏尔的眼神钉在他的脸上。因为情绪太多,眼神越来越复杂难辨。在对面抬手喝了一口咖啡放好咖啡杯后,复杂的眼神里忽而多了些凉意:“还要多久?”

夏夕维抬眼看他。

夏尔横冲直撞地又问:“不能联系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

夏尔:“白玫跟我说,你需要两三个星期安顿下来。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再给你一个星期,够吗?”

夏夕维的左手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刺着食指中段,他问:“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夏尔:“五天前。”

“喔,”夏夕维的表情空洞了一瞬,然后不着边际地吐露一句:“也没过去一个星期……”

夏尔:“……”

他咬着下唇静了片刻,冷着声音道:“你现在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第四卷-人间草木-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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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