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清明节。
在萍城,清明节这天下雨似乎是从古至今的规矩。今日清明,凌晨起,萍城便开始飘雨,由小渐大,携带着风。等到**点钟时,已是满城风雨。
夏尔早早上了巴车,这会,正在巴车后排上眯眼发呆。巴车往南,已经开了十多分钟,还没能离开春雨淅沥的市区。
手机乍然嗡嗡作响,接起,秦辛园在电话那边大惊小怪:“怎么不在家?”
夏尔以正常音量说:“回趟老家。”
除了他,车内基本是回乡扫墓探亲的,大伙热热闹闹地喜悦着,挺嘈杂。
秦辛园问:“蒲镇有事?”
夏尔:“没出事。只是去上坟。”
秦辛园:“肖明武无罪释放后一直在萍城逗留,他背后肯定还有些交易要完成……也不知道蒲镇那边有没有什么信息。”
夏尔盯着窗外快速掠过的雨中建筑和仿佛静止着往后倒退的人群,沉吟道:“他能全身而退,也就不会留下能威胁到他的线索或者信息……辛园,已经有人伏法了,别再盯着这件事不放。我们都还只是学生。”
那方沉默了好长一会。伴着风雨,秦辛园语气幽微:“清明节,他有可能会回来。关柳和周洲在别墅那边守着,我来墓园这……我觉得他总会来的,你要不来跟我一起等。”
不会来的。夏尔在心里应了一句。
到了嘴边,只说:“如果他真的回来了,我立即赶回来……到时候,你让他等等我。”
那头再度沉思。从电话筒传来的伴着电磁声的雨声与隔绝在车窗外的雨声交汇,夏尔一时惘然。
等了一会,秦辛园回了声明显很泄气的“好”。
葬礼结束后,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天,夏家在萍城内忽然就消失了。
人们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会,是二月的倒数第二周,气温来了个回马枪,寒风过境,萍城骤冷,这则消息成了寒风天里家家户户冰凉嘴唇里的一搓火苗。
大家都靠着这搓火,打发寒日里的阴沉时间。
有人说他们母子出国了,有人说出省了,有人说孟棉原籍在苏州城,夏夕维跟着她回了苏州城上学,有人说,他们躲去了乡下……风光不如往日,最后的结局也不甚重要了,众说纷纭,众人随口猜猜自个下个定论,大同小异都是颜面尽失名誉尽毁从而心虚隐匿。之后说给别人听,别人当个轶闻侃上一番,他们口中的夏家结局也就算真的了。
那天,天色倾颓,夏尔乱七八糟地冲进了年级办公室。
开学在即,各班班主任被提前召回学校开各种会议、写各种报告。许诺被好事的同事围着问自己学生的情况,正不胜其烦、满腔愠怒就要发作,抬眼一看,恍惚又惊讶:“夏尔,怎么来了?”
夏尔昏沉沉地动着嘴巴:“老师,他的学籍还在吗?”
这没什么好瞒的。
许诺只愣了一瞬,点点头:“还在。别担心,再怎么样,学籍在这,高考还得回来。”
夏尔似乎虚晃了几秒,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随口说了声老师再见,便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时背影沉静,表情平淡。
办公室里知道他和夏夕维关系好的老师忽然有些自惭形秽,半晌,都渐渐平静下来,望着这和夏夕维相似的背影发出一阵唏嘘感慨。
在此之前,夏尔刚刚去找过孟戎。却也扑了个空。不过好在孟戎家没有彻底消失的意思——他们家房子还在,没有卖;打里一望,院子里的家具摆设也还有人气,是不会外出很久的样子。
他们敲了邻居家家门,问上一句,邻居对着一群学生们完全没有遮掩:“两口子上北京上海去了,一边玩一边待产。”
想想,不管怎么样都差着一口气——许诺说,学籍在,他得回来高考;秦辛园打着包票说,等孟戎忙完事回来肯定就能知道他的下落,还说,再不济,还有他爸妈,能动用关系找出来……
夏尔冷冷地过着这些信息,心里却有声音坚定道:走到最后一步,如果谁都要隐瞒,那他就去报警找人。
啪嗒啪嗒啪嗒,斜飞来的雨迅速打在苍白的面部上,夏尔无关紧要地抹了抹眼睛上的雨水,勾着帽衫帽子盖住头,顺势低着头,眼神落在皲裂着不规则纹路的旧地皮上,那儿雨滴如弹雨,声声震耳。
不久,他进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个精确到门牌号的官方地址。
司机显然在车站附近等很久了。从车站出来的人要么第一时间上个卫生间,然后冲进车站附近的小吃店解决午饭,要么打着伞,大包小包躲在屋檐下,等亲属来接。车站附近这些车费略微昂贵的出租车几乎没人靠近,跟在便宜有棚的三轮后面,更是毫无生意,司机连车俱在大雨中憋燥得很。
因而,生意清寥的司机大叔现下精神很亢奋:“请系好安全带,二十分钟就到目的地。”
夏尔没说话。
司机打眼往后瞧了一下,声音还是很大:“学生?”
夏尔懒得抬头:“嗯。”
“蒲镇出去的?”
“嗯。”
“清明节,回来祭祖?嘶——今天这大雨,车子有些难开啊——一个人回来祭祖?还在这大雨天?坟头在山上吧?山上这会不安全。”
这司机拉家常是自己胡推测的瞎说派。
夏尔往后靠在小皮枕上,虚眯着眼,听着噼啪的暴雨声,平淡道:“有人欠债,我去算笔账。”
“啧——”司机从后视镜打量他,“你这学生娃娃,就你一个人,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还债嘛?是亲戚还是陌生人,别让人给欺负了。谁欠你债啊,说说名,没准我认识,替你帮个忙。”
夏尔:“没事。”
司机身上有一种第一次跟人说话的热情和新鲜劲,他继续自顾自说:“啧——你这个地址,人都跑光了,当年政府给这些人批地送补贴,房子是修出来了,但是白搭,没有谁会愿意困在这个没有财路的小镇,守着新崭崭的房子,却连三餐都不能温饱,顿顿米饭不见荤……现在啊,就几个孤儿寡母和孤家寡人的老人家住在那。”
转了个有些朦胧的弯道,司机又说:“倒是有位肖老板,年轻有为,回来建设家乡了。真让人羡慕啊,真有出息,他前些天大笔一挥,给镇上建了个体育馆,还没修好,但是一看那张草图就超级气派!以后学生们测跑步考体育啥的,用不着跑市里去了!不止呢!之后还要建图书馆,还有老年活动广场……”
疲惫的大脑灵光一闪,夏尔猝然睁眼:“体育馆?”
司机被堵住话头,舌头擦擦打卷了一会,赶紧重新捋顺了话说:“是啊,就在以前的老矿区附近。这孩子,刚开始回来就开了家杂货店,我们都说他在外头闯不过,回来要跟着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一起养老了,没想到人家是显山不露水,外头挣来的身家很丰呢——”
“除了体育馆,镇里还有没有什么新工程?”
“有……”司机有些犹豫,“刚开始,大家都在说,但镇里没出文件,他们又不敢下定论,我就觉得不是空穴来风,一直抱着很大的希望……”
夏尔打断司机:“什么项目?”
司机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今年,那谁不倒台了嘛,当年矿难的事情也就再次被报道,跟当时一样热火朝天了嘛……这两个多月,镇里到处是记者,领导也来了好几个……这样来来去去的,就昨天,出了份文件,办公室也给腾出来了——”
“——由政府牵头,镇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组织的,办了个南矿山公益基金。当年在矿难中死去或者受伤的人,还有他们的家庭,以后养老啊,看病啊,孩子上学啊,都不用担心啦!”
“师傅,”平静了一会,夏尔说,“麻烦掉个头,去这个公益机构的办公室,车费在打表基础上,我多给一倍。”
“行嘞,行嘞。阿里里——阿里里——”
司机哼着熟悉的老调子,橙黄掺绿的车身在雨中慢悠悠转头。
他又说:“说真的,好心人很多,捐钱捐物,特别是有个人,说是捐了很多钱,那钱都能再修三四个体育馆了……我们蒲镇又有起色了,你们这些蒲镇出去的学生,毕业了,大可回来。”
夏尔瞅着路尽头的建筑,以及那串标语,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
回到萍城时,已是傍晚。
风止雨停,万物湿润,芒果树的绿叶下,杂草不规则窜出身影,几名工人正一棵树一棵树地除着草。夏尔盯着手机上的消息,某一刻,屏幕亮起,四人群里,秦辛园最后一个发了消息:没来。
他关闭屏幕,看着不远处的楼房,忽就不想进去。不想徒劳地回家。
于是转身,没入往下的人流。
小镜商店依旧顾客廖廖,店内异常安静。白梦坐在柜台边,低着肩膀,垂着头,就算戴着眼镜,眼睛也几乎粘到了书本上。她以一种不健康的看书姿势,正神色认真地刷着题。
夏尔瞄了眼题本,轻轻敲了敲桌,等白梦诧异抬头后,他盯着题本低声念道:“高考真题——”又看着白梦微微一笑:“学姐不是明年才高考嘛?”
白梦手忙脚乱地合上题本,脸色发红发烫,说话倒是利索爽朗:“店里没人来,作业也做完了,做点高考题打发时间。”
夏尔点点头,环顾四周:“我们学校艺术生少得可怜,这片区又没什么艺术培训机构,这些画画工具确实难卖。”
白梦一边随着他的视线转,一边同意道:“所以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家店换一下,比如换成蛋糕店或者饰品店。”
夏尔的脚步已经转到了角落,搜寻了一会,他拿起一支天蓝色铅笔,轻轻在铅笔盒附近的卡纸上画了条线:“花店和蛋糕店开在一起,也不错。送人蛋糕,也送人花。”
白梦站在他身侧不远,看着他修长白净的手指在轻轻缓慢地转着天蓝色画笔,再看了眼那条蓝色划线,脸一红,心里一凌乱,赶紧回话:“确实是个好主意。到时候推一些套餐什么的,指定生意好。”
夏尔拿着铅笔去柜台结账。
白梦直接摊开卡其色包装纸替他打包:“一根铅笔而已,算账也不好算,送你啦。”
夏尔觑了眼画笔上的小标签,从口袋拿出两块钱递给她:“今天也送,明天也送,开店可不能这样。”
白梦愣了愣,也笑了:“好吧。一块八,小镜商店白占你两角了。趁店还没改装,赶紧再来买一次,也好补了你这两角。”
“会常来光顾的。”夏尔又问:“白老板在隔壁?”
白梦点点头,补充说:“你们那位同学,宋西月,下午来找小姑了,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是要问。”她犹豫了一下,“你去看看吧,没准是有关他的消息。”
夏家出事后,从前与夏家交好的世家躲之避之是意料之内。时移世易,处在那个阶层上,有利益才有真心,这是事实。
受父母警告,世家孩子辈的几乎都彻底将夏夕维淡出了他们的社交圈,那些人里面,樊渊是唯一一个不顾父母阻止,一如往常待在他身边的。
可最令知情人没料到的是,宋西月端着忧郁的黑脸和冷漠的态度,对夏夕维的事情不闻不问,甚至摆出了誓要极力远离夏家的态度。开学之后,他主动远离了秦辛园和夏尔他们,没有任何解释。
宋西月是班长,成绩不高不低像死水一般平静,为人朴实静敛,一些同学又对夏忠明感到气愤,自然不会去评判他的行为,最多私下里说一句他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宋父宋母是洁身自好。
这样想的同学们再一对照,看其他几个时,虽也不说什么,但眼神里都多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时,这样做的人多了,他们每个人眼里的这点东西能让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少年完全垮下。但他们大多数会觉得自己一个眼神的威力不至于此。
还好,夏尔、秦辛园、吴周洲、关柳,他们对这些平白无故的目光莫不在乎;最被怀疑难堪的樊渊坐在教室后排满身戾气,居高临下的气焰更盛,谁无缘无故看他一眼,他就跑到他面前眼神嘲弄地盯回去,弄得那些同学不知所措、十分尴尬、不服气也无可奈何。
当然,有些同学设身处地一想,觉得宋西月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背叛。短短半学期相处,他们眼里的夏夕维是善良温和的一个人,他们认为父之过不该推到儿子头上。
再说了,这么多年了,难道宋西月不了解自己朋友?他这样的行为和已经被查封的校园论坛上那些落井下石的不实言论,其实没多大差别,甚至可能更伤人。
这样一捋,他们看到宋西月就有些后背发凉,口头上问句班长好,行为上就敬而远之了。
就是苦了秦辛园,一边是好友失踪,一边是好友疏离,怎样都难受。他主动调换了座位后,整日定在座位上闷头读书、捂头睡觉,再也没上学期那么活泼开朗了。
见他终日心事重重,别班同学跑来为他排解心情,本班同学也时不时来喊他出去踢球,他都只是摇摇头,而后在座位上雷打不动;老师也在上课时经常提问他鼓励他,但他点点头后,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后来,还是许诺把他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劝了一个晚自习,他才有些回过魂来;又被他爸妈接回北安休息了一个星期,整个人的精气神才算回来了一大半,但性格仍然是漠然平淡,对什么话什么事都无所谓。
那些天天想拉着他出去玩闹耍宝的学生看了他这样子,可惜地摇摇头,纷纷叹下一句:勘破红尘了。
花店前搁置了两排木质阶梯,各种品类的花散着雨后清香,夏尔掠过花丛,撩开帘子进入店里。店内两人正相顾无言,看样子谈话行将结束。
夏尔:“没打扰你们吧?”
有些愣神的两人望过来。
白玫微微一笑,摇了一下头。宋西月眼神里闪过几丝慌乱,他别开眼神,起身对白玫说:“打扰了白老板,我先走了。”
白玫:“没事,慢走。”
宋西月路过身边时,夏尔有些闲散地问:“清明节来芒果山?”
宋西月停步,说:“路过。”
夏尔后退两步,站在他的侧方,直视他的眼睛:“特意路过?”
“……”
宋西月看了他一眼,脸冷冷的,抬步就走。
帘子倒从外面撩开了。大咧咧进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