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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彼时·二

来人的身影一如往日的瘦削,清俊的面孔在迎面撞见宋西月的时刻骤然暴怒,他手上拎着个纸盒,下一秒,沾着水的潮湿纸盒猛地砸在了宋西月身上,他被这力道顶得往后趔趄了两步。

纸盒砰然落地,宋西月迷茫抬眼,对上樊渊恶狠狠的暴怒眼神。

樊渊厌恶地踢了地上的纸盒一脚,一双崭新的名牌运动鞋从纸盒里踉踉跄跄滚了出来,他死死盯着宋西月:“下贱玩意。以前拿好处的时候怎么没有这股清高的姿态,那时候你父母怎么没有不白拿别人一针一线的觉悟?”

宋西月充耳不闻。他平静地蹲下,把运动鞋擦了擦,重新装进纸盒里。

樊渊:“你这副死脸给谁看?给阿维吗?他白送你的运动鞋可不止这一双吧,怎么,现在不敢要了?你他妈不要不会丢垃圾桶里面吗,还是说你觉得还回来这狗屁鞋子你就能两不相欠了?你怎么敢如此心安理得的?……”

宋西月端着纸盒站起,身体让了让,往外走。

刚走出一步,樊渊立即扯住他的衣服:“我警告你,不要再把这些东西放在阿维家门口,既然你和你爸妈没脸没皮地要跟阿维家划清界限,那就别再搞这种小动作了。再让我发现一次,我不介意动手查一查这些年你们家到底受到夏忠明多少恩惠……”

宋西月眼神一凛,终于瞪视他。

原来,宋西月把夏夕维送的鞋子之一偷偷放在别墅门口,来别墅查看情况的樊渊看见盒子后,带着清明节没有蹲到阿维回来的坠落谷底的心情,一路追杀了下来。看这不死不休的架势,他势必要把今天的所有怨愤发泄在宋西月身上。

方才掉出来的鞋子是崭新的,显然这么多年来宋西月一次也没穿过。夏尔出声问:“如果要还,为什么不全部一起还回来?”

宋西月放在纸盒上的手指紧了紧:“……”

樊渊轻蔑的眼神在夏尔身上落了一瞬后,继续死盯着宋西月:“他装呗。如果全部拿过来,鞋子衣服礼物,还有稀有的题本资料……这么多东西不得装一辆大运?到时候他的清高姿态不久毁于一旦了?现在这样一双一双的,一点一点的送过来,可以不引人注意,也可以表现出他真的是‘一片冰心在玉壶’!”

宋西月挺尸般直直站立。

樊渊:“我早说了,你不配跟阿维做朋友,从头到尾一股穷酸气,天天挂着个臭脸跟在他旁边,真的非常煞风景。校园论坛里那帮落井下石又不敢光明正大的下三滥里,不会就有你吧!”

宋西月霎时喝道:“我没有!”

樊渊紧随其后,大喝:“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你敢说你没有?你最好管好你这张嘴!”

宋西月咬着牙,下颌肌肉疯狂打颤。但他无话可说。

白玫在一旁脚步犹豫,始终闭着嘴,他们的事,她一个成年人去插手也不太好管。先前,她生怕两人干起架来,准备随时冲上来拉开两人,现在听到两人扯到了校内论坛的事,脱口而出道:

“论坛的事西月的确没参与。我和夏尔已经查过了,那些人没有明显的线上组织者,IP散乱,不过大多都是北安和蒲镇那边的,应该是线下有人在有规模地造谣生事。等我们报警处理时,闹得最凶的账号已经销号清空了,不过结合所有信息来看,源头不在学校里面。”

屋内一时安静。樊渊默了一会,干巴巴地警告:“再有今天这样的事,我会把你们家抖出来,把你也拉下水。”

宋西月冷冷看向他,一改先前的逆来顺受,道:“我要做什么事,需要经过你的同意?现在轮到你们家只手遮天了?”

樊渊顿时炸毛:“你他妈真敢蹬鼻子上脸,你觉得你还有脸见他吗?与其猜度我家的情况,不如滚回去好好和你爸妈合计合计,把从夏忠明那儿求来的干净的不干净的事情藏好……老鼠,耗子,你们这些人就应该一辈子安分守己地龟缩在穷酸的窝里,而不是到处攀高枝,妄想未来一朝飞上天。”

宋西月:“…………”

两人冷眼对视,眼中刀光剑影。

夏尔一直冷眼旁观,他停下把玩画笔包装纸的动作,事不关己地岔开话道:“北安那边也没有消息?”

樊渊的脸色缓和了些许,眼神有几瞬的悲凉,语气平平地说:“废话,不然我也不会大老远跑来芒果山……都说你跟阿维要好,我以为,兴许,他会回这来。”

樊渊的后半段话十分揶揄和嘲讽,他现在是条红了眼的疯狗,逮谁咬谁。

夏尔掠过他十分挑衅的眼神,看着宋西月紧绷的侧脸说道:“墓园,北安的别墅、公寓,还有芒果山的家,都没有他的踪影。这一个多月来,他没有回来过。”

话落,宋西月轻微地点了点头。他猛然甩开禁锢,迅速穿过店门的帘子。抱着纸盒的身影在白日的阴沉里,一阵风般消失。

往常一直坚毅挺直的背影,在消失的一瞬间,道不尽的狼狈落寞。

樊渊厌嫌地抽出湿巾纸狠搓了几下抓了宋西月衣服一阵子的手,而后把湿巾纸丢入垃圾桶,朝白玫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追出去。

夏尔冷冷瞥向他:“宋西月不过是来看看他有没有回来。你既然都猜出来了,有必要像一条疯狗一样追着折磨他吗?”

樊渊转头,嘲弄道:“一个背叛者,有资格再来说关切吗?”随即一转话锋:“你也好不到哪去,平日里不是总似有若无地炫耀阿维和你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吗,那么他消失的时候,他准备消失之前,你怎么没有立刻察觉?”

说罢,他瞪了夏尔一眼,掀开帘子离开了。

“这孩子,越来越冲了。”白玫望着空落落的店门口评价道。她接了杯水,递给夏尔:“怎么上这儿来了?”

夏尔道了声谢,喝了一口水后,说:“刚从蒲镇回来,路过,进来瞧瞧。”

白玫:“蒲镇,也……”

夏尔点点头。

白玫叹息一声,摇着头:“夕维不是会毫无征兆地跟你们这帮伙伴切断联系的人。”

夏尔“嗯”了一声,“他不会,但是长辈们有考量,他得听长辈的,不能再让长辈烦恼了。”

白玫若有所思了一会,犹豫着问:“那,如果他之后一直没主动联系你,你打算怎么办?”

夏尔浅浅笑了笑,神情有些有恃无恐的俏皮:“找警察叔叔。”

白玫干笑了一下,心里有些虚的同时,觉得非常不对劲——夏尔的眼神给她一种极强的控制感,好像不允许夏夕维在他生命里消失。

夏尔:“不过再去找警察之前,劳烦白老板帮我多多留意。”顿了顿,他意有所指道:“如果有情况,一定不要帮他瞒着我喔。”

“我?”白玫疑问道。

夏尔点头:“平日里和你不熟的宋西月都上门来问消息,很大概率,夏也会来找你。”

白玫笑得勉强:“不会吧,连你都不联系,怎么可能找上我啊。”

夏尔摊摊手:“毕竟白老板是我们朋友里,唯一成年的了。从蒲镇回来的路上,我想了想,如果我遇上这样的情况,第一个推心置腹要联系的人,白老板排第一。”

白玫啧啧摇头:“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后四个字有点像是咬着牙说出来。

夏尔忍俊不禁:“吃饭去?”

白玫脱着塑胶手套,伸了个懒腰:“走!喊上白梦,大冷天的,带你俩喝牛肉汤去。”

***

越往北,雨越来越清晰。离开花店后,宋西月一脸恍惚地上了辆出租车,说了声去北安后,司机高兴得满头大汗,他开了车窗,服务态度极好地说:“放心,叔不坑。打着表呢,咱都清清楚楚的啊。”

这话的另一层意思,也有提醒和不相信宋西月的意味。

车里一股一股灌进来裹着雨丝的凉风,出租车从这儿打表到北安,一百二左右。宋西月盯着打表机上变换着的鲜红数字,缓缓抬头,一字一句地问:“您觉得我付不起车费?或者,会逃车费?”

司机笑呵呵往后看了一眼,猛一下对上一双阴郁而沉重的眼神,忽地脸上的汗都凝固了,他疯狂摇了摇头:“叔没有这样的意思。”

司机悻悻地关上了车窗。心里只嘀咕,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放肆可怕了。

前些天晚上,他们车友群里有个憨实又勤奋的大哥,为了多赚些,半夜了还在街上跑,拉到三个学生,都挤后排。学生三个身上酒味浓重,跟司机大哥聊得上。

这话一投机,憨实的大哥就什么话都说,想着自己是大人,他们是学生,话里多了点教育斥责的意味,结果,无意之间惹毛了那三个学生,有个学生掏出弹簧刀一下刺进了他正在开车的手臂里。那位大哥从医院里包扎出来后,现下闲在家,暂时开不了车了。

回忆到这,司机一阵后怕,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了问:“小伙子,你是哪个学校的啊?”

宋西月朝窗外发呆,回道:“芒中。”

“呼——”司机呼出一口气,背上不再凉飕飕的了,语气恢复自然:“芒中好啊,好学校,学生都乖巧。不像旁边那些职校,到处伤人点火,就前些天……”

司机絮絮叨叨唠完了原委,宋西月掀了掀一晚上没怎么睡的眼皮,冷声道:“在你们眼里,乖巧的就一定是好的吗,怎么才算迷途知返,改邪归正?你们只会把十分宏大的词和夸张的语气自以为是地压在我们身上,把我们像模型一样翻来倒去,总也不会有满意的一天。”

司机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他所云,见他停下来,捧场地打了个哈哈:“出口成章啊!”

“…………”

宋西月表情惘然,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说:“我们也会有苦衷。摆在眼前的事情,我们也会迷茫。我们的想法并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值一提。”

司机竖拇指:“大人小孩,活得都苦。是这个理。”

“……师傅,开慢一点吧。”宋西月疲劳地闭上眼睛。他不想很快到家,不想面对爸妈的审视与威逼。

“放心,我慢慢开,很安全。”司机说。

窗外天色渐暗,雨水淅沥,浓重的雨雾正在北方的天空上弥漫。

夏忠明出事后,爸妈怕被牵连,先是带着他回了趟家乡镇里,去祖父母家避风头。几天后,他爸妈见身边和工作上没什么蹊跷后,才有些战战兢兢地带着他回了萍城。

到了家,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个不苟言笑的儿子有时很有主意,夫妇俩眼神一对,迅疾且强硬地将宋西月锁在了屋里,没收了所有通讯工具。

爸妈在这种事上看法一致十分团结,他们俩换着班每日步步紧逼地监视着他,宋西月那几天的生活里,除了一日三餐,就是爸妈不间断地送来的必须要完成的习题本。到后面,宋西月吃饭会吐,做题也会吐。

从卧室的窗子望下去,小区里寒风瑟瑟,有时会下雪,有时下雨,一派凄凉。宋西月动过念头,也动过手,他学着电视上那些人的做法,将自己的衣物串联成一条“绳”,甚至最后试验那次,“绳”头已经在窗户上打了死结,长长的“绳”就要从窗户丢下去——

但是,摸着软软的轻飘飘的衣料,他退缩了。

他赶紧合上冷风肆虐的窗户,随后跌坐在地,胸口长长久久的起伏不定,渐渐后知后觉——爸妈完全不担心他会从窗户逃走。他们眼里,儿子已经越来越契合他们“为人处世的价值观”了。

其实宋西月家住在三楼。

初中的时候,这栋楼对面有个同校但不太熟的学生很跳,大半夜的为了躲避爸妈耳目去网吧上网,经常从三楼跳到二层的公共阳台,然后再轻飘飘从二楼跳到小区绿化地里的小山坡上。

这一套动作宋西月在旧日的深夜里观摩过很多次,自己家这儿的陈设和对面并没有不同,回忆那个学生的经验,按模按样地执行,他完全可以溜出去。

但他今天退缩了。

不是他害怕跳,是他不太情愿跳。

出去了,他能帮什么忙呢?

他不像秦辛园,家里有资源有人脉,可以出钱也可以出力;不像夏尔,智商高超,处事冷静,能出谋划策……恐怕,自己去了以后,连最基本的安慰活都不能完美地完成,因为自己心里的阴暗私心越来越浓厚了——他总时不时地想:阿维跌下来了,不就跟自己“平等”了?其实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更何况,还有他爸妈。

爸妈追着他去了夏家后,将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心知肚明。他不想让爸妈在那么多人面前,自以为在理地表现出令人厌恶的蠢样。

夏忠明去世后,爸妈对宋西月的禁锢稍微放松,他可以出家门,在小区走动。夏忠明下葬那天,宋西月寻了个时机,立即坐车逃去了山谷里小区。

那天,夏家别墅门口嘈杂混乱,别墅里却不见有人,他借了旁边人的手机拨着秦辛园的号码,临到最后一个按键时,宋西月手指一顿,整个人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头脑瞬间清醒。

最终,他退还手机,回到别墅附近,藏在一个角落里窥视着凌乱的人群,长久地沉默。

他想,他没有第一时间去陪在夏夕维身边,出事后没有一路陪着他过来,所以现在才会对他们的去向一无所知,那么他打电话过去,要说什么?该解释什么?

再之后,宋西月幽禁了自己,每日自己端着一日三餐回房间,自己守着题本一直狂做,做到恶心想吐。直到开学前夕,他从父母的唏嘘里知道了夏家消失无踪的事,一时心境寥落,一时也有些矛盾——因为不得不承认,对于夏家的陨落,从始至终,他乐见其成。

心里面这阵子的惊涛骇浪、阴暗潮湿已经筑成了一座高高屏障,宋西月无法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和秦辛园相处了。

亦或许,从一开始,察觉自身这份不敢宣之于人的阴暗情绪时,他就该主动离开,不再接触两人。

再继续想想,现在的时机刚刚好,骂吧,所有人都来骂他白眼狼吧,所有人都唾弃他、瞧不起他吧,他同意,他接受。

这样就谁也不欠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