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迎来尽头。
波澜起伏里,夏忠明的死亡犹如沉船事件,此事终于把很多事一同卷进深海,声浪渐弱,只剩阴云几片粘附在天上。
丧事从简,火烧了事,入了城北墓园。碑位毫不起眼孤孤单单清清冷冷地立在角落,所有的事跟着埋入了土。
没有雨雪点缀的阴沉天气,四面来风,墓园门口凉意森森。孟棉着一身擦地黑裙,用温和的笑容送走来送葬的客人后,开始不间断地接电话,措辞用语干练周到,既回应着千篇一律的宽慰,也回应着媒体单位一条接一条的深挖式审问。
终于,她接了个银行来的电话,步履匆匆地驱车离开了。
孟戎看着她颇有活力的背影,和外甥低声叹道:“别担心了。她知道还有你。”
夏忠明还在ICU时,孟棉一晕三倒,糊白着脸,满面泪痕,憔悴成了个病人,一副夏忠明如果甩手离世,她也必定跟着走的模样。
然而等夏忠明终于咽了气,她忽然就冷静了下来,愣是没有再掉一滴眼泪,在一片狼藉中游刃有余,气质凌冽地应对着一切事宜。着实让娘家人惊了一大跳。夏夕维总担心着她在某一时刻会情绪崩溃得非常严重。
孟戎眨了眨疲惫的眼睛,深邃的双眼皮已经深深凹陷。他掏出车钥匙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夏夕维道:“舅舅,你先回。我们走走。”
孟戎看了眼夏尔,轻声说:“也行。”他抱了抱夏夕维,嘱咐:“注意安全,心宽一点。下午饭记得都回来吃,今天得热闹些。”
这城北的墓园是座山,下山的路歪来拐去,都是坡道。一行六个人在里头绕着,心也跟着这路,乱如麻。
夏夕维走在最后面,身形落寞。秦辛园瞧了他一眼,忙拉着关柳和樊渊忽快忽慢地走到了最前头。吴周洲跟随关柳的步子,也赶紧跟上了他们。
樊渊气骂:“找什么死,放开!”
秦辛园瞪着他:“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让他不痛快?能不能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樊渊回头看了一眼并肩走在一起的两人,转回脸来不服气道:“行啊,那你去把夏尔也拉开。”
关柳横插一嘴:“这倒不用。”
樊渊瞪向他。
关柳认真解释:“他俩关系最好嘛。”
樊渊欲言又止,但也辩驳不了,索性恶狠狠移开了眼神。
秦辛园琢磨了一会,忽然道:“也不能这么说,关系最好的应该是我,毕竟……”
樊渊神情阴狠地打断:“宋西月呢?”
“…………”
旁边三人脚步微顿。
异样的沉默中,樊渊嗤笑:“狗屁的关系好。”
目之所及,漫山遍野都是阴阴沉沉的景色,只有身边延伸的这条公路,呈现着被雨水洗涤后的亮色,偶然地几辆车打上面穿行远去,倒让现在的氛围活泛了几分。
他们两人沉默地走着,步速缓慢,和前面的距离拉得开了,夏夕维说:“对不起。”
夏尔:“……”
“对不起,这几天忙得都没找个时机好好跟你道个歉……没有当年那场矿难,你前面的人生不会有那么多坎坷,你本该有一个圆满的家庭……”
夏尔冷飕飕道:“我只会过得生不如死。”
夏夕维缓缓停下脚步,看他。
夏尔跟着停下:“还有印象么……我小时候,没有人愿意靠近我,不论大人还是小孩。”
夏夕维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从附属公寓上矿山时的场景,那个小孩走在最前面,毫不露怯,却又显得有些孤单;又想起独自一人在矿上的角落里捏着红泥玩的旁若无人的小小背影。
夏尔:“就连父母,也十分嫌恶我。”
夏夕维胸口发烫:“很多家庭,很多人的命运确实被矿难毁了,包括肖明武……也包括你的。”
夏尔:“是。”
夏夕维颤了颤身体,眼眶猛一下子十分贫瘠干涩。
夏尔顿了顿,说:“是经历了灾难,是死了很多人,但要说一场灾难的威力大到毁了一个镇,毁了上百人,这我不认同。”
夏夕维愣愣地注视着他的侧脸。白净如玉的脸上,眼睛深邃,深不见底。
夏尔:“去世的人,命运无法更改。可灾难并没有追着要杀死活着的人,灾难只是‘瞬间’,不是一件延续到如今的事。生活的黑和明,不是决定性因素,一个人的命运只有心性能决定。活在深渊,心向光明,或者,身处光明,心坠深渊……”
一道车声碾过,待它弯弯绕绕地远去,夏尔不急不缓道:“都是由自己而定,一味推诿怪罪别人,困在已经是历史的灾难的沼泽里,很懦弱,完全是自找苦吃。”
他缓缓握住夏夕维的手,“况且,你从来都没有错,我没有任何理由怪你。”
他知道他会这样说,但心里没有任何解脱,只是心疼更甚了。
当自己享受着超于普通人的物质条件时,自己的这份懵懂和理所当然却无疑地,踩踏着蒲镇人的幸福。
背后的一座座墓碑,是一双双眼睛,一根根针刺。夏夕维恍然觉得不止父亲躺在那,死于矿难的人们也躺在那,而他们,都在盯着他。
不论如何,他们家始终欠那些家庭和死者们一个道歉,一个不该被谅解的道歉。
山脚下,人来人往,黑白交错,哭咽不止。
几人随着夏夕维,回头遥望墓园。
密密的山林已经与墓园混为一体。一座座墓碑成为一棵棵树木,往下扎根,融进大地的历史。
夏夕维的胸膛无次序地凌乱,逐渐皱在一团,豁地展开,惆怅无限延伸。
天高地远,爸爸从此消失了。
瞬间安静的天地间,他心里就这么一个念头。
***
夏家别墅这几日以来一直被记者们和看热闹的人监视得水泄不通,孟棉带着儿子暂时避在了城北市郊的一处公寓。
公寓周边“荒郊野岭”,因而公路很通畅。几人到公寓时,姜凤已经张罗好了一桌饭,一边说孟棉还在银行忙工作,一边慈祥地笑着。姜凤自认为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她无视了子女的阻拦,悄悄跑来公寓里尽心尽力。
姜凤笑着招呼这几个疲惫孩子:“都累了吧,辛苦了,去洗手来好好吃顿饱饭,看你们,都瘦了。”
夏夕维洗好手,也温和地笑道:“谢谢大家,辛苦了,先吃饭吧。”
几人落坐间,姜凤去客厅拿了部手机:“是夏夏的吧?这手机响了大半天了,我也不敢随便接。”
“知道了,姜姨。”夏尔点点头,接过手机拨了回去。
对面着急出声:“喂,夏尔,是我。”
是白玫。
原来白玫带着白梦要来看看夏夕维,结果去到别墅却扑了个空。她那边乱糟糟的,看样子现在正在别墅附近苦守。
夏尔连忙说了公寓的地址。挂断电话,他回视夏夕维:“白玫和白梦要来。”
夏夕维:“我安排人去接来。”
夏尔“嗯”了声。
樊渊不急不慢地凑上来:“谁?”
夏夕维:“邻居。”
一想也是。樊渊对芒果山的这些邻居从来没有好印象,不过在眼前的情况下,还能够从城南赶来城北,也算有些诚意,所以他没做什么特别反应。忽又想起那讨人厌的宋西月,一时又鄙夷又恼怒,无处发泄,樊渊只好把手指关节攥得咯咯作响。
秦辛园看傻瓜一样瞥了他一眼,犹豫再三,还是找了个借口把夏夕维带去了厨房旁边的房间。
冬季的小尾巴,竟像过年。让人恍惚——市郊的天空在两人进门时,忽然炸开烟花。漫天的烟花。
夏夕维走到窗边,静静看着天空。这些画面和声音,让一颗心曝露于荒野,一时间很是肃杀凄凉。
秦辛园不明所以地贴着窗往外观察了一圈:“什么日子啊今天,年不是早就过完了么,为什么放烟花啊?”
沉默良久,夏夕维缓缓说:“或许,有人离开了人世。”
秦辛园蓦然闭嘴,他扑向一旁,紧紧抱住了好兄弟:“阿维,还有我们。”
夏夕维拍了拍他的背:“嗯。”
良久,秦辛园放开他,观察着他的神色,嘴唇聂喏。
夏夕维对他微微一笑:“没事,想说什么就说吧。”
“就是……西月,他爸爸妈妈一直在盯着他不让他过来。不是他自己不来的,你别多想。”
夏夕维仍然微笑:“他没有错。没事,都多少年的朋友了,我明白他的心意就足够了。西月的爸爸妈妈也没有错,立场和角度不同而已。你放心,我不会误会他。”
秦辛园一阵心酸。阿维这么善解人意,这么善良温和,学校那帮人才真的是小人之风,顶着匿名账号在校园论坛里落井下石,毫不羞耻地编造阿维在学校里趾高气扬霸凌同学的谎言……
他简直想把所有人鞭打一顿!
不,他一定会算这笔账的!
***
身体像个布偶娃娃般,很重很僵硬,因为布里面塞着的不是绒,而是灌了水的沉重泥沙。已经沉重到,抬手夹菜的频率都不能保持正常,夏夕维只好一口一口地缓慢地吞米饭。
一个眨眼,米饭上忽然多出一块肉……越来越多——圆桌上的人都在若无其事地给他夹菜,夹完菜又各自闲聊着,热热闹闹地吃饭。
秦辛园在对面呲牙咧嘴地尝了一口酸菜汤:“香晕了,给你弄一碗。”
夏夕维笑了笑:“好。”
打心底里,他其实希望所有人都能远离自己,都能明哲保身,不要靠近这个还在转的漩涡。但此时此刻,见到围着一桌子饭热热闹闹着、又分着心关注着自己的众人,他的心里迅速蒸腾起温暖的气息,泥沙也缓缓向深渊陷落。
人啊,理性和人性总是在斗争。那么此刻,屈服一下人性吧,自私地感受所有人的关切。
窗外的烟花又在空中绽放,爆炸声一下接一下,循序渐进,像时光一样缓缓的。
如果爸爸听得到,那暗暗的世界里,也会热闹些吧。
第一次见证死亡时,夏夕维是浑身冰凉且发着抖的。矿难的一切细节至今清晰,尤其对那场大雨很深刻。
那场大雨汹涌澎湃到,能够彻底抹掉遇难者的痕迹;那么多躯体被它冲入无尽地底,消失殆尽。
这就是死亡。
不论如何,死了都要去地下的。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阳光明媚、万物生长的地上了。
既然躯体去了地下,那么灵魂呢?
这几天,夏夕维会想:灵魂轻飘飘的,地下能困住吗?
窗外又在飘雪了,忽明忽暗的雪。
这个冬天真漫长啊。冷没有尽头。
今夜大家都挤在公寓里。有了熟睡声的黑暗里,夏夕维轻声问身侧的人:“灵魂不死不灭,是这样么?”
夏尔:“大多数人都这样理解。我也是。”
夏夕维顿了顿,又问:“那么,人去世后,灵魂没了躯壳,会去哪?”
夏尔:“没了束缚,哪都可以去。”
只要灵魂不走远,终有相见的一天。
夏夕维:“他们,还会被雨淋到么?”
夏尔一滞,手缓缓圈住他的脖子,摸上他冰凉的耳垂:“不会了。什么都伤害不到他们了。”
干涩的眼眶又热又烫,夏夕维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我不会忘记这些。我不想忘记。”
夏尔轻柔地摩挲着耳垂:“好。如果以后有忘记的,可以来问我。”
夏夕维闭上了眼睛。思绪跃出海面,凝视海里。
他要留住眼睛所看到的一切,让眼泪不要带走;他要在今后,能如常地勾勒出痛苦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