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夕维微微弱弱喘了一会,稍微正色说:“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找我麻烦。”
话题又绕回。夏尔呛了他的话头:“是找我麻烦。”
“嘶……晕乎乎的,太阳穴在打鼓。”夏夕维摸上了脑袋,煞有介事地疼着。
夏尔冷飕飕地看着他:“我这被窝热得很,你怕是水土不服。回去睡吧。”
夏夕维停了叫唤,嘟囔:“绝情寡义。”
“嗯。”
“冷酷无情。”
“嗯。”
“铁石心肠。”
“嗯。”
“撒谎骗人。”
“嗯。”
等等。夏尔迷迷糊糊顺着他“嗯”完,才觉不对。抬眼看去时,夏夕维正狡猾地笑着,在床头昏黄的阴影中对他挤眉弄眼:“承认了哦,撒谎!骗人!”
夏尔淡淡地说:“别过度脑补。”
夏夕维猛然凑近:“小尔,我真怕有一天会被你急死。”
“……”
夏尔翻身望着黑魆魆的天花板,“我想,从下午到现在,我给你的解释已经足够了。别的,属于我的**。”
“…………”
夏夕维无可奈何,头往被子里低,虚虚接近夏尔的肩膀,在他肩膀上深深叹了口气,小声地怨:“你对我越来越狠了。”
夏尔的心一下松了下来,但是没说话,只是把往下坠了的毛毯拉回来,整齐落在旁边人的身上。
今晚的黑夜变得格外漫长。外面有了雨声,细细碎碎,好像多年前在附属公寓的夜晚——
陈洱被雨声吵醒后经常睁眼到天明,在大雨声中关注着屋里的动静,算好时机,在陈海和夏雁南临出门前,及时开门问好,也表示“我起床了”。那样小心翼翼,那样平白无故,那样落寞。说是在家,也像是寄人篱下。
“来的时候我和舅舅看好天气了的,没说下雨啊……”夏夕维从被窝里冒出头来。
夏尔:“南边天气无常。没事,第二天早晨会停的。”
良久,得道回应:“嗯,确实。当年我去南矿山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会雨一会晴。记得那天气候闷热,我在你待过的角落里胡思乱想,等舅舅等得没劲,没想到你去而复返……那么冰雪可爱的一个小孩,像个小大人,平平静静地站在我面前。”顿了顿,夏夕维问:“当时为什么想着要回来找我?”
“忘了。”
“……我不信。”
“没印象了。”
“……行。”
一阵窸窸窣窣,夏夕维调转身体朝向门边,盯着黑暗处,缓着心里的闷气。
沉闷的寂静中,床头的手机被“狂轰乱炸”。是秦辛园。
一接通,劈头盖脸一通牢骚:“好啊好啊,你们俩背着我们跑南边度假娱乐去了啊!我去哪都想着你们,你俩呢,不打算带我就算了,还不打招呼!你们就说这事情做得对不对?!”
夏夕维看了夏尔一眼,解释说是舅舅的安排。
秦辛园更是上头:“咋?孟戎舅舅我不认识啊,不许拿舅舅扯东扯西。事实就是,你俩背着我们出去玩!”
夏夕维妥协:“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回去好好给您赔礼道歉。”
“不用回去了,明天来城门口接我们,带我们去花漾附近的那个著名温泉里泡泡,这事就过去了。”
“……”夏夕维失笑,“辛园,你是不是先跟舅舅打了电话?”
秦辛园嘴里嚼着口香糖,“昂,不过是发信息。舅舅没两下就同意了,还给我们仨开好了房间。当然嘛,这事又不是舅舅的错,车费那些我赶紧先自己买了票了,不过我刚被我妈大骂一通,你可得帮我劝劝舅舅啊,之后的吃饭事宜全权我负责。我妈给我的那些钱要是不花在吃饭上,她回头查的时候要打我。”
“噢,被骂了啊——合着你刚刚的气也不全冲我和夏尔?”
“怎么着,还想给我妈告状?哼,夏尔呢?”
电话最先就开了免提,夏夕维靠近旁边,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
夏尔说:“我在。”
秦辛园因着他不痛不痒的语气来劲,存心要逗逗他:“小夏夏,猜猜我们仨在哪?”
“……我家。”
“果然聪明啊。我们刚到,关关和西月在陪外婆烤火,我呢,来对你俩兴师问罪。”
“哦,辛苦了。”
“……”秦辛园呛了口气,夏夕维憋笑不成笑出声,听见笑声,秦辛园把前头没“逗”出来的话接上:“我们到芒果山时,在山下碰到了白老板和白梦学姐,把我们仨顺带捎上了。你说巧不巧,不聊不知道,学姐居然是花漾人,家就在古城里。”
夏夕维笑容凝固:“……”
夏尔倒没有什么波澜:“是么,倒是没听学姐聊起过。”
秦辛园放高声音:“聊?看来你们平常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经常聊天啊——”
“……”夏尔没吭声,旁边躺着的人也没动静。
秦辛园还在另一头喧喧嚷嚷:“还有啊,我口袋里还有五封北安来的信要给你,你看看是放你房间里还是带来花漾给你?”
夏尔:“信?”
“昂,‘少女心事’呗,那个宣传片被杨蒙提前公开,你的鼎鼎大名现在在北安也是口口相传,信是我之前班上的女同学托我转交的,还说问问你的意见,如果可以,能不能让我把你的微信推给她们。”
夏尔:“就放我房间里吧。联系方式就不用推了,我不感兴趣。”
秦辛园:“OK,哦,也有几封阿维的,看他……”
旁边没影,夏夕维早已经起身进卫生间了。夏尔打断电话那头:“也放我桌上。”
“啊?……也行。”
夏尔又有些嘱咐:“舅舅毕竟是长辈,来这儿后,这些信就别提了。”
“喔……不过我也真是累了,你说说你俩,这半个学期里,我们仨,尤其是我,天天帮别人给你俩捎情书,都捎带得眼花缭乱了。有些人犯怵夏叔,所以你俩之中又属你的送信量最大,收起来叠一叠,怕是一座山可以出来了吧。”
见夏夕维回来,夏尔轻咳一声:“辛苦。下个学期,我的作业你随便抄。”
秦辛园:“啊?……怎么突然扯到这来……”
夏夕维回来,接过嗡嗡作响的手机:“好了大哥,我们要睡了。”
“这才十点多,睡那么早干嘛,你们不……”秦辛园的声音先是小了,而后直接没了。
挂断的电话和静音的手机一起躺回了床头柜。
屋里再度万籁俱寂。别扭不知不觉间被这个插曲消释了。
*
其实从花漾往南三十一公里,就是蒲镇。蒲镇往郊外两公里,就是南矿山。
当年离开后,现下是夏尔距离蒲镇和南矿山最近的一次。
近又如何,只是近罢了,只意味着一个距离。夏尔从来都没想过再次回去。这便是他与肖明武的一个不同。
过去了的地方就是个死物。
蒲镇在夏尔的眼里已经死了,死物再重新展现在眼前,只会把其他一同死去的东西带回来,比如记忆,比如附属公寓,比如面目全非的南矿山,以及消失在南矿山里的陈海……何苦再去看。
这么多年来,附属公寓和陈海,南矿山和夏雁南,他们令他噩梦缠身,但他们也只能出现在无法控制的梦里。而梦,一般只出现“死”的东西,又“死”又虚,最多只让他醒来时被囚困住一些时间。
身侧,一直窝着的头在被子里闷闷地说:“来之前我看了看地图,这儿离蒲镇挺近,你要是想回去看看,我陪你。”
夏尔的思绪被这闷闷的话从过去的遥远牵了回来。
窗外往下几米,是酒店楼下,临近一片古老民居。此刻的淅淅沥沥的雨中,从古老民居之间窜出一阵长长的猫叫声。
待猫叫声停止,夏尔说:“我不想回去。”
“好,那就不回。”
夏夕维探出头,伸手关了台灯。漆黑的屋里只剩睡眠。
无意识地,呼吸逐渐靠近,正如雨打风吹的外边,也有两朵花会互相依偎在一起。
在自然的寂静里,花和人都只有彼此。
***
第二日去南都温泉的日程,孟戎和樊淼并不参与。
南都温泉在花漾郊外的南都村,村子的景象倒不是花漾那般花朵艳艳,只生长有几棵绿绿的高树,草是荒草,一根根往土黄的地里插着,公路也黄橙橙的。
村里都蒙着一层土。
直到上了山,来到温泉边,一切才都活泛起来。
毕竟也是依附于花漾的温泉酒店,设施很齐全,吃喝玩乐住一条龙服务也都全。现场添买了物品,一行人就进了换衣间。
关柳从刚来到现在精神总是不佳,性子又是个闷葫芦,你问东他回西,说不到一处。
也不是他故意说不到一处,只是除了面对同样性格闷闷的夏尔,其他几个,他就是开不了口。
换衣间旁边是面向深山翠林的休息处。闷了一路的关柳没有先去换衣服,而是先拖着夏尔去悄悄说事了。
剩下三位进了换衣间,秦辛园嘟囔道:“好像为的是选科的事。”
宋西月的衣服正蒙着头:“嗯?不是都定好了吗?”
秦辛园:“还不算定。要等期末考试出来了,自己填表发给班主任,那时才算定,现在还有反悔的空间。”
脱干净上衣,他互相摸了摸精瘦的手臂,继续说:“反悔了也好,最好也动员动员夏尔,让他也留在A班。还有两年多,我还是觉得我们五个在一个班好。”
夏夕维盯着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戒指看了会,意有所指:“我也觉得。”
秦辛园瞧了眼他,呲了一下牙,咧了一下嘴:“阿维,我早就想问问了,这戒指谁送的?生日礼物?……”
又自顾自长篇大论:“不太可能啊,去年也没见你戴出来过,好像是从元旦节之后,这戒指要么在你手指上,要么在你脖子上,出现的频率很高哦,快说快说,那个姐姐妹妹送的?”边说,边围了过去,正正经经要一个答案。
夏夕维哭笑不得,实话实说:“夏尔送的新年礼物。”
本来也要过去热闹的宋西月忽然愣住,眼里有震惊一闪而过。
秦辛园又开始抱怨:“好啊,背着我们互相送新年礼物!”他攀上夏夕维的背,撒泼耍赖,“我也要我也要,我真的要生气了夏夕维,新人胜旧人是不是?!”
夏夕维无奈,背着他在屋里转:“不是……你放心,今年春节给你送两份新年礼物!”
“这还差不多……”不过秦辛园在背上重整旗鼓,开始“变本加厉”地闹,酸道:“不过你俩真的有好多小秘密,我超吃醋……今晚我要跟你睡一屋,聊聊童年,聊聊我们的最初。”
夏夕维:“你恶不恶心啊。”
秦辛园怨得很:“好啊!好啊!嫌我恶心了!”
夏夕维笑说:“真的不行,夏尔的手受伤了,我得帮忙换药。”
“啊啊啊啊啊啊……”又一阵撒泼。
宋西月回过神来,赶紧退回原位,尽量神色如常地换衣服。动作却越来越机械缓慢。
他看见过的。是今年冬天、元旦之后,他在阿维家留宿,下着碎雨的一天早上,和阿维在雨点声中在走廊打了个照面。那时候,阿维也戴着这枚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他当时瞧见后,问了。但阿维略有惊慌,把戒指摘了下来,匆忙转移了话题,全然没有此刻的从容有余。
现在才知道,居然是夏尔送的。居然……
“你被雷劈住了啊,宋娘子?”秦辛园忽地喊他。
宋西月傻愣愣转头:“啊……”
秦辛园:“真傻了?……衣服啊!我俩耍着闹着都换好了,你安安静静呆在一边,怎么这么慢?脑子在想什么呢?”
“……”宋西月去看旁边,夏夕维也朝他笑着:“是啊,在想什么啊,这么入神?”
“没……”宋西月极快地弄好,“走吧……”
出了换衣间,关柳和夏尔也恰好谈完事,正往这边过来。
夏夕维上前去,挨在夏尔旁边,轻轻嘟嘴:“你俩怎么说这么久?”
关柳笑道:“是我,是我说得多,夏尔只是个听众。”
温泉酒店内的温度温温和和,连透进来的风也是暖的,并不是山下南都村吹到身上的荒冷萧瑟的感觉。
刚刚进来的暖风倒让秦辛园打了个颤,他盯着不远处的温泉,跺了跺脚:“等不及你们了,赶快换衣服了过来,我们仨先去泡了。”
夏尔点点头,“嗯。”
夏夕维拉住他,对走了两步的秦辛园和宋西月说:“你们先去。”
两人回头皱眉。夏夕维解释:“小尔的手要换药。”
关柳抬了抬眼镜,镜框后天真的眼睛骨碌碌转了转:“没事,还有我嘛。你可以……”
话音戛然停住。因为夏夕维已经拉着夏尔进了换衣室。
秦辛园望着空荡荡的换衣室门口,啧啧摇头:“男大不中留啊!”
宋西月再次如遭雷击:“你别乱说。”
秦辛园:“什么乱说不乱说……哎呀,走了走了。关柳,你们快点过来啊!”
关柳“哦”了声,往换衣室走。
夏夕维带着夏尔进了单间更衣室。门一关,逼仄的空间内,两人先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站了片刻。
等听到后脚赶来的关柳也找了单间关了门,二人才开始在换衣间里东看西看。
一时胡乱起来。
夏尔尽量慢条斯理地脱了外衣。毛衣开衫被夏夕维自觉接住,里面的圆领卫衣,领口敞开,洁白的皮肤一时隐隐约约。
夏夕维盯那处盯得不由自主,明明显显。
领口的皮肤被瞧得燥热,夏尔停下动作:“我换好衣服,再换药。你先出去吧。”
“我……”夏夕维忙退了一大截,“有事喊我,我在门口候着。”
说完,急忙开门出去了。
夏尔的话卡在嗓子里:也不用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