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和外面隔着一面玻璃。山上有风,但不大,也不冷,玻璃外的花草树木在细微的阳光下安安祥祥。
秦辛园手边搁着饮料水果,边入口,边舒缓地要睡着了;关柳还挨着夏尔窃窃私语,不过这时候的表情已经云散天明、豁然开朗了,只差临门一脚,他就要打一个电话,跟家里面说自己还是要留在A班,也跟吴周洲说。
反而是宋西月,窝在角落,面朝着热气腾腾的温泉,有些呆呆愣愣,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夏夕维移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宋西月欲言又止,直叹出一口气。他重新整理好表情:“没啥,就一个期末成绩的事,突然之间想起来丢了好多不该丢的分。”
“哪几门丢分多?”
“数理化吧。”
夏夕维给他拿了杯饮料,“正好,我这次假期补课,补的就是这三门,你跟我一起吧。”
宋西月张口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算了,布置的试卷都做不完了。”
“上课之后有自习的,补课老师监督着。可以让老师辅导着做。”夏夕维看他还是下不了决心,又说:“我本来就想问问你和辛园,你俩有时间就来吧,在我家住着,陪我补课。你也知道,我妈找的是一对一的老师,我一个人听着也压力大,你俩来帮我分担分担火力。”
宋西月扑哧笑了:“你那成绩有啥火力好分担的啊。倒是我俩一来,会给你拖后腿的。”
夏夕维:“学生永远没有老师懂得多嘛。老师总能挑出点错的,到时候我爸我妈又小题大做了。昂,来嘛……”
宋西月眯着眼笑,不经意掠了一眼他的无名指,笑容渐渐静止:“嗯,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
温泉里的寂静正在此时打破。那边,关柳先给吴周洲打了电话,打完,满脸通红,成了个口吃,旁边两人问他话,他就跟喝醉了似的,一句话东南西北地乱窜。
为此,秦辛园正起哄他:“说大不大的事情,叔叔阿姨还不知道呢,吴周洲同学居然最先知道了——”
关柳的头要埋进温泉里了:“我们……是同桌,同桌……可以……先知道。”
秦辛园调侃:“看来是一起奋斗考大学的、十分纯洁的革命友谊呢?”
关柳急忙扫来一堆水果塞他嘴里。两人在温泉里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水花四溅。
夏夕维坐到夏尔旁边:“在闹什么?”
“关柳的事,他还是决定选物化生。”
“喔……”隔了一会,夏夕维又问:“你呢?”
夏尔给了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或许要变。”
夏夕维一滞。夏尔继续说:“变了,第一个会跟你说。”
*
吃了饭,五人在南都温泉酒店里闲逛。夏尔不想多走动,跟他们走了一圈,便在面向山下河谷的一处露天阳台上停住了。手机也不玩,就是坐着参禅。
夏夕维将酒店上上下下的景色大致过了眼,回阳台上找人时,已经是十分钟之后了。
露天阳台上栽着一棵梧桐树,若有若无的阳光向下而来,一路被梧桐枝干切割着——
树下坐着的两人,身上一片婆娑。
阳光不强烈,但画面却莫名强烈。
夏尔不苟言笑,女孩的笑容很美。话是女孩在说,但夏尔也在点头应着,丝毫不排斥。
愣着看了一会,夏夕维下意识要过去把夏尔拽走。
他大步流星过去,路过两个撑着遮阳伞的人,由于距离近,伞不得不在他头顶掠过,产生了片刻之间的阴暗。
阴暗瞬间掠走,等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再度曝露在天光下,夏夕维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笑容和姿态。
夏尔等他坐下,问:“怎么回来了,逛完了?”
“嗯。”夏夕维点点头,眼神扫向旁边的年轻女生。
女生已经笑着起身,对夏尔说:“我先回了,你们聊。等会再遇见就算有缘了,一起吃顿饭吧。”
夏尔笑了一下:“看缘分。”
人走远了。这儿莫名死寂,上空的梧桐变得有些硬。
时间在安静中捱来捱去,滚烫难耐。夏尔找了个话题:“晚上回去吃还是在这吃?”
夏夕维:“回去吧。”
“喔。”
河谷里风吹深林的动静传上阳台来,像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时间又开始在安静的沉默里捱。
“越来越发现,”夏夕维忽然看向他,“你魅力很强。”
“我也发现,”夏尔语气平淡,“你也挺会捕风捉影。”
夏夕维:“抱歉。”
夏尔摇摇头:“那位姐姐性格热情,人也健谈,刚才这儿就我们俩,碰到了就随便聊聊天而已。”
夏夕维顺着他的话挑着遥远的事情说:“我记得去年八月,我俩在芒果山重逢那天,我对你也很热情,可你并没有像刚刚那样,表现得很想和我聊聊天。”
夏尔:“……那位姐姐没别的意思,我也没别的意思。”
夏夕维反问:“我当时就有别的意思了?”
夏尔皱了皱眉,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说什么?”
“想说的已经说了啊,你魅力很大,异性缘很好。”
“……”
夏夕维笑着说:“你房间里的情书,一个人看不过来吧,改天要不要我帮你读读?”
“…………”
视线对峙良久,夏尔疑惑道:“嫉妒了?”
这话让夏夕维立即清醒过来。冬日的肃杀在血管里窜,面上好像被迎面泼了盆冷水,他心里直冒冷汗。
因为吃醋,他几乎要“原形毕露”。
看他脸色不对,夏尔缓下情绪说:“你不是也有很多情书?不是也有很多人跟你告白?……搞什么落差?”
夏夕维脱口而出:“不是。”
话说完的沉默里,夏尔的手机正好响起,他瞄了眼屏幕,起身走到梧桐树的另一边,小声私语了一阵。电话那头是以前的初中同学,也是蒲镇老乡。
他终究信不过仇恨,所以几天前联系了这位同学,拜托他去岔水路18号瞧瞧。同学说,肖明武确实回来了,岔水路18号的铺子从昨天起,也在重新装潢。
手机还在耳边,夏尔转身看向夏夕维。
漫漫山林在“刷刷”作响,他看着有些六神无主,不过夏尔一转过来,他就立即起身,小声询问:“怎么啦?”
夏尔摇摇头,跟老同学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虽然说肖明武的仇恨是一颗定时炸弹,但目前来看,他本人也在努力解构和拆除过去的桩桩件件了。
心里总算安心了些。回到梧桐树下,夏尔说:“没事。”
夏夕维把他包着纱布的手拿过来,捧在手心。温热的手擦着冰冷的指尖,摩挲了一阵,说:“刚才我口不择言了,对不起啊。”
夏尔观察了他片刻,笃定道:“你是生气了吧。”
沉默开始蔓延……快要接近那一层薄冰。
最终,夏夕维苦笑:“是吧。”
露天阳台的上方,七零八落着几个小阳台。宋西月站在其中一个,正冷冷望着梧桐树下的光景,一直拼命掩藏的想法也在此时倾巢而出——
夏忠明知道阿维喜欢男的时,会怎样?
全校师生,萍城市所有认识他的人知道他喜欢男的时,会说什么、做什么?
爸妈知道后,会不会说出一句“这孩子变态了”?
宋西月心里的快感正在蒸腾。
他根本不在乎阿维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他只觉得这件事对阿维来说算得上一个缺陷。这个“缺陷”,最好人尽皆知,让捧着他的欣赏他的羡慕他的嫉妒他的……统统都能知道。
河谷里猛地涌上来一阵强风,尽数沿着他的小腿升过脑后,被吹到的地方,又冷,又痛。
宋西月骤然清醒。
视线里,露天阳台上的两人正一同起身往酒店里走。身后,关柳和秦辛园嘻嘻哈哈的声音也由远及近……
憔悴的阳光彻底没了,天边风起云涌,茂密的山林有些摇撼。被温泉漫过的身体僵硬转身,撑起笑脸加入了打闹的两人。
***
这趟旅程在两天后结束。
孟戎的车不够坐,夏尔和夏夕维便跟其他三人一样买了花漾直达芒果山的大巴车票;一起吃了饭,怕芒果山风雪强烈导致路况不安全,孟戎抓紧带着樊淼先行一步,先回了北安。
大巴车下午才发车,于是吃了午饭后,五人又在花漾附近逛了三个多小时。等太阳落山时,大巴车还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巴车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在暗暗的环境里,座位空了一大片,像老人那般失失落落的。
很久很久之后,车子终于进入大雪中。窗外开始呈现千里冰封的画面。
雪落得很碎,糊在窗户上,一层融化成水,滑走了,新的一层又加上。
夏尔望着大巴的车窗,毫无睡意。夏夕维靠在他的肩膀上,已经睡了二十多分钟了。
等巴车开进市区,不知是熙熙攘攘声吵醒了他,还是他做噩梦了——夏夕维毫无预兆地抬起头,圆睁着眼,喘了非常后怕的一口气。
夏尔握住他的手臂,“吓到了?”
夏夕维左右张望,未果,问:“刚刚有救护车经过?”
夏尔摇头:“没。做梦了?”
夏夕维的神情模棱两可:“也不是,我睡得挺好的。”
夏尔拍拍他:“没事,要到家了。”
夏夕维歪了歪头,从睡意沉沉的过道一直望去。不远的前方,芒果山在冰雪中灯火辉煌。回过头来,他喃喃道:“小尔,刚刚我耳边全是救护车的声音,声音特别大,持续得很长……很莫名其妙,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也许是路边传来的,我没听到,但你听到了……别担心。”夏尔往他身边靠了靠:“再休息会。”
近在眼前的肩膀上还贴心地折放了条围巾,夏夕维顿时一笑,连忙将头靠在上面,“嗯”了声,闭上了眼睛。
大巴车恰好停在十字路口。人行道上行人交错,车灯前风雪在飞舞。
在北安,某一条十字街口,同样停着一辆巴车。
就在刚刚,这辆巴车旁边,一辆救护车飞驰而过。
车内稀稀落落的乘客被刺耳的救护车声吸引,都往外瞧,但车外仍然有节奏地一来一往,没什么波澜。
毕竟,每天都有人在死在伤在病危,救护车在过往的车流里,并没有那么格格不入;一眼望过,车内也便继续出神。
人行道上红灯一亮,大巴车跟着车流向前。
忽然,有声音惊呼:“我去,刚刚那辆救护车上的是夏忠明!”
一石激起千层浪。车内瞬间变成一个集市,各人说各人的话,叽叽喳喳,热热闹闹,人与人之间因为这个重磅消息,一时亲近起来,好似一大家子。
大家边说边打开手机接收讯息。电话、微信、短视频、微博,七嘴八舌,却没有眼花缭乱,因为消息虽然小道,但都大差不差。
有人挂了电话,挤进话头说:“听说被打得头破血流,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有人关闭手机页面:“说是昏倒在家附近一个多小时才被发现的,凶手跑得无影无踪。”
有人边在短视频页面搜索,边质疑:“家附近?山谷里小区毕竟是富人区,安保问题不至于那么差吧?”
司机在前头有些阴阳怪气:“富人区?得多富裕才能进去?”
有人附和:“就是……能住得起所谓的富人区,他干净不到哪儿去吧。说不定上头查到什么了,夏忠明害怕了来一招‘以退为进’,救护车的阵仗是大,但可能伤得没那么重吧?伤得不重,倒是可以来一个提前退休,拿钱养病。”
有人说着自己的公道话:“话也不能这么说。年年都在查的嘛,挺透明的啊,他家能进富人区住大别墅主要是妻子有钱,夏忠明还算兢兢业业……”
刚才附和司机说话的人冷笑道:“贪不贪这事,普通老百姓谁能知道?你不能百分百肯定没贪,我也不能百分百肯定贪了。但是有一件事,萍城全城皆知……”
大家停下话,看他。
他慢慢悠悠说:“蒲镇南矿山的矿难,夏忠明肯定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