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平稳行进,云山雾罩中,夏尔没留神,沉沉睡着了。只感觉有过一阵迷迷糊糊,接着,落到了一处十分可靠安宁的位置。
醒来时,太阳遥远地挂在西面上空,时间刚过下午三点。车窗外,古城一片春色。
夏夕维的声音在头顶温温柔柔地响起:“已经到了,我们先去酒店。”
没有那种压迫感了;还能听出,心情很是愉悦。
一瓢凉水落入喉间,夏尔噎了一口气,赶紧从旁边人肩膀上离开,也下意识转脸去瞟。这一瞟,两只眼睛里就都是夏夕维的脸了,俊雅,精美,肤白如同落在身后北方的雪,一双眼比窗外的百花茂盛还要艳丽夺魄。
呼吸近在咫尺,眼神直直相对……两个人齐齐愣住。
好一会,夏尔才察觉左手汗津津的,有些闷,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两只温热的手握在中间,覆在手上的力道轻柔软和。
这个动作似乎在他睡着后就持续了一路。
夏尔动了动,抽回手。
夏夕维微微一怔愣,心里空落落的,沉默着转头,往车座另一边移了些距离。
*
花漾古城终年常绿,万朵鲜花无边无际地盛开,对风雪交加的芒果山来说,还很遥远的春天已经在这落脚了。
这儿的天气穿大衣和羽绒服时会发汗,穿一件毛衣刚刚好,不冷不热。在古城里的酒店办理了入住,四人都脱了外套,只穿着毛衣一路逛着,准备先找家餐馆。
古城商业化低,一路来,没有人缠着他们推销这哄骗那,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也没有人挤人的熙攘声。一切安静祥和。古色古香的木建筑镶嵌在繁密绚丽、色彩各异的花丛中,风中弥漫着一股清香,像是被雨水浸泡着的木材幽香。是一座花园古镇。
孟戎开玩笑说:“怎么样?花多,树多,够融化你们俩的‘铁石心肠’了吧。”
“什么铁石心肠?有故事?”樊淼问。
孟戎揽着她的肩膀,往后瞧了一眼,调侃说:“青春期嘛,初出茅庐,心里总是别别扭扭的。”
樊淼也往后看:“真吵架了你俩?”
身后两个沉默寡言,漫不经心地摇头否定。
樊淼还要一探究竟,孟戎揽着她往前看:“没事,我们聊我们的……这些植物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我们打听一下,也往院子里栽上一些……”
就这样前边热闹后边冷默地走了一阵。
冷风在身前打旋,夏尔开始有意放慢脚步。夏夕维察觉后,也跟着慢了下来,盯他:“肯说了?”
“……是放假那天。”夏尔眨了眨眼,语气平淡:“关柳有事先走了一会,他走后,我被一群外校的青年跟踪。有个人无缘无故就说要跟我单挑,我就带他进了巷子里,手是不小心受伤的,我没想到他带了刀。那人划伤了我也挺害怕,一副什么都招的样子,不过我没来得及问出些什么,关柳就带着警察来了。”
夏夕维:“…………”奇异地与他在车上恍恍惚惚看见的画面重合。
那天果然出事了。
身旁久久没吭声。夏尔偷偷一瞥,见他的脸色极差,嘴唇抿成了一条虚线,毫无血色。
头一次见他这么严肃,夏尔下意识说:“当时,我想着是随便吓唬……”一时喉咙紧张,圆不下去了,只好说:“对不起。”
夏夕维:“受伤的是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头一次听到他如此寒冷的语气,夏尔的心里瞬间空白。又沉默着走了几步,空白里才有了些委屈的情绪。
情绪带动心跳,开始一点点绞动,也越来越酸涩。无边无际,口腔里和下颌骨也开始发酸。
暖洋洋的光线洒在两个人身上,地面好像变得凹凸不平,两人有些寸步难行,干脆一起停住,就这么停在了路中间。
前方是这条路的尽头,孟戎揽着樊淼,向后看来一眼,打了个往右的手势,然后,消失在了拐角。
夏夕维拿出手机单手打字,给孟戎发了条信息,然后拉着夏尔,拐进了两座木楼之间的空隙。
空隙入口花团锦簇,只要低头挤进去,里面是两人宽的狭长小道,尽头生长着一棵松柏,两边是大理石砌成的新墙。
夏夕维放好手机,眼神沉沉注视着他:“小尔,你为什么总要伤害自己?”
“……什么?”夏尔将眼神悬在他们之间,忽上忽下,缥缥缈缈,看不清任何事物。
“是故意让那个混混割伤你的,还是,你自己?”
夏尔没料到他居然这么快就猜到了,眼神开始聚焦,直直撞上对方沉着冷寂的眼眸,一时间腿有些软;手心的伤口在这时剧烈作痛,这痛好像有心跳,一鼓一鼓的,上下跳,每跳一下,卧在手里的整条伤口又是烧又是疼。
他咬了咬牙,把手握了个拳,把伤口狠狠揉捏、变形。
夏夕维看着他漠然的神情,眉头蹙紧:“不论哪种,你都在伤害自己。为什么?”
夏尔:“……”
夏夕维:“明明吃到辣时都会掉眼泪,明明做了噩梦会惊吓好久,明明起床时没睡够就会发脾气,这些时候,我会感觉到你很珍惜自己……可是,你又喜欢故意在寒风天里穿着薄薄的衣服徒步,故意在大太阳底下晕乎乎地走,故意明知危险还要上去……”
夏尔:“……”
夏夕维的眼神更加靠近,“有些时候,我感觉你很喜欢折磨自己。”
夏尔“……”
见他沉默,夏夕维继续质问:“那些人你……”
可忽然之间,他所有质问的话语都消失了,脑子也出现了空白。
颈边热热的,夏尔将头沉沉靠在颈侧;腰间也有一股力量,夏尔已经伸手环住了他。
起了阵风,轻声呼啸。一些花瓣从天而降,在夏夕维的眼中打转。
他的手悬在身侧,等反应过来要抬手拥抱对方时,怀里陡然一空——
这个拥抱蜻蜓点水。
风过去了,夏尔也退开了些距离。
他轻轻拿掉肩膀上的一片红花,看着对面犹豫了会,拍手扫掉了夏夕维衣服上的白絮。然后,看向有人穿行而过的空隙:“警察都解决了,你别担心。手,确实是我没注意的时候被他割伤的,我原先不知道他们拿刀了。”
“……”夏夕维哑口无言。
“走吧。”夏尔往巷口走。
夏夕维傻傻乎乎地“嗯”了声,跟了上去。
同一时刻,孟戎及时发来了餐馆的定位,挽救了他即将完全失智的外甥。
到七百米外的餐馆时,菜正好上齐。吃过饭,他们漫无目的地逛路,走到另一边的古城城门时,黄昏消散,气温渐凉,一轮浅浅的月亮在云层之间慢慢上升。
孟戎担心樊淼感冒,立即打了辆车回酒店。他带着樊淼回屋休息,另外两个,一前一后进了另一间屋子。
他们各自坐了一张床,面面相觑。良久,没忍住相视一笑,这个笑一开头,之后,两个人都笑倒在白色的床被上了。
这一下午,一路到餐馆,又从餐馆离开到古城尽头,整整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谁都没有好好跟对方说上一句话。为了不显得沉闷让长辈猜疑,两人又默契地在孟戎和樊淼聊天时,假装没事地嘻嘻哈哈掺和了几句。其余时间,都各自沉默。
笑够了,夏夕维抬脚轻轻碰了碰夏尔悬在床尾的腿:“有没有生我气?”
夏尔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平静地答:“没有。”
夏夕维点了点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却说:“我有。”
夏尔:“以后不会发生了。”
夏夕维追着问:“那这一次,为什么会发生?”
“…………”
“你受伤那天,你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不要去偏僻的地方,让我小心可疑的人。他们,是冲我来的。”夏夕维语气笃定。
“不是。”夏尔将头摆正,眼睛直直的,盯着天花板。
夏夕维坐了起来,撑着一只手,眼神一直望下去,盯着他的脸:“是。”
夏尔将头微偏,平静地回视:“为什么会觉得是‘是’?”
“…………”怔了几秒,夏夕维如实说:“不然我想不到你傻傻地跟一群人多势众的混混走的理由。”
夏尔问得慢条斯理:“为什么会觉得你对我这么重要?”
“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喔。”夏尔收了视线,起身离开。
“去哪?”夏夕维问。
“洗漱。”夏尔脚步不停,开了浴室门,“啪”一下开暗黄的浴室灯。
夏夕维眯了眯眼,心里嘲自己又被他带跑了话题,无奈一笑,起身跟进了浴室。
夏尔停下动作,看他:“?”
夏夕维开始调温水,水流哗哗响起,他说:“我帮你。”
夏尔:“?……”
夏夕维:“手上的伤口不能沾水。”
“……行。多谢。”
浴室里的白灯光如同月光,满室冷清,一片寂静。他从行李箱拿来新牙膏和新牙刷,依次拆开,每一项动作都变得无比清晰,像浪潮拍打耳膜。等他直视自己,把有草木清香的牙膏贴上自己的牙齿时,夏尔才倏然回神:“我自己来吧。”
“方便么?”夏夕维疑虑地盯着他。
“……就用的上一只手,方便。”夏尔拿过牙刷,转身瞧着镜子刷牙。
不一会儿,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都望着镜子里,沉默刷牙。镜子里的两双眼神在互相瞧着,但从未交汇。
不知不觉,两人忽然朦朦胧胧有种意识:一起刷牙是一种习惯,是他们俩一起生活多年的一种习惯。
大约六分钟后,夏夕维抬来一张椅子:“脸你不方便洗。”
夏尔:“也方便。”
不然这几天他怎么洗澡的?
夏夕维自顾自说:“还是我来吧。你要洗澡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夏尔缓缓转头:“?……”
尽管耳朵滚热,夏夕维还是硬着头皮说:“行李箱里有一次性内裤,洗澡的时候你可以穿着,其他的……我们俩都是男的,也没事。之后几天,你洗澡洗漱的事情,都让我来吧。”
“???……”
夏夕维:“不好么?”
夏尔:“……不合适。”
见他还有话争辩,夏尔赶紧坐下:“先洗脸吧。”
椅子上有皮质的垫子,也有靠背,坐下后他闭上了眼睛,把脸向上抬。
夏夕维将洗脸巾打湿,倾身,左手勾着夏尔的下颌,右手用湿润的洗脸巾轻柔地擦着他的脸;头顶灯光惨白,面庞间缓缓起了雾,升起一股热意。
放下洗脸巾,他洗了洗手,挤好洗面奶,在手心顺时针揉出泡沫,“眼睛闭好。”
夏尔的声音十分沙哑:“嗯。”
额头、脸颊,鼻梁、下巴……每一处都被带着泡沫的、温热的手掌滑过。头越来越软,身体越来越暖和。夏尔犯困了。
算一算,现在应该九点半左右。在今天之前,他几乎没有这个时间点犯困过。
温柔的洗脸巾一遍遍在脸上擦过又离开。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头顶终于出声:“好了。睁眼。”
这道声音像一滴冰凉的水掉进眼里,夏尔完全清醒。
他睁开眼睛,及时把第一个眼神落在冷白的洗手台上。默默收好几张洗脸巾后,很快退出了浴室。
换好睡衣,他迅速躺进冰凉的不熟悉的被子里。
没拉窗帘的半扇窗户外,夜色已深,树丛消失了形状,变成了一片片黑色的剪影,午间姹紫嫣红的万朵鲜花也沦为漫天的黑夜。
人闲,人也少,只有稀稀落落的车声和模模糊糊的灯光。
浴室里传来关灯的声音。
夏尔身子一僵,转身背对门边。
门口的灯光熄灭了,紧接着是天花板……最后,只剩了床头的两盏台灯微微弱弱,不明不暗。
脚步声一点点接近。
忽然,夏尔察觉身后的被子被掀开了。后背蓦然一紧的同时,心里的期待即将火山爆发。
“怎么没开电热毯?”夏夕维把手从夏尔的被子里收回来,按开了枕头边的开关。
夏尔的声音有些哑:“忘了。”
“……也不知道冷。”夏夕维在床尾说。
悉悉索索换了睡衣后,他从行李箱拿出一张毛毯,什么话也没说就给夏尔盖上。
夏尔在微暗的光圈中抬眼,看他,问:“……你的呢。”
“就带了一个人的。没事,开着电热毯和空调……一会就暖和了。”
“……”
夏夕维躺在了另一张床上。他似乎很冷,背影的肩膀是缩着的,缩得很紧,他的牙齿似乎还在微微打颤。
夏尔:“…………”他出声:“来这睡吧。我这儿现在很热了。”
夏夕维默不作声半晌,同意道:“嗯。”
“嗯”完,他很干脆地起身,小心躺在了床的另一边。两人中间隔着的距离能栽下一棵树。
柜子上的台灯关闭,漆黑的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亮光。
两人背对背,保持沉默,都睁着眼睛,无心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夏尔翻了个身,脚轻轻一转,碰到了对方滚烫的腿。瞬间,呼吸一滞。脚倒是无事发生似的及时收了回来。
夏夕维本就绷直的身体这下直接冻住了。半晌,他才机械地翻身,乱七八糟地看着天花板。
心里长长叹气——上次躺一起时他还算是自在。
良久,夏尔忽然慢半拍似的问:“你怎么这么烫?”
夏夕维:“……头有点晕。”
“发烧了?”夏尔边问,边去摸他的头,不想一下子碰到了眼睛,两人一滞——
夏尔:“……对不起。”
之后小心往上,才顺顺当当碰到了额头。温温热热,体温正常。
他想要抽手离开,夏夕维忽然抬手覆住了额头上的手,说话的语气有些欲盖弥彰:“又晕又热,有点难受。”
夏尔有些怀疑,但还是问:“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