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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太阳是否消失?

第二天,夏淑婉发现伤口时,夏尔以帮忙同学搬书时圆规戳到了手为由搪塞了过去。在得到关柳的配合证明后,夏淑婉犹豫着相信了。

七尾巷还跟昨天一样,人迹罕至,店铺宁静萧条,楼房相互窥视。

203的房门口,染着黑色黄色污迹的墙底下堆着些大大小小的纸箱。夏尔敲了敲门,门内有人说:“门没锁。”

他拧下把手,进去。

第一眼,屋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基础的几件家具散发着原始的凉意。从门口到沙发之间放着一些字体显眼的机构用的书籍,夏尔低头绕了几步,问:“要搬走?”

他在沙发边坐下,肖明武递给他一瓶水:“嗯,今晚搬走。”

沉默的间隙,肖明武又说:“本来昨天就走的,想着你肯定要上门来找找我。”

夏尔问:“搬去哪?”

肖明武轻轻一声嗤笑:“放心,不去北安……我要回蒲镇了,落叶归根,也好好陪陪家里的老人……奶奶老了,生命的最后一阵了。”

“老人家身体怎么样?”

“跟普通老人一样,行动渐渐不便,牙口渐渐不好,背影越来越苍凉……不过挺好的,起码没病没灾。”肖明武有意没意地在最后一个字上加了重音。

“……”

两瓶矿泉水一前一后在冰凉寂寞、看不到太阳的屋里拧开;屋外大雪,风声正紧,肖明武一口气喝掉了半瓶,夏尔则重新盖上了矿泉水瓶,又打开,又盖上……像是要反复消磨时光。不久,他说:“怎么想起要找几个混混吓唬我?”

肖明武的眸色平平淡淡,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为首的剃寸头那位,还有咋咋呼呼的黄毛,还有印象吗?”

夏尔:“当然。”

“他们也是蒲镇人,比你大一两岁。一个的爸妈同时在矿难中死去;一个的爸爸捡回一条命,十几年内却成了家里最重的负担,生不如死。寸头叫沙明,黄毛叫李晓天,很乖巧的两个名字……”肖明武闷闷哼了一声,“本来,也应该是十分乖巧的两人。”

他直直注视夏尔:“本来,应该像你一样,和夏夕维一样,在校园里青春洋溢,好好读书;可是你也看见了,大雪天里,他们穿着劣质的花花绿绿的衣服,喊街串巷,可可怜怜地拿着把刀耀武扬威,毫无章法、毫无目标……前不久,我听见几个学生非常鄙夷地悄声说他们是没爹娘管教的……夏尔,不正是吗?说得不错啊,确实是没爹娘管教。”

肖明武的话跟滚雪球似的。听到最后,夏尔悲哀了片刻,脑子里开始下雪,萧瑟,也冰冷。

“……这几天街上冷,进少管所了也好,暖和些。芒果山的警察也能管管他们,没准,给他们一个去处。”肖明武又说。

楼下有辆三蹦子在寂静的巷子里呼啸着,等它的声音远了,夏尔不容置疑地盯向肖明武:“无论如何,都不关夏夕维的事情。”

肖明武摊下一只手,敲着空气,“我知道。”

没等夏尔发问,他又说:“那天晚上,那个人的确是我……当时,我拿着刀子蹲在办公室门口,是想等夏夕维一出来,就捅他一刀,不致命但可致残的一刀。”

夏尔的眼神骤然变利。

“蒲镇有多少人因为夏忠明丧父丧母、丧儿丧女,家破人亡,家庭衰败;他呢,官位稳坐,儿子出彩,家庭幸福……夏尔,你说,这一切公平吗?……不公平!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都是能说会动的人,凭什么?!夏忠明不是就夏夕维一个宝贝独子吗?所以,他残了,也算公平。”

凉森森的屋子停滞了良久。

肖明武的情绪趋于平静,“我当然知道,就像你说的,夏夕维是无辜的。但也正是因为他无辜,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活得轻轻松松,自由自在,所以,那一晚我才更想弄残他。”

夏尔沉声探究:“那晚之后呢?为什么没动静了。”

肖明武很快说:“他善良吧。”

“……嗯?”夏尔有些没反应过来。

“跟踪、监视、打听、调查、观察……说实话,我了解夏夕维的程度跟你不相上下。”

话止于此,夏尔也明白了。

宁静片刻,他将话锋转向肖明武:“连带着我的事,你应该也弄清楚了。你的呢?不讲讲?”

“现实跟小说一样。小说里,关于苦难的叙事千篇一律,何必多说?”肖明武望向夏尔的身后。那儿窗帘摇晃,窗外的风雪天里总也透不出一丝明亮光线。

究竟是眼下的大风大雪把阳光掩盖了?还是,从风起雪落的那一刻起,太阳就彻底消失了?

肖明武的语速变缓:“更何况你也经历了矿难,随随便便一推敲,我这点三瓜俩枣的事你大概都能知道。”

“……”夏尔看他强装着让眼神越来越显得豁达,看了一会,移开目光,劝了一句:“活着,有很多活法。”

肖明武:“是啊,很多活法,奶奶也常这样念叨我……什么时候回蒲镇了,来岔水路18号玩。”

夏尔点头:“好。”

“我爸妈从前一直存钱,想开家杂货铺,在逗猫逗狗中,晒着太阳,和邻里左右絮絮叨叨过完下半辈子……”肖明武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有了点温柔的神色,“不出意外,你来时,岔水路18号会是一家杂货铺。”

“好……一切顺利。”

走时,盯到门口的纸箱,夏尔还是转身,说:“好好活。过去一件事,很难,但是总要过去,一辈子不值得总守着它。”

肖明武的手在门把手处顿住,冰冰凉凉的金属像刀子一样刮着手。他笑了笑:“我明白。你也不用怕了,我不会再去打扰夏夕维。”

走出七尾巷,世界顿时热闹。弘圣路宽广,风也小些;雪大多搁在树上,落在人的肩膀上时也就少些。

纷纷扰扰间,摆起来一段不长不短的小吃街,吆喝声交错,烟火气袅袅上升……曾几何时,附属公寓楼下,每晚都是这样的——不多不少的摊位,不多不少的人,交错的吆喝声和烟火气。

他顺着某一支烟火仰脸。天色灰灰蒙蒙,太阳没有迹象。

脸上覆了雪,夏尔忽然想:仇恨,真能彻底释怀吗?

***

一周后,在一个太阳照耀大地、冰雪缓缓消融的上午,孟戎开车带着樊淼和夏夕维从北安下来,请夏淑婉祖孙俩吃了顿饭。

夏尔已经提前收拾好行李,吃完饭后,跟他们一起继续南下,前往萍城南部四季如春的花漾古城。

受伤的手一直揣兜里隐藏并不是长久之计。饭席上,夏夕维一直忍着没问,等终于上了车后座,他迅速拉过夏尔的手查看。

只见白皙的手上是突兀的冷白色纱布,纱布很厚,从虎口往下,覆盖整个手掌,伤口似乎很深,伤口应该很长……

看了半晌,他抬眼凝视夏尔,要一个解释。

夏尔给了原模原样的搪塞借口。夏夕维思虑片刻,很肯定地说:“关柳不是那么丢三落四的人。”

“……”

夏尔抽回手,头偏向窗外。市区的天空蔚蓝与灰暗相间,或晴或阴的云层间,轮廓不明晰的暖阳安静挂着,路边正在融化的雪堆往车后退去。

一旦想逃避,他就会这样文文静静地闭紧嘴巴,看似温和平淡,其实十分别扭,也特别倔强……

夏夕维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心里焦躁不安,也为他莫不在乎的态度伤心生气;瞥眼看见他重新把包着厚厚纱布的手藏在大衣口袋里,瞬间,心里的风起云涌骤然停止。混乱消失后,只剩满满的无法承载的心疼。

这疼钻心入骨,眼前逐渐沉寂下来。所有的画面沉入了冰层底下。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孟戎往后瞧了一眼,慢悠悠问道:“怎么突然这么沉默?闹别扭啦?”

樊淼微微一笑,也往后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往车窗外看着,另一个也往车窗外看着,两只脑袋相对,莫名有些对称。也问:“是不是不想去花漾啊,可以换的。小夏,你想去北安吗?或者去别的地方?”

夏尔被点名,声音像是没睡醒似的说:“花漾挺好,我还没去过,挺想去的。”

他这心不在焉的语气极其没有说服力,夏夕维补充:“我们俩说好了就想去花漾的。小樊姐姐别担心。”

车流向前流动,经过了十字路口,孟戎才调侃:“我出钱出力,这两个小鬼头就算被拉去爬山,也别有怨言。”

樊淼:“瞎说。好不容易放假,好好带他们俩放松放松。”

孟戎立即一连串“遵命”声:“放心,之后两天半的行程里绝没有爬山这个项目!”

上了高速,窗外的残雪越来越少,太阳光逐渐强烈,路过几处房舍,竟然看见几个打阳伞、穿短袖的人,孟戎称奇,一直在说“明明很冷”之类的话,还把车内空调又调高了些;车内暖融融一片,樊淼缓缓睡着了,孟戎也便开始专心安静地开车。

某间房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在眼前掠过,仅仅一秒,夏夕维眼前黑蒙蒙的画面忽地全部消融,一切恢复色彩……他往车中间移了移,去拉紧紧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

夏尔陡然僵硬,手死死钉在口袋深处,带点赌气的意思,不让拿出来。

夏夕维克制地说:“我想看看。”

“……”

夏尔松了力气,任由他抽走手。

没包纱布的五指根根冰冷,白皙如雪,夏夕维有些犹豫地握住他的五根手指,另一只手在纱布上方比量出一个长度:“这么长?”

虽然长度已经差不多了,但夏尔还是否认说:“也没有。”

夏夕维点点头:“也是,圆规戳不了这么长的伤口。”

明明这个解释已经被他一句话就给拆穿了,他现在还故意这样说,而且说话的语气哀哀怨怨,有揶揄,有气意。

夏尔不经意瞥了眼他极度认真克制的神态,一时有些背后发凉,心虚地紧张了一会,眼睛瞥着膝盖,神情越来越沉默。倒像是真的赌气恼怒了似的。

“换药的物品带了么?”

“……在行李箱。”

车内安静,孟戎听到了他们小声的密语,低声问:“药?谁受伤了?”

夏夕维回:“喔,小尔,他的手被刀子划伤了。”

孟戎动了动身子,准备回头看一看伤口。夏尔抢先一步说:“没事的舅舅,切菜时切到的,已经一个星期多了,都要愈合了。”

一个多星期……夏夕维冷下脸来,深深地凝视他。

孟戎:“走神了?下次要小心一点啊,尤其高中天天要考试啥的,手受伤了多不方便。”

夏尔:“嗯……”

也许路旷少车,有些无聊,孟戎接着话茬说:“我上高中时,上课不容易走神,反而是切菜洗碗做这些事情时容易发呆,好几次都手受伤提不起笔来……”

后座俩人“你答一句我嗯一声”地应着。

也不知道孟戎舅舅是什么时候关上话匣子的,等夏尔反应过来车里坟地一般的寂静时,正好对上了身旁逼问的眼神。

“……”

夏尔头一仰,瞬间歪在窗边,手也立即揣兜里,直接闭眼睡觉了。

即使眼睛闭上了,眉心也似乎还悬置着一根尖锐的针。车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种细细密密的压迫感居然不减反涨,越来越强烈了!

不用说,他也知道,夏夕维还在死死盯着他。

夏尔心里一下子很奇怪:自己最近经常被他看得发毛,而且,夏夕维似乎……越来越不好糊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