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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风波(二)

七尾巷的居民楼最高只有五楼,楼道漆黑不明,墙壁和单元门一片旧色,没见到一个人,但有人声隐隐约约。夏尔一路走到七单元的门口,转身看身后的寸头:“在这。”

寸头抬头看了眼楼上,意味深长地笑着:“你猜到什么了?”

“肖明武。”夏尔说了这个名字。

“不认识。你这人,爱管闲事,既然上赶着管事,那就别怕惹祸上身,别怕别人来找你事!”下一刻,寸头朝他扑去。

这个年纪的混混都挺虎的。寸头毫不犹豫地将头狠狠撞上夏尔的头,一阵剧痛,夏尔往后退了一步;寸头也痛得呲了一下牙,倒吸几口凉气,手上动作却不服输,紧跟着一把薅住了夏尔后脖颈的头发,使劲往自己这边扯;

夏尔抬起脚,狠狠踩在寸头的鞋子上,寸头叫痛,骂了句脏话;他再抬起膝盖,猛踢了两下寸头的腹部,寸头着实吃痛,更加用力地扯他发根;接着,吃了麻辣火锅的腹部在新一脚的踢弄下,一阵绞痛,寸头热血上涌,气急败坏地举起弹簧刀,正要亮出刀片给他看,谁知,手上空空。

寸头稍稍醒神,下一秒,恐惧猛地降临。他缓缓松开手,手里扯下来的不多不少的头发随着簌簌下坠的雪掉落在地。寸头眼神惊恐地和夏尔对峙:“别乱来啊!我收钱吓人的才是!只是,吓吓你才是……”

身后,六个混混姗姗来迟,看两人相对站着,情形异常平静,他们觉得问题不大,也就停在三步之遥的地方安静观望。

忽然,有个混混大惊失色,指着一个地方:“我.操!血!”

混混们纷纷一看,下一秒,往前踉跄了一步,预备围上去:“马哥?!怎么回事!你动手了?!”

寸头察觉腹部更加冰冷,皮肤上尖锐的触感更进一步了,急忙忙大吼:“都别过来!”

六个混混别说过去帮忙,这会跃跃欲试地想跑了。街头的规矩,玩玩就好,吓唬吓唬就好,打伤人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没钱赔医药费,要是进警局,还要挨家里一顿打。更别说闹出人命了。

夏尔放开寸头,冷冷后撤一步,把手举高了些,轻笑一声:“血是我的,你怕什么?”他望向一点点后退想要逃跑的六个混混,“你们又跑什么?”

“………………”

寸头一时腿软,瘫倒在地,在有些肮脏的雪地上左右滑溜着,着急地掀开衣服查看。然而,肚子白花花的,只是沾上了血,并没有被刀子戳开……寸头在寒雪中一下下吸着肚皮,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刚才,肚子一直十分绞痛,他以为他确实被夏尔一刀入肚了。

其他六个混混愣在原地,一时犹疑不定该跑该留。

夏尔张开手,将左手的伤口展露在漫天的白雪中。鲜红的血和纯洁的白雪交相辉映,一滴血,一片雪,几滴血,几片雪,一起往下落,在有着污色的雪地上迅速晕染;他脸上缓缓露出笑容,抢来的弹簧刀在暗暗的单元门口一下下发出弹声。一时诡异至极。

寸头忙不迭往后爬,踉跄地想要起身,但是地面有结冰,实在站不起来。他拿手当脚,倒退着说:“我.操.你妈,变态啊!”

夏尔猛地靠近他,寸头吓得失声尖叫;站得远远的六个混混也下意识往巷子口倒退了好几步。

寸头的肚子就盖着一层灰色棉衣,夏尔将弹簧刀搁进去,冷冰冰的金属触感令寸头又发出一连串嘶吼,在七尾巷的狭窄巷道里余音缭绕;上空的居民楼出现了拉动窗户的微小声音,巷子口也有驻足的脚步声。

“刀不是你的吗?你们拿着刀不就是要伤人的吗?”夏尔伸手,把左手手心的伤口曝露在寸头的眼睛上方,血淋淋的伤口与寸头的眼睛距离咫尺,几滴血掉在疯狂眨着的眼皮上。

“你不是想要见到这样的伤口吗?”夏尔冷冷地问。

寸头胡乱地推着他的手:“操!这他爷爷的是你自己割的,操!别赖我!离我远一点!拿开!你想干嘛?你想杀人坐牢吗?!”

黄毛把钥匙串不动声色地藏进口袋里,藏在混混中,小声劝了一句:“大家都还年轻,小打小闹的,你别乱来啊!我们都还有光明的未来!”

用尖锐的刀片在薄而嫩的皮肤上划动,力道要重,要产生割破皮肤的错觉,同时,既不能留下伤口,也能过足心里的瘾。很少有人能做到这样。

夏尔可以。他的卧室抽屉里就有把美工刀,刀片经年累月地在血管明晰的皮肤上划,倒是有些钝了。

他回忆着那股习惯的力道,眼神平静,露出一丝笑。正当寸头以为可以好好说话了时,摁在他肚子上的冰冷的弹簧刀用力一划——

痛意和恐惧一瞬间席卷大脑,寸头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你妈他们的,他们来救救我啊!我肚子,啊啊啊啊——好疼!!!”

混混们受到惊吓,赶紧朝寸头跑去,着急忙慌地救人。与此同时,巷子口又跑来两片人影——关柳带着一名民警冲过来。关柳大喊:“警察来了!”民警严肃警告:“都住手!”

混乱中,夏尔把弹簧刀放在寸头的手中,自己顺势往后一躺,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狭窄的天空。灰色的单元楼间,雪在紧密地抖落,风声在其中穿行。

天气预报挺准。他心说。

关柳急急忙忙查看夏尔,看到他的手后,盛怒地拼尽全力逮住了要逃跑的两个混混的腿:“警察叔叔!他们拿刀割了我朋友的手!”

被抓住腿动弹不得的寸头和黄毛:“…………”

民警抓住另外三个混混的领子,朝巷子口大惊大怒:“谁敢跑!跑的罪加一等!”

此话一出,落荒而逃的两个混混呆滞站住,焦急又害怕地往回瞥了一眼,一时进退两难。正好,巷子口又来了一个警察,赶紧把他俩逮住了。

寸头委屈怒吼:“操!真不是我,我们都没有动手,是他,他自己割了自己的手,爷爷的还在我肚子上划了一刀,不信,你们看!”

兴冲冲把灰色棉衣一掀,结果,白花花的肚子还是没有任何伤痕,仍然只沾着血。寸头又气又急,吞吞吐吐,百口莫辩。

夏尔故作艰难地起身,有气无力地说道:“警察叔叔,他拿弹簧刀割了我的手。你们跑过来时,他想藏刀,手一直往自己肚子里伸。”

寸头声音都变调了:“我.操?……”

黄毛和其他五个混混:“……………………”感觉掉进嘴里的雪含有黄连。

关柳义愤填膺,恨不得给每个混混都扇一巴掌:“你们要不要脸啊!七个人欺负一个!而且还动刀子,警察叔叔!太气人了!”

民警点头:“你们也跟着回一趟警局,我带你们去处理伤口。”他扫着其他几个灰头土脸的混混,“老实点!小小年纪拿着刀子招摇过市,还伤了人,你们不只是校园暴力,而且还要上升刑事罪名,知道吗?!”

寸头腿软了,左右张望着说:“监控!看监控!我真的没打他!真的没动刀子!”

周围已经聚集了几位看热闹的居民。有个抱着小猫的老太太说:“七单元门口没监控。巷子口新安置上的看这边会有些模糊;单元楼道里也只有二楼拐角才有,应该监控不到单元门。”

“我!操!”寸头十分冤枉,不过心里也怪自己情急之下自乱阵脚,他明明也知道七单元是监控盲区,才同意来这单挑,准备把人悄悄教训一顿的……

他看了眼夏尔的伤势,血还在往下滴,也不知道伤口深不深,估摸着,赔个七八百差不多了吧……寸头低头叹了口气:认命吧这次!操!惹了个变态!

黄毛还在抗争:“不行啊,我没动手啊!我的刀好好的在口袋里呢!”其他几位也异口同声:“我们真的没打人!”

说完,他们死死站在原地,不愿意走……无奈,警察开始严肃训话;关柳跑到小卖铺里买来了创口贴和湿巾,边骂着被训话的混混,边小心处理着夏尔的伤口。

除了两边来了些居民看热闹,楼上,也有几户的窗户打开了,露出几个脑袋正偷偷往下观察。夏尔一直盯着203的窗户。

肖明武大概率还住在那。那么……他在家吗?他让混混们把自己引到他家门前吓唬,意欲何为?

警察带着七个青年混混走向了巷子口。关柳见夏尔一直盯着头顶的某处地方,颤着声音询问:“怎么了?还有同伙?”

203的窗户紧闭,淡黄色的帘子平静得像一块雷打不动的显示屏,连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夏尔放弃地低回头,他本想把手割伤,吓走这群青年的同时也嫁祸给他们,然后去203一探究竟。

“没事,就他们七个。走吧。”

关柳扶着他,惊魂甫定:“我说你真的把我当傻子!不对,我确实傻,要到家了才反应过来那群混混不对劲。”

夏尔朝他微微一笑:“这不没事吗?而且你也很及时地把警察叫来了。”

关柳一脸黑沉:“及时?他们拿着刀子啊,万一……而且你也没提醒我,那会我俩都在大路,车子那么多,人也多,明明可以一起跑回家的啊!”

夏尔摇摇头:“不能让他们知道家里的住址。外婆看到了也不好,她容易担惊受怕,而且这次不解决,还会有下一次。他们也就是装一装,不敢下死手。”

“手都被割伤了!还不是下死手?!”关柳拔高了声音。前面的几个混混幽怨地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好有气没处发,大骂:“看看看,还有脸看!我朋友怎么惹你们了?!”

混混们不服气,低声“哼”了起来,又遭两个民警训话。

关柳继续说:“当时旁边也有我啊,你跟我说一声能怎么样,万一我真的傻到以为你真去了花店呢?你……”他住嘴了,因为越说越生气。

之后的一路,夏尔都忙不迭地道歉。但没想到关柳平常一贯好脾气好说话,到了这种事情上,愣是铁面无私,分毫不让,不原谅就是不原谅。

到了警局,警察给夏尔简单处理完伤口,登记了信息,问了几句话就让他们走了。临走时,夏尔支走了关柳,自己则跟警察多说了一句,透露了这群混混收了肖明武的钱来找自己麻烦的信息,还模棱两可地提到了肖明武的住址。

走出警局,走了几步,在灰蒙蒙的下午的大风雪中,关柳猛地一拍脑袋:“我俩的书!”他赶紧拉着夏尔往右边跑,“我直接丢在路边了,不会要被风吹走吧!”

跑了几步,想起旁边的是一位伤号,关柳猛然停下:“没事,装箱子里呢。我书包也挺重的,应该也不会被风吹走。”

夏尔知道关柳爱书如命,书箱里还有好多自掏腰包买的名师练习册,万万是不能丢的。便说:“跑吧,别让人拿了。”

关柳沉默地犹豫着。夏尔先跑前面去了,声音从寒风里往后传:“我又不是伤着腿了!快点,我饿了,想快点回家。”

还好,风虽然大了,但两个书箱和关柳的书包在芒果树的脚下安然无恙,只是覆盖了一层雪。关柳背起书包,把夏尔的书箱叠在自己的箱子上,起身就走。

夏尔:“我自己拿我的。”说话时,去抬最上面的书箱。

关柳后撤,让开他的动作:“我拿着就行。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跟外婆解释手上的伤口吧……真是,这帮死混混怎么这么可恶!拿刀子割人手,无法无天了……”他嘀咕着,往前走去。

夏尔有点心虚,正不知说什么好,口袋里的手机及时传来震动声。意料之中,是“夏”打来的。

夏尔向右一滑,将手机贴在耳边,等他先回答。那边也不着急开口,似乎在听声音,片刻才问:“你在外面?”

“嗯。”

“送关柳回去么?”

“对。”夏尔撒了个谎。

“喔……我刚到家。”

风雪天里,传来狗吠声。

“怎么还有狗叫?”夏夕维在电话那边皱眉,“在走巷子路么?”

“没有,是大路。”夏尔勾唇,无声笑了笑,“别担心。”

“好,回去也不要走巷子,巷子路滑……雪大了么?”

夏尔抬头,望向被风雪压得矮了一截的芒果树:“嗯,风也很大。”

夏夕维的语气有些犹疑:“你没摔跤吧?”

夏尔有些愣住:“……没有。怎么这么问?”

“刚刚在车上睡着了,也不知道是梦见的还是看见的……你倒在街上,手上都是血。”

“……”夏尔怀疑他在自己身上安监控了。

“真没摔伤吧。”夏夕维又问。

风雪交加,电话是开着免提的,不然听不清楚。关柳在旁边跟着,全程听到了对话,他也很惊讶于阿维的感觉居然那么敏锐准确!不由得往夏尔那边靠了靠,想看看阿维还要说什么。

但是夏尔以为他要过来告状,连忙跟电话里说:“没摔伤,我挺好的。”

关柳怨怼地盯着夏尔:“…………”

“喔……”夏夕维忽然声音一激灵,“你的手冷了吧!我不说了,挂了啊。天要黑了,也没必要一直把关柳送到家,天气也冷,差不多了就回去,别感冒了。”

“好……等一下。”

“怎么啦?”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夏夕维的声音渐渐变大。

“你这几天出去的时候注意一点。别去偏僻的地方,好好留意,小心可疑的人。”

“嗯……我就跟着我爸妈串串各种聚会,跟辛园和西月去商场逛逛,不会去别的地方的。你别担心。”

挂断电话,正好走到家门口。夏尔上前一步开门,关柳瞥了眼他开始往兜里藏手的动作,说:“不只是外婆,阿维那么关心你,你也得想一个措辞。两个一起想,别穿帮了。”

“吃完饭,你也发挥脑力给我想一个。”夏尔推开大门,先让他进屋。

关柳“哼”了一声:“想得美。我还没原谅你。”

灯火缱绻的院里,夏淑婉开了一楼大厅的门,笑眯眯顶着风雪迎上前来:“在路上贪玩了吧?”

关柳笑呵呵跑她跟前说:“没呢。我有几本书忘拿了,要到家时夏尔陪我回了一趟学校。”

夏尔笑了一下,点点头。同时也把手揣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