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清晨，大雨堪堪停下，大雪也转为小雪，慢动作地飘下来。街道都在热闹，人来人往，来了很多外山人，人说话时吐出的白气渐渐拢聚，像是早餐铺里的烟火气。芒果山元旦的节日气氛不输过年。
吃过早点，送走秦、宋、关他们三个，夏夕维雀跃地踩着厚厚的雪，灵巧躲避着芒果树上挂着的冰柱，神情迫不及待地去找夏尔。
“嗯？还在睡么。”暖烘烘的一楼厅堂，夏夕维往楼上看了一眼。
夏淑婉点点头，打结着一袋东西：“你倒是精神头好啊……来，帮我拿这个。”
夏夕维想也没想就把手伸出去，蓦然看清是一大袋礼品后连忙拒绝：“外婆，人来了就已经很好了，拿礼物做什么？我们你来我往的，都这么熟了，就不要客气啦。”
夏淑婉笑着说：“这次不一样。毕竟下午你爸爸妈妈都要过来，我跟夏夏过去就算上门做客了，礼物是要拿的。”
话已至此，夏夕维也不好拦着了：“那好吧……今天姜姨会做很多北安的名菜，外婆，我看着你啊，你得多吃两碗。”
“好啊，哈哈哈哈……”
夏淑婉笑逐颜开。同时，心里的那块石头也稍微软了些。那次大吵后，夏雁南不消说回来看望，就连打电话的频次都屈指可数，看她如此缓不过来，夏淑婉心里也在不断咯噔，最大的疑心就是：夏忠明是不是真的和当年的矿难有关？
重新回到家里，夏夕维帮着两位长辈洗菜、布置了二十多分钟，时间正好来到九点半。看屋外有了点微弱的太阳，他赶紧洗了手，跟正在闲聊着的姜凤和夏淑婉说了声，便大步流星再去找夏尔。
一楼门前还是一片清灰，房顶的太阳还未能移下来，走过时，身体能明显感受到几丝刺骨的寒冷。门大大敞开着，夏夕维一眼就看见夏尔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对着门的风口，面不改色地喝着一杯牛奶，刚睡醒的头发十分蓬松，毛茸茸的，眼神不知落在哪，显得整个人有些呆滞。
夏夕维随手拿了门边沙发上外婆的一件毛衣披肩，快步走近，给他披上：“也不知道冻。”
夏尔没有惊讶，喝完了剩下的牛奶，才平平淡淡地开口：“怎么过来了？”
“都来了两次了。新一年第一天，你可真赖床……”说话间，夏夕维扯了张纸巾，把夏尔下唇的几滴牛奶擦干净了，又认真道：“睡够了么？要不要再回去躺躺？不用担心，我爸妈下午才来，那边也已经忙完了，姜姨和外婆在闲聊着呢。”
“……睡够了。”夏尔抿了抿唇。其实他昨晚睡不着，一直到黎明前才扛不住，沉沉昏睡过去。昨晚他们那样……在漆黑的屋里又抱又聊的……他的思绪和心情上上下下、风云莫测，被搅动得一团乱麻，完全忘记了要如何入睡。
现在看眼前这位精神抖擞，神态盎然，他心里忽然有点不高兴：“你睡得很好？”
言外之意：又搂又抱的，你睡得着？
“……呃，还不错。”夏夕维朝他笑着，抬手轻轻压了压他的蓬松头顶，“梳洗一下，先去吃早点。”
“……你家？”
“嗯，姜姨煮了面。”
“牛肉面么？”
夏夕维摇摇头：“肉酱面。”
“我想吃牛肉面。”
“好，那我们下山吃去。”
“你还吃得下么？”在楼梯上走了几步，夏尔回头望着他说。其实他也不是非牛肉面不吃，而是刚刚心里一落差，忽然想无理取闹一下，想和他出去逛一下。
夏夕维抬着头，眼神含着笑意，在朦胧的光晕里，忽地十分虔诚。他将夏尔的肩膀轻轻掰正，推着往上走：“你忘了，那次你生病，我们俩在那吃过后，我就一直跟你约着再去，但就成功去过一次。我还意犹未尽呢。新年第一天，我情绪激动，早上也没吃几口，现在倒是来胃口了。”
情绪激动？夏尔想起他只会在节日时发朋友圈的习惯，脑中定格着他在那些照片里笑意浓浓的模样：“也不是正经过年，春节还有一个月呢。”
“就是很开心激动啊。”夏夕维倚在门边，两臂松松交叠，盯着他刷牙。说完，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今年过年我倒是要回北安过。”
“寒假……你都要在北安？……你家里要给你找补习班么？”
“不都在北安，你的生日我肯定是要在芒果山的。”
“……”夏尔刷牙的动作卡壳了两下。
“还有他们三个，我们不是约好了嘛，你生日那天都要来你家陪你过。”
“……”夏尔刷牙的动作恢复了平静和均匀。
“至于补习……看期末成绩吧，我爸妈觉得哪个科目不满意了，就会找哪个科的家教。大概率还是要补习的。”
夏尔点点头，漱了口，埋头洗脸。他换衣服时，夏夕维先去楼下等着了。
门前洒满了阳光，一片暖融融，雪花依然在一刻不停地降落。夏夕维靠着沙发，盯着眼前这片光景，困意袭来。
他昨天根本没睡着。临近清晨时，也只是精神恍惚着，半睡半醒了两小时。几乎算一整晚都没睡。
陈洱一直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也是他心里注定不会忘记的朋友。没想到，自己一直暗恋的人就是从小就一直记挂着的朋友，当这样的事实降临时，兜兜转转的回环感、缘分天定的宿命感，以及无法言喻的幸福感充盈着他的内心，他简直想让黑夜当即消失，想要有一个无人打扰的白天让他和夏尔能好好说会话、呆上一整天。
但是终究怕夏尔休息不好，所以昨天大雨一下下来，他就赶紧把人送回家了。
其实平常上课时，他们两个也都是零点之后才睡觉，第二天六点过见面时，夏尔的精神也都很好。恰恰是今天，怎么看，他的脸色都有些倦意，一副睡眠不足但又无心睡眠的疲惫模样。
夏夕维的心脏皱缩起来。难道，他昨晚也睡不着？
不过几秒后，他自己就立即掐灭了缓缓升起的一些情绪火苗。
他想：夏尔昨晚睡不着也情有可原。后半夜的烟花稀稀落落地炸着，街上久久不散的一些青年闹出的声音很大，应该吵到他了；毕竟，他也是跟以前的朋友相认，情绪应该有激动，情绪牵引出的回忆也应该有很多……虽然他不常提及，但蒲镇的回忆必定不那么美满。他会不会想到过去，伤心了？……
越想，心里越沉。
***
牛肉面馆比往日更为喧嚣。店里人满为患，找不出一个空位置。老板飒爽地给一桌客人放下五碗砂锅牛肉面，慈祥的脸上不紧不慢，始终挂着和蔼的笑容；马上，她就带着两个伙计去了后厨拿来些桌子板凳，大气一铺，店门口立时又坐了些客人。
寒风凛凛，因为屋檐边沿还搭了个红色的布篷，还因为阳光越来越暖，所以，小雪的雪花纷飞倒成了可以置身其中的风景。此刻，店里拥挤，热气冲天，反而是店门口舒爽怡人。
夏尔和夏夕维和一对祖孙拼了桌。孙儿贪玩，在凹凸不平、略显沧桑的青石板路上蹦蹦跳跳着，不一会就环抱着一棵常青阔叶树，在年岁已久的树下呆望着，奶奶如何唤也不理睬。唤了会，奶奶只好蹒跚起身，过去陪着了。
看奶奶矮着背站了会，夏夕维把她的板凳拿起，也走到了树下：“奶奶，先坐着。面好了我就跟您说。”
“嗳，好好好，谢谢，谢谢。”
夏尔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开满了花，温馨又恬静。
等人回来坐下后，夏尔的有些话终于顺口溜了出来：“芒果山以前没那么冷，但是在九岁那年，有一天，下了大雪，还伴随着大雨，跟昨天一样。外婆就是在这儿谈妥了很多事，那之后，我们有了现在的房子，我和外婆也才真正在芒果山立足。”
这话让夏夕维听得怅然：“外婆很辛苦。”
“嗯，外婆也很厉害。”
“你也很辛苦。”
“……”夏尔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辛苦。在那会，不过是拖累。
“我爸活着的时候看到我就发脾气，他去世后，我妈见到我像看到死去的我爸一样，她总是很害怕我，对我一脸防备。有时候，我冷不丁和我妈对视上，她眼中一会愧疚，一会恐惧，一会退缩……好在她也很勇敢，收拾好心情，去北安重新开始了属于她的人生，没有把自己跟我困在一起，蹉跎一生。”
夏尔确实赞同夏雁南当年的做法。与其留在这被往事折磨，不如狠狠心，重新开始。因为，如果他那时候有能力离开，他也会走的，而且肯定早在附属公寓那些难熬的、郁闷的日子里，他就离开了。私心来说，他确实不想长久地和陈海、夏雁南生活在一起。
陈海的离世确实让他第一次亲身历经死亡，也确实令他恍惚了一段日子。但在恍惚之中，夏尔隐隐有些快感，渐渐察觉出一种希望……显而易见，夏雁南也察觉到了同一种希望，所以她离开了。
夏淑婉总觉得夏尔受到了很多亏欠，反而，他并不觉得。倒是外婆，夏尔欠她很多，常常觉得自己是她的拖累，自己这一辈子都是由她赋予的。如果没有外婆，或许此刻，他在流浪吧。
“……”
夏夕维的心里像落了场淅淅沥沥的雨，一片潮湿。夏尔几乎不会聊起父母。按照惯性，其实已经有很多安慰的话到了嘴边，但他看着夏尔一脸淡然，呼吸均匀，连眼睛都没快眨几下，便把话都压下去了……最终，他轻轻拥抱了他。三秒。
“面来啦！”老板依然梳着辫子，面上挂着喜色，说话声音也催人振奋。
不用叫，那边的小孙儿听到声音后就立即撒开树，飞奔了过来。夏夕维也起身离开，到树那边扶起奶奶，帮她拿着板凳，一点点挪过来。
夏尔一脸平静地给小孙儿撑开筷子，给他拌了拌面：“小心烫，等一会再吃。”
小孙儿被他冰淇淋一样冰凉的神态唬到，变得很听话了，还小心翼翼地把手背到了后面。夏尔瞄了一眼，见小孙儿的领口板结着一些饭渍，便抽出几张纸，想夹在他领口，手一伸，这小孙儿便一个跳，躲到了刚刚站住准备坐下的奶奶后边。
夏尔：“……”
奶奶：“瞎跑什么，哥哥要给你擦嘴巴呢！你看看你，吃个东西总是兜不住嘴，这嘴跟扎了几个洞一样……”
夏夕维瞧着夏尔一本正经的尴尬的脸，实在没憋住笑，一边笑，一边接过他手里僵着的纸巾，把小孙儿哄了过来，顺利把纸巾夹在领口了。
“……”夏尔收回手，把大衣里面的羽绒马甲的拉链从上直直拉到下，又从下面开始一点点往上拉好。
夏夕维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更加忍俊不禁。夏尔有个小习惯：一尴尬，总喜欢做些不大不小的动作。整理整理衣服，推推眼镜，翻翻书什么的。
“哎？”夏夕维忽然看见了一个东西。他伸手替夏尔把最后的拉链象征性拉了一下，然后缓缓拿出藏在马甲下面的项链，“这个？……”
夏夕维眼神有些期许地看向夏尔。
“嗯……你以前送我的那条。”夏尔往外飘着眼神。
一瞬间，夏夕维心潮澎湃。他缓缓靠近，盯着项链，注视着每个细节。由于品质好的缘故，项链竟然不见岁月的痕迹，依然精巧美丽。当年回去后，他只说项链掉在山洞里了，毕竟是一周岁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四个人一起送的最为珍贵的礼物，孟棉着实可惜了好半个月。
“小时候觉得它很华丽，很大，现在一看，小小的，也有些朴素了。”他打量夏尔的脖子，“现在戴上，会不会勒脖子？”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白皙的鼻尖上泛着粉红色，嘴唇红得像可口的樱桃……夏尔一时心醉神迷，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还是很合适，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夏夕维扁了一下嘴：“那你怎么不经常戴？”
“我之前一直戴着，你来了以后……”
“好啊你！”夏夕维把项链放好，左膝盖碰了碰夏尔的膝盖，“你生怕跟我相认是吧！”
“……”夏尔自知理亏，开始舀着汤，“面要凉了。”
夏夕维被他的态度整得无可奈何。见终于可以插的进去话了，奶奶赶紧笑眯眯问：“你们家是哪的啊？”
“我俩就住在芒果山，奶奶。”夏夕维撕开筷子，开始拌面。
“喔。”奶奶点着头。孙儿狼吞虎咽，下巴上都是汤，她拿纸擦着，又说：“我们是蒲镇来的。”
夏尔顿住，夏夕维也愣了愣。
“我另一个孙子就住在芒果山，也就是这娃娃的堂哥。我们俩今早凌晨坐车上来的，准备吃了早点，买些菜过去看看他堂哥，看看能不能一起回去过年……真是，好久不联系了……”
夏尔这时才好好打量起老人和小孩来。奶奶的脸是干枯的树根的颜色，皱纹密布，眼睛被岁月挤得很狭小了，小小的空间里很浑浊，弥漫着苍凉；她的棉袄，被常年的阳光和重复的洗涤弄得褪色，横七竖八了几条条纹；孙儿的头发如干草堆一般，也跟他瘦小的身材一样，没有营养，手指缝里堆着些泥垢，羽绒服皱皱巴巴的……这是，贫寒的模样。
下山时，兜里习惯性装了一罐牛奶。夏尔拿出来，开了盖子，放在小孙儿面前：“喝吧。”
小孙儿张望着奶奶，奶奶点头道谢后，他也跟着嗫喏了一句谢谢，然后猛地喝了起来。奶奶拍了他一下：“慢点喝，小心呛着！”
夏夕维问：“奶奶，您的另一个孙子住在芒果山哪？”
“在……七尾巷。”说完话，奶奶的神情有些迷茫，显然是不太熟悉这儿。
听了这个巷子名，夏夕维立即将眼神转向夏尔。
夏尔解释说：“七尾巷……在弘圣路尽头，往右拐两条路，倒是离你家挺近。”
夏夕维点点头，看着奶奶说：“奶奶，吃了面，我们跟您去买菜，然后带您上去吧。”
“这，我和……”
“很近的，我们就住在那。”夏夕维赶紧抢在她拒绝之前说。
夏尔跟着劝了劝，奶奶才同意了。
走出青石板路，走到尽头，走上漫长的主街道，正好起风了。风很凄凉。夏夕维给奶奶撑了伞，扶着她；小孙儿眨巴着眼，一脸无辜地看向夏尔。
夏尔弯腰抱起他：“抱着我的脖子。”
小孙儿赶紧用力一圈，夏尔一下子没喘过一口气，被勒得咳了起来：“轻一点。”
“喔……”小孙儿嘴唇嗫喏。松手松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又圈得紧紧的了。
“……”夏尔放弃挣扎。
他们穿过主街道，走进通往菜市场的巷子。小孙儿一直毫不掩饰地盯着夏尔的脸，在下几级台阶时，他忽然说：“哥哥，你很好看，还很高……我堂哥哥也跟你一样高，但是，他不怎么抱我……因为，他跟我一样瘦，所以才抱不动我。”
“跟你一样瘦还得了，你是想说跟我一样瘦吧。”小巷狭窄，风一集中，扑面而来就大了些。夏尔摘下毛线帽，套在了小孙儿头上。
小孙儿眼前一黑，自个儿整理了一会，把视线露出来，重新看着眼前的冰冻哥哥：“不是的，堂哥哥比你还瘦，但是个子跟你一样高。”
夏尔点点头：“知道了。你堂哥哥读几年级了啊？”
小孙儿气更足了：“他是大学生。现在是老师，在教很多比我还大的孩子。”
“很棒。”夏尔顺着小孙儿的心意夸了一下。
***
七尾巷9栋7单元203。没有电梯，夏尔和夏夕维帮忙把菜提了上去。奶奶按了按门铃，但是一片寂静。他们俩不好久留，便客气着离开了。
刚走到楼下，听到后面有小孩的脚步声。
“哥哥忘记了帽子！”小孙儿举着一顶毛线帽，正跑过来。
“停下。”夏尔说。
小孙儿果然乖乖站住，夏尔走近，摸了摸他的头，接过帽子：“回去吧。”
这时，单元门口忽然走出来一个人，眼还没抬就朝这边喊：“跑出去干嘛，回来！”
小孙儿转头一看，嘴里惊喜地叫着“堂哥哥”，脚步飞快地奔了过去。他口中的堂哥，确实很瘦，面色苍黄，冷冷的眼神扫过来时，下意识停顿在夏夕维身上。
一时间，莫名安静。
堂哥率先笑出声，走到两人面前，一一握了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见他们一片茫然神色，堂哥自来熟地拍了拍夏夕维的肩膀：“我叫肖明武，刚开学的时候，在校门口我们不是讲过话吗？”
夏夕维让开了些，思索着说：“噢，你好。”
肖明武用解围的语气说：“贵人多忘事。”他看向夏尔，眉毛向上挑了一下，“这位是？”
“我叫夏尔。”
“夏，尔……”肖明武忽然笑了，“那今天算是认识了。以后，可别再忘了。”
他这话说得奇怪。语气似乎是开玩笑，也似乎是在认真。
小孙儿跑过来，央着求抱抱：“堂哥哥，冷得不行了！嘶——”
肖明武面无表情地抱起他，眼神在对面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慢走，不送。”
……
走了几步，夏尔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肖明武正抱着小孙儿步入单元门。他看见，肖明武的腿很长，像两根结了冰的玉米杆子，步伐僵硬，背影沉重。
肖明武的脸平平无常，没有什么记忆点，等走进人群熙攘的热闹中，夏尔就忘记了他的样子。倒是他的一双眼神，汹涌澎湃，耐人寻味……夏尔总觉得看见过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