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发布寒潮预警。才过午后,气温骤降;太阳被云层淹没,天地间没了光影;雪越下越迅猛。
北方吹来大风时,夏忠明一行人的车也到了。车子后备箱里装了满满当当给夏夕维用的东西,甚至也有夏尔的一箱礼物。人都进去时,孟戎招呼外甥和夏尔,带着他们俩一点点把东西往二楼搬;其他人则聚在客厅寒暄。
夏尔看着孟戎早已经褪去了记忆里青涩傲岸的模样,这会,既成熟稳重,又温和幽默;见他时时刻刻都在笑,脸上笑意浓郁,便在搬东西的交错间隙,低声询问夏夕维:“舅舅最近有喜事?”
“就知道不说,你也肯定能先看出来。”夏夕维有意停顿。两人正在下楼,他引着夏尔看向客厅里,孟棉正和夏淑婉聊得火热,夏忠明一语不发、偶尔点头,樊淼则和姜姨在低声说喜。
“小樊姐姐有宝宝了,前天刚查出来。”
夏尔:“果然是大喜。”
孟戎搬了一个大箱子,高高兴兴进门来,一路上,眼神直往樊淼处瞄,连上楼时间也要盯着看。夏夕维偷笑了一下,冷不丁吓他一跳,揶揄说:“舅舅啊,眼神往哪看啊?小心摔跤。”
夏尔低头一笑,先行一步去院里搬箱子了。见人走了,孟戎不客气地把箱子落在外甥手中,也回击:“小探花啊,你的眼神又往哪看啊?藏着点吧。”
“……”
夏夕维立刻面红耳赤,视线里,夏尔的背影刚好消失在门口。他赶紧拉回视线,又怨又急地低吼:“舅舅!”
“干嘛,我又没说什么。知道你们关系好,但是在某些场合……”孟戎往夏忠明方向示意了一下,“不要太亲密了。”说完,接过外甥手上的箱子,往楼上去了,“屋外还有最后两个,你们俩一趟搬了。”
“……喔。”夏夕维面上“心思被拆穿”的窘迫一览无遗。
孟戎搬完那个箱子后就腻歪在樊淼身边了;夏尔和夏夕维走完最后一趟,在放箱子的房间里洗手擦脸。
“搬到重物了?”洗完手,夏尔打量着他心神不安的样子。
夏夕维微微一怔,赶紧动手擦脸。一片湿巾抻展开,就将脸完全覆盖了。
他闷声说:“没,都挺轻的,也不累。”
“今晚有时间吗?”夏尔也开始慢条斯理地擦脸。
“啊?”夏夕维吓了一跳,一时不察,刚从脸上拿下来的湿巾迅速掉落,牢牢贴在了瓷台边沿。
“……”
夏尔将它拾起,跟自己手上的湿巾一起简单折了两下,丢进了身下的垃圾桶,然后抬头盯他,眼神里一片莫名:“你在害怕?”
夏夕维心虚了须臾,笑着说:“我,没有啊……只是擦脸时我在想事情,你冷不丁开口,被吓了一跳。”
“喔。”夏尔片刻不让,眼神紧盯着他,“对不起。”
“没,没事。”夏夕维脸色仓皇,更可见,耳朵往下的区域像是烧起了一片晚霞。
明显,他在紧张失措,而且,还很心虚。
“……”自从在山下诊所昏睡一下午后,夏夕维就动不动会表现出这个样子,似乎茫然,似乎尴尬,似乎无措,似乎在极力逃避……所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到底有没有说什么表露心意的梦话?
夏尔轻轻叹了口气,打开水龙头,修长的手指在水柱中扫了几下。关上水后,他问:“擦脸时,在想什么?”
“……”夏夕维冷不防呛了一声,面红耳赤地转身退出了浴室,走到房间里的冰箱旁,拉开冰箱门,往里胡乱挑选着饮料。
擦脸时,他确实在想事情。这不是借口。
最近,只要一跟夏尔单独相处,安静下来时,他就在想偷吻夏尔时的感觉:胸口激动,大脑空白,手脚虚空,由于没闭眼睛,夏尔脸上的一切细节至今历历在目。
这件事让他暗自窃喜,也让他很有负罪感。
“喝哪瓶?”他强自镇定下来,平静地搪塞着。
“牛奶吧。”夏尔接过,喝了一口,盯着他似乎心有余悸的脸,心有不忍便不再追问了,只解释道:“吃过饭也就差不多晚上了,看你那时候有没有空,我只是要给你一个礼物。你都送我项链了,我也准备了别的。”
夏夕维倏然惊喜:“晚上,我当然有空的……也是项链?”
夏尔压抑着笑容,眉毛轻挑:“保密。”
“……好吧。”某人委屈。
“……”夏尔掠过他无辜期待的神情,抬步离开,“下楼了,长辈们该等急了。”
“……好吧。”某人非常委屈。
夏尔:“…………”
下楼时,看他依旧无辜娇弱地抿着唇,一副可怜委屈状,夏尔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提示:“也是身上戴的饰品。”
夏夕维的神情瞬间活蹦乱跳。除了项链,身上戴的:戒指、耳环、手镯、手链……
哪个都喜欢!不过,戒指是最喜欢的。
这样想着,他低头摩挲着自己的左右五指。最终,动作和视线都停留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脚步一顿,他自嘲:我真是疯了。
***
夏尔首次正面直视夏忠明。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个子挺高,身材中规中矩,脸比起孟棉来,算是平平无奇。这么一看,夏夕维的脸如此美丽与英俊兼具,都是仰仗于孟棉的基因了;他的眉毛浓厚,眉峰很是高耸,一双眼又圆又长,透着雨后水井的冷意。
夏忠明同样在用冷冷的眼神看着夏尔。
“夏叔叔好。”夏尔点了个头,又转向旁边,开始顺时针打招呼,“孟阿姨好,小樊姐姐好。”
宁静了片刻,夏忠明说:“你好。”
其余人也纷纷笑着点头回应。
孟棉的浅浅微笑瞬间变换为满意的露齿笑:“你也好啊,夏尔。阿维的成绩越来越突飞猛进,完全得益于你带着他学,监督他学……这样很棒,你们俩要一直这样坚持啊,互帮互助,通过高考,都取得好成绩!”
夏尔点头:“好的阿姨。阿维他也帮了我很多,他也在监督我、督促我。他反应灵敏,有很多我听不明白的地方,倒是他先听懂了来教我的。”
话音一落,夏忠明深深看了他一眼;孟棉笑得更开心了,立即给儿子递了块柚子,顺便,也递给了夏尔一块。
樊淼面目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是不是要分科啦?你们想好选理选文了嘛?”
孟戎笑着提醒:“早不算文科理科了。现在是新高考。”
“一时顺口了。”樊淼轻轻一笑。
“期末之后,学生自己按照成绩自行选科……就算实行了新高考,也还是选全理科好。阿维自然是要选物化生。”夏忠明看向夏尔,眼神却落在夏尔的脑侧,似乎那儿有个可以看的对象,“夏尔呢?”
夏夕维没对他的前半句话辩驳。这些事他也决定不了,而且确实他理科成绩比文科突出。
人在紧张时,肩膀会忍不住往内里缩。知道即将要说什么后,夏尔的肩膀开始紧缩,他一直以来都在纠结怎么把分科的选择和夏夕维当面说出来。现在倒是给了他一个台阶:“我选物化地。”
“啊?”最先惊讶的是夏夕维。
夏忠明对夏尔的回答表现得波澜不惊,一贯覆着阴影的眼神里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下。他多看了儿子一眼,“物化地也不错。”
夏淑婉放下茶:“夏夏他平时就爱走动,徒步、爬山什么的,又爱画风景,对地理也就多喜欢些。”
孟棉有些惋惜。其实比起秦辛园和宋西月,她更中意夏尔,做事妥当稳重,人也不卑不亢,态度从容,说话有理有节,更何况,在一个班的话他能更好地和阿维互相督促向上……尽管之前樊渊来家里说了些话,让夏忠明对夏尔有些意见,但她都当耳旁风了。因为夏尔确实极为优秀。
孟棉没说话,只是点头微笑了一下。毕竟除了阿维的事,别人的选择她不好干涉。
孟戎不满于姐姐姐夫一直以来强迫的姿态,这会终于可以借机发挥了:“不错,就应该选自己喜欢的,开开心心地学习才是最重要的。选个学科而已,又不是天大的事情,重要程度还不如选专业呢,就算专业选不满意了,大学里也还有转专业……所有的路都各有风景嘛。
“嘿嘿,扯远了。你们俩就看看舅舅我,当年,多少人头也不抬地就选理科,我有几个同学就是上物理课上得都晕厥呕吐了,也大喊着‘理科有前途’就去读理了,结果最后,三本线都没够到。
“当年,本来选文科就会被老师和同学看轻,而男生选文科更是不多见,他们的眼神简直是鄙夷……但是我完全不care,毅然决然就选了文科。
说着,孟戎朝夏尔“wink”了一下,“我也是因为很喜欢历史和地理才选的。选择了喜欢的科目后,学起来心情放松,动力和干劲也足,最后,我轻轻松松上了重本线。
“所以啊,舅舅支持你们俩,就选自己喜欢的!不知道喜欢什么,那就选自己最厉害的科目!”
夏尔知道他的另一层意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夏夕维则有些心不在焉,话音茫然:“知道啦。”
孟棉知道表弟话里有话,自己倒没什么,就是……瞥了一眼,夏忠明正在喝茶,一脸漠不关心。还好没生气,她放下心来,看了孟戎一眼:“正经一点。”
孟戎撇撇嘴。夏忠明放下瓷杯,朝夏尔看了一眼,又看向夏淑婉,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您一直居住在芒果山吗?”
夏淑婉回以从容的笑容:“是啊,在芒果山住了半生的岁月了。”
夏忠明点头:“是挺长时间了……这些年,芒果山的旅游经济发展得不错。”
孟棉明白夏忠明要打听夏尔家庭情况的意愿,也随着他的话头说:“是啊,芒果山的酒店也不多,基本都是民宿,都是自家开灶。游客众多,需求旺盛,外婆,您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夏淑婉笑着活动手腕:“还行,身子骨不错,上上下下一个人也跑得动。”
孟棉随口说:“怎么不叫孩子来帮忙啊?”
“……”气氛凝结了两三秒。
孟棉不动声色,之前问夏夕维这些事时,儿子总托词说自己没问、自己不太了解;夏忠明那边虽然手指一动就能摸清楚夏尔的家庭情况,但他没打算动,只等着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当面问问就好。今天正是个好时机。
夏淑婉语气从容:“我就一个女儿,女儿在外有自己的事业,芒果山的民宿事业则是我自己的,个人有个人的追求嘛,互不干涉。即使是女儿,我也不能借着亲情名义,让她回来做我想让她做的事情。她自由安排自个儿的青春年华,无需为我浪费。”
“……”
孟戎极为赞同,差点没忍住起立鼓掌;樊淼也频频点头,眼神越来越柔和;姜凤则琢磨着她这位老姐姐的话语,越琢磨,越觉得很有道理。
至于两个青年小伙,心事重重,神游到外太空了。
孟棉心里有点异样,当然更怕的是夏忠明冷脸,于是赶紧接话圆场:“确实如此。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家庭事业,也有自己的目标追求,到时候,我们做父母的,恐怕是插不上话了。”
“父母还是要负责引着孩子走向明路的,并且,要负责一生。但孩子成人时,他们的理想目标,则要靠他们自己去独自争取。”夏忠明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一时间,所有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到下午的饭点了。风声正紧,雪下得密集,几乎成了白雾。姜凤先出声说饭菜要好了,孟戎便领着两个青年小伙去布置饭菜。
刚走出两三步,就听孟棉笑呵呵圆着之前的话:“孩子是要独自奋斗成才,享受自己的人生,但是往后阿维结婚生子这类人生大事,我们还是要插插话,提些建议的……”
夏尔的耳边轰然响起一阵雷声,由远及近,久久不散。脚步被震得发麻,走起路来恍恍惚惚。
夏夕维也好不到哪去。当然,他是从夏尔说出分科选择后就开始情绪恍惚了,自然也就没听到他妈妈说的“结婚生子”“人生大事”的字眼。
孟戎是人逢喜事,兴致勃勃地帮着忙,也瞧着两个小孩各自心怀心事,忍不住旁敲侧击了一句:“真是少年心事哟。”
想不到这俩小孩几乎心不在焉,他说了这话也全然没反应,于是啧啧一声:“青春啊,忧忧愁愁!想不通啊!是不是很想不通!”
两个神游的这才有些醒神。孟戎打了个响指:“小小年纪,怎么都这么老气横秋?你俩什么时候放假啊?”
夏夕维:“一月中旬。”
孟戎接着问:“成绩呢,什么时候出来?”
夏尔:“二月初吧。”
“那行,趁成绩出来之前,我带你们出去玩一趟……你们俩啊你们俩,精神气比我这个三十几岁的人还沉重,还没读高三呢,现在就这样了?……怎么样?跟我出去玩玩吧,让太阳小草和湖泊好好感化感化你俩。”
“小樊姐姐……”夏夕维心里一百个愿意,但还是犹豫了一下,生怕他舅舅到时候出岔子。
“她在哪,我在哪。我正好也带她散散心。”孟戎忽然故作严肃,给了外甥一掌,“说几次了,叫舅妈!小樊姐姐小樊姐姐的,我媳妇本来就是童颜,你们再这么一叫,搞得像我女儿似的。”
夏夕维笑道:“夸张了啊舅舅,你是老,但是也没老到做舅妈爸爸的年纪。”
“那你是说我老呢,还是说我老呢?”孟戎说着说着,就锁住了外甥的脖子。
夏夕维的四肢张牙舞爪:“小尔,救,救命。”
夏尔忍俊不禁,象征性拉了拉他的手臂。
“小尔?”孟戎停了一下,“这称呼好耳熟。”
“……”另两人一顿。
姜凤刚好舀完最后一勺菌菇汤,转身笑道:“别闹了,可以开饭啦。”
孟戎没做停留,倏地松开人,闪身走了,转眼就扶起樊淼起身,立即温柔细语:“慢点,慢点。”
樊淼这会也有些窘色了:“你,你别太紧张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笑了。夏忠明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总算扯了个温馨和善的微笑。
***
连着大雪,气温一降,路面就容易结冰,况且芒果山的路又都是上下延伸,有些坡度,不管是人还是车辆在上面,多多少少有些危险。
下午太阳刚一散去,街道办就已经瞅准时机,组织安排社区工作人员进行人工清理。十余人的队伍开着两辆巡逻车,开开停停,尽量保证着主街的“干燥”;各家居民和店铺店主也主动在家门口和店门口走动,铲雪掀冰……这样下来,车道仍然畅通。
但孟戎还是很担心。最终,夏忠明和孟棉开着他的车先回北安了,他则打电话请了假,留下来住几天,准备天气好了再带樊淼回北安。
送走爸妈,夏夕维就跟着外婆和夏尔走了。那种顺其自然、行云流水,就像是他的家也在芒仙路似的。
孟戎在背后咂然:“儿大不中留,不中留啊。”
樊淼嗔他一眼:“乱用俗语。”
姜姨煮着热茶,笑吟吟说:“阿维他天天这样,一放学,家里没待几秒就跑去找夏尔。有时候啊,连家都不回,直接跟着去芒仙路那边。阿维啊,真的很粘这个朋友。”
孟戎收了笑,若有所思。
樊淼回话:“男孩子都这样,两人之间好起来时,比女孩的友谊还显腻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