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接一场的雪推着时间来到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二零一七年的最后一天。
已是晚上十一点,芒果山的万家灯火,似从古至今川流不息的平静河流,一直明亮,尤其今夜明亮得很热闹。
从天色暗下来时开始,天上就隔一会炸几声,陆陆续续却总不连续,人们都在默契地铺垫着零点时烟花漫天的盛况。
明天是元旦节,学校按例放一整天。A班五人组提前约了在夏夕维家跨年,下了晚自习,他们便欢悦地在客厅里摆了各类水果零食,点了热腾腾的一大盘烧烤,盘腿围坐在一起。身后的电视机上播放着跨年晚会,但谁也不仔细去看,只是当个烘托气氛的旁白音。
秦辛园吵嚷着要喝冰镇的可乐,一个起跳,魔爪刚伸向冰箱,姜凤阿姨就送来了浓香馥郁、热气袅袅的酥油茶。
她朝秦辛园斜眉道:“不许喝酒,不许喝冰的饮料,坐回来,喝健健康康的酥油茶。外婆刚煮上的,一出炉就给你们这五个淘气鬼送来了。”
关柳帮着倒酥油茶,秦辛园连忙坐回来冲姜凤撒娇卖乖了一阵,才把人高高兴兴送走了。姜凤自身也着急,嘱咐了几句后就赶紧返回夏淑婉处闲话,因为张奶奶她们三个也组了跨年局。她们在二楼阳台围炉夜话,赏着灯火葳蕤、小雪稀落,手里还打着牌呢。
关柳尝试了一口酥油茶,又忍不住多喝了一些,还专门去找勺子挖着底下深褐色的香醇不已的米饭吃。嘴里疑惑道:“夏尔,这怎么做的,又有油味,又有奶味,又有茶味,底下还有香香糯糯的米饭!快快快,怎么做的,我回头做了给我奶奶尝尝,她指定爱吃!”
夏尔接过夏夕维递过来的一串牛肉,咬了一口,边慢条斯理地咀嚼,边解释道:“原料简单,过程也简单,你能做到的。先买一块酥油,用个小铁锅,有炉子可以生火的话最好,铁锅放火上烤热,切适当的酥油进去,融化后加入生米,翻炒一段时间,再加入热水,放茶叶,香味出来,颜色变浓后放适量的盐,就可以了。按照口味,你可以加点花生或者鸡蛋;茶的话,我外婆喜爱用普洱茶,我喜欢喝红茶,你都试试看。买酥油的话,我等会发你一个号码,他家的正宗。”
关柳仔细听完了这一长串话,捋了一会,清楚后点着头:“嗯!都记下了。”他手里的酥油茶开始续第三杯了。
秦辛园紧跟着参与话题:“夏尔,你们家以前哪的啊,我记得在萍城,只有最南方会有喝酥油茶的习惯。”
“……”夏尔微微滞住。
关于“从前家住哪”,重逢以来,夏夕维问过他几次。那是九月份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们刚刚熟悉起来,在那个阶段,夏夕维总是迫不及待地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夏尔尽量有问必答,满足着他的所有好奇。但每次聊天内容接近蒲镇,接近过去时,夏尔都会含糊其辞,有时干脆撒点谎和蒲镇做彻底的切割。
上个月,他生病的那一天确实烧得昏昏沉沉,知道夏夕维陪着自己后,更是安安心心一直睡到了针水即将打完时……所以,尽管感觉出自从那天之后他们之间产生了变化,但夏尔却因为睡得毫无保留而无从下手——究竟,在山下诊所的那个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生病之后,夏夕维在一个多月里发生的变化,近乎微妙无法指摘,更像是之前常有的习惯被他疏忽、懈怠了。
从前走到弘圣路的尽头,夏夕维会随着他绕过百年芒树,步入芒仙路,现在一周里有四天夏夕维不再跟去了。这一个冬月,夏尔在越来越多的夜晚里一个人学习,明明是十五年间一直在做的事情,本应该切换自如,现在却被搅得波澜四起,再难平静,无法忍受……三个月时间带来的影响居然比十五年的力量还要强大;
寒冬腊月,早晨常下冻雨,风是惯常在吹的,这样更适合“抱团取暖”的日子,走在冷天的弘圣路上,夏夕维却不再贴着他揽着他了,有时不小心的肢体接触,夏夕维也跟被烫了似的。他们之间有了一道无形的墙;
夏夕维的许多亲昵话也不再自然流露,他对于夏尔的区别于其他同学的亲近化作了漆黑里的影子,不管怎么辨别都模糊不清。
夏尔甚至想,是不是他站在小方窗前贪婪深邃的样子,被落地窗紧闭着的窗帘后的眼神逮住了?
亦或许,他的喜欢,已经被他很轻易地察觉了。
除了住在附属公寓的日子,除了一直摆脱不掉的噩梦,夏尔很难会陷入这样惶惶不安的情境。
前几天的一个中午,他醒得早,在静谧温暖的教室里,他肆无忌惮地死死盯着面向自己的睡颜。夏夕维睡得很恬静,眉目如画,肤色粉白,动人又青春,每每这么看上一会,夏尔就会生出一个很强烈的想法,他真的很想吻他,不是像那天早晨的轻轻一啄,而是长久的、绵密的吻;
也是在这一阵注视中,他果断决定要一点点向他透露“陈洱”。这个决定既有恳求、安抚的意味,也有胁迫、倚仗的意味,还让夏尔激动到内心发烫:
以后,你知道我喜欢你又如何?我是你的第一个朋友;我身上戴着同样被你珍视的项链;我们曾经历经矿难,一起在雷雨中惧怕,一起在潮湿发臭的山洞里互相依靠,一起直面惨烈的灾难;你许了诺的,会经常来找我……其实,准确来说,从七岁那年起,我就一直在心里窥视着心里面的那个你了……我没去主动找你,你却被命运送上门来,那就不可能摆脱我了。
“陈洱”创造的这点陈年情谊,最初,夏尔觉得难堪,觉得应该继续封存,如今,却应该重见天日了,应该让夏夕维知道:他们的命运自小就有纠缠,以后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也应该要继续纠缠下去。互相牵绊,生生不息。
短短几秒,夏尔眸色幽深,思绪颤栗。夏夕维看着他,觉得他在为难,便替他回话:“就在这芒果山附近,夏尔算是土生土长的芒果山人。”
秦辛园啃着个烤鸡腿,“哦”了一声,接受了这个回答。宋西月和关柳也继续聊天,扯着寒假的计划。忽然,夏尔冷不丁地说:“我以前,住在蒲镇。”
“……”几人眼神惊讶,停顿下来,看向他。
夏夕维尤其吓了一跳:“蒲镇?……有南矿山那个?”
夏尔:“嗯。住了几年,后面搬来这儿了。”
宋西月敏锐道:“南矿山,是不是当年发生了很严重的矿难事故。”
夏夕维一直盯着夏尔,脑子里一直记挂着的陈洱的模糊形象,居然虚虚幻幻地和眼前人重合,然后,清晰起来……相识以来,夏尔身上时常出现的似曾相识感也渐渐解谜……一时间,很多话堵在喉咙,但在这样的场合里又不好问什么,只好强自忍耐着。
对于南矿山的矿难细节,七岁那年,他就被孟棉勒令不准和人提起,也不准和人说自己去过矿场。在孟棉的警示之下,这么些年他也一直恪守着不跟别人谈论南矿山的戒令,连秦辛园和宋西月都没提过,却在今年的十月份,他跟夏尔提起好几次。
这个异于往常的行为,其背后的动机,现在,夏夕维终于后知后觉——夏尔带给他的感觉和陈洱极为相像。
关柳接话:“对,我也有印象,那场事故死了很多人,蒲镇也因此荒落了。”
眼见气氛沉闷,秦辛园赶紧占据主导:“哎呀,大跨年的,聊这些干嘛……来来来,都吃饱了的话,陪我玩个游戏。”
宋西月:“游戏?这儿可没有五子棋盘。”
“不玩那个。”秦辛园伸出五根手指,“玩‘你有我没有’,打起精神,听清楚规则啊!……从我开始,从左到右,各说一件真实做过的事情,如果其他人没做过,那就放下一根手指,反之,不用放下;这样一轮一轮过去,最先放下手指的是输家,输的人要挑战真心话或者大冒险哦。”
夏夕维终于抬眼,问:“真心话,谁来问输的?”
夏尔心里跳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秦辛园说:“手指最多的人来问,大冒险也手指最多的人来。”
“好。”所有人同意。
秦辛园先来,冥思苦想了十几秒,眼眸瞬间闪烁起狡猾的光亮:“我上一年级的第一天,因为不熟悉学校,找不到厕所,所以尿在裤子里过。”
宋西月:“呕……”
关柳:“噗……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这两个吐的吐,笑的笑;夏尔和夏夕维心事重重,只是勉强微笑了一下。秦辛园环顾一圈,没有一丝窘色,只有对胜利的骄傲:“怎么样,我尿过裤.裆,你们有吗?”
宋西月和关柳纷纷放下一根手指:“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夏尔放下手指时也垂下了眼神;夏夕维留意着他,已经对眼前的热闹心不在焉了,眼里心里全是他,看他放手指了,自己也跟着放下。
轮到关柳,他改了之前想好的“小打小闹”的事,顺着秦辛园的话“呃”了片刻,终于想起一件有趣的窘事:“我被爷爷奶奶家的大黄狗连续咬过三次,第一次和第二次在一天内发生,中午一次,黄昏一次;第三次在第二天中午。”
“哈哈哈哈哈……”宋西月和秦辛园哄堂大笑,两个人一起推搡着关柳的肩膀。
尿过裤.裆的下了个结论:“大黄狗的地位恐怕跟你一样。”
关柳一脸认真地回忆:“还真是,我爷奶在大黄还在襁褓的时候就养着它了,跟孩子没区别。当时也是他们俩跟我说让我去跟大黄培养好关系,我才接连三次跑去找大黄玩,结果大黄给我小腿上印下三道狗牙。”
“哈哈哈哈哈……”宋西月和秦辛园笑趴了。
夏尔也终于笑出了声,嘴里刚喝下的水险些呛住,夏夕维赶紧给他递了纸巾,缓缓拍着他的背:“小心点喝。”
咳嗽间隙,夏尔沉闷地“嗯”了一声。
关柳:“你们放心,我打了狂犬疫苗的……怎么样,你们有没有接连三次被同一只狗咬过?”
其他人摇头,放下手指。秦辛园依然在笑:“还真没这么傻过。”
下一个到宋西月。他没思考,直接说:“小时候迟到,怕进去被老师骂,所以在校门口徘徊了一上午,一会躲校车,一会躲老师,躲着躲着,迟到了整整一上午,中午扫地的时候才被值日生发现……想想啊,你们有迟到过一上午吗?”
秦辛园大惑不解:“你有这样的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要我,早跑家里休息着了,在学校门口躲得战战兢兢的,不是纯受罪吗?”
“回家也是被骂啊,当时太想逃避了,家不敢回,学校也不敢进。我刚被值日生带进去,我爸妈后脚就来了,说是他们请假回家找了我一上午……后果可想而知,一顿毒打。”宋西月沧桑地苦笑了一下。
其他人陆陆续续放下一根手指。轮到下一个。
夏尔在视线中心缓缓说:“我等过一个人,等了半年,没等到。”
除了夏夕维,其他三个立即眼睛弯成一道弧,嘴角也弯成了似笑非笑的幅度,起哄道:“喔咦——”然后,齐刷刷放下了手指。
秦辛园顺着余光瞄了一眼,奇怪:“不是吧,夕夕同学,你也有过?不可能吧!没见你暗恋过谁啊……”
其他人闻声看向他,夏夕维一愣,下意识对上夏尔的眼神:“喔,没有。”说着,立刻放下了手指。
秦辛园:“到你了到你了,快说个糗事来听听。”
夏夕维笑了笑,说:“我曾经被困在山洞里,困了很久。”
夏尔猛然一僵,随即感受到身旁人说完这话,眼神几乎很快地回到他身上,在他身上游移,似乎在找破绽。
宋西月不信:“要真实的啊,你别在这编故事。”
“完全真实。”夏夕维回他。
看他认真的模样,秦辛园相信了,立刻说:“什么时候的事情啊,你不是北安长大的吗,那儿可没什么高山,怎么会被困山洞里。还有这个山,是哪的山?西山那边的?”
夏夕维讳莫如深:“就是被困过,真的是真实的。”又笑着催促,“快啊,你都能尿裤.裆,我怎么不能困山洞里啊。”
秦辛园:“这能一样吗……好吧,我放手指了。”
宋西月和关柳也放下了手指,唯独夏尔迟迟不动。
关柳“啊”了一声:“你也?”
宋西月神情惊愕:“真的假的?”
秦辛园如端坐于莲花之上,一脸风轻云淡,啧啧摇头:“我早说了这两个人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姓氏相同,两张脸都足以‘祸国殃民’,两个人的脑袋又跟超级计算机一样聪明得不相上下,并肩走着的背影被人一瞧,人言双胞胎出街……啧啧啧,现在困山洞这么小众的事情都能撞,我说你们缘分怎么这么强啊,要是一男一女,我早给你们‘指腹为婚’了。”
“什么祸国殃民、指腹为婚……你能别乱用成语了吗?”宋西月腿一伸,在桌子底下踢过去一脚。
“意思都差不多嘛,不要拘小节啦,宋娘子——”
宋西月原地跳起,绕过去……一场大战即刻爆发,两人打得不可开交。关柳在中间,左边拦一下,右边挡一下,结果“城墙失火殃及池鱼”,很快也被打了进去。
另一边,剩下两人在旁若无人地僵持。夏尔纹丝不动地坐着,神情淡淡,眼神毫无波澜;夏夕维则沉沉注视着他,眼中盛着无数亟待倾吐的话语,身子已经不自觉贴过去了,终于,他问:“什么时候?”
夏尔把手搁在桌子上,眼神低垂,声音也忍不住“低头”:“很小的时候。”
“几岁?”夏夕维紧张到肩膀一侧的肌肉异常酸胀,心跳亦十分强烈。
夏尔没来得及开口,那边的“战役”正好结束,秦辛园逃也似的整个人扑向夏夕维,把头歪在两人中间,嚷嚷着:“哎妈呀,累死我了……夏尔也困过山洞是吧?”
夏夕维:“……”
夏尔:“嗯。”
秦辛园喘了几口气,退回去说:“那好,这轮你不用放手指了。现在,又轮到我了。”他思考了几秒,说,“我曾经拉稀拉到把家里的厕所拉堵了,嗳,两个限定条件,第一个必须是拉稀,第二个必须是拉堵了。”
“……”宋西月把刚塞进嘴里的串串吐了出来,“你的前半生除了屎尿屁就没别的了?”
“嘿嘿嘿……过日子,过日子,时间可不就是在处理屎尿屁中过掉。”秦辛园骄傲地挺着脖子。
……
这轮没结束,五根手指全放下的人就出现了——关柳无辜着一双眼,扶了扶大黑框眼镜,乖乖等待发落。秦辛园在他身后踱步:“小关关,大冒险还是真心话?”
秦辛园的日常风格就是天马行空,不受拘泥,前一秒和这一秒的想法经常一个冲上云霄,一个钻入地底三万里直奔阎王爷家的大门……关柳打了个寒颤,怕他让自己去把厕所拉堵,于是说:“我还是选真心话吧。”
“行,给你简单粗暴来一个,有没有喜欢的人啊?”秦辛园戏谑地拍着他的肩膀。
“……”关柳顿住,半晌,神色忽然认真,声音也强厚了起来,竟然有一种宣誓的感觉:“有!”
秦辛园笑眯眯观察着他:“一看就是暗恋,谁啊?”
关柳将要脱口而出,忽然一刹车,一本正经地提醒:“真心话只能问一个问题。”
宋西月拍手笑道:“学精了。”
“还不是我这个师傅的功劳。”秦辛园放过了关柳,重新坐下,说话的表情很是欣慰。
***
屋外的积雪不厚,但因着每时每刻都在落雪,所以底下一层始终牢固不化,表层的薄雪则在似有若无的阳光底下不断更迭。近几日,夜间和早晨常有冻雨,雨一来,积雪里便掺杂了很多冰,有的是冰块,有的是冰柱。
积雪和冰将二楼的阳台覆盖得很有冬意。
还差十分钟就是零点,几人穿厚了衣服,推开冰冷的阳台门,鱼贯进缓慢降落的漫天白雪中。近处可见的其他居民的阳台上,同样有人在跺着脚,兴奋地等着即将雷音贯耳的烟花爆炸声。
自栏杆向下俯身,尘山路人流如织,个个穿着鲜艳好看的冬装,在覆盖着雪的芒果树下笑着穿梭,他们手上时而点燃的“仙女棒”比扎根多年的路灯还要清亮;抬头眺望,万家灯火,万家热闹,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烟花迫不及待地在屋顶上方绽开了;远空的漆黑天幕,安安静静地笼罩着芒果山。年尾的芒果山,年尾的人,都有一种迎接新生的希望感。
宋西月和秦辛园互相团着雪,打雪仗,关柳再次被强迫进入战局。他规规矩矩蹲下滚雪球,待好不容易滚出来一个,肩膀和帽子里早已经堆满了被另外两个人打的雪球,于是无奈地笑着。秦辛园朝他喊上一连串“丢我啊丢我啊”,等关柳真的把滚得圆溜溜的雪球丢过去,秦辛园立即狡黠一接,顺手,不客气地砸回他身上;关柳吃了一嘴雪,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又被宋西月偷袭了……
身后一片欢声笑语,剩下两人站在栏杆旁沉默。
烟花炸开得越来越紧凑激烈,尘山路上的熙熙攘攘声接连不断,车辆在之中缓缓贯穿……忽然,夏夕维拉住夏尔的手腕,带他一路穿过阳台门,走过亮堂的走廊,进入他的卧室。
夏夕维关上门,怕阳台的人来捣乱,还落了锁。只听“咔哒”一声,夏尔靠住门边的墙的同时,心紧绷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咚咚咚……越跳越快。
屋里一片黑暗,夏夕维不打算开灯。在漆黑之中,他仍然紧紧抓着夏尔的手;他极力控制着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正要好好开口,夏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寂静中响起,如同黎明拂晓时的一道晴光。
“七岁。”他说。
话音一落,满屋子都是往事,不知从何捡起。
夏夕维心里的爱意快要涨破,一种极其强烈的失而复得感迅速攀升,他不受控制地拉过夏尔,拥他入怀:“小洱,真的是你!原来是你!我好开心……”
夏尔怔愣了好一会,但没有推开他,而是在怔愣过后抓紧适应着他的力道。一分钟后,他舒缓着一口气,闷闷地回:“嗯,我是陈洱。”
夏夕维更加激动,一如既往的温柔嗓音多了些冷冽:“叫我。”
“……”夏尔停了半晌,有些艰难地说:“夕夕。”
“嗯。”夏夕维的声音极为满足,似乎在喟叹。
“砰!砰!砰!”零点已至,烟花尽数绽放。
街上传来鼎沸的人声:
“新年快乐!”
“二零一八,顺顺利利!心想事成!我要考上XXXX大学!”
“下一次跨年,我们还要在一起!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我爱你XXX!”
……
夏夕维歪了个头,鼻尖不小心触碰了一下夏尔的耳朵:“小尔,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叫我。”
“……新年快乐……夕夕。”
“小尔,我希望你永远安好,能经历所有美好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一直开心,像现在一样。”
芒果山处于狂欢之中,在喧哗的角落,他们就这样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烟花声渐渐稀疏,人群的熙攘声也轻了一大半;漆黑安静的房间里,互相拥抱的两人都怀揣着各自的私心,迟迟不愿松开。
门后的走廊里,遥远地传来阳台那边过来的脚步声。夏尔动了一下:“他们……”
话还没说完,夏夕维转而更紧地圈住了他:“再等一会。”
秦辛园的声音很大:“他们跑哪去了?在客厅?阿维?夏尔?——”
关柳惋惜道:“他们怎么没再等一等,虽然阳台很冷,但是在那看烟花真的壮观。我今晚肯定激动得睡不着觉了!”
说话间,他们的脚步声来到了卧室门口。宋西月:“不会在屋里吧。”说着,敲了敲门。
敲门声如同一记响亮的钟声,在漆黑里,在寂静里肆无忌惮地飘,恍惚间幻化成为一个外来的眼神,正在这间藏着重大秘密的屋子里严肃地巡视。
夏尔心头一凛,顿时心跳加速,脑子里浮现出他们二人在偷情的想法;
敲门声一响,夏夕维心里也是一跳,但跳了一下之后尽是源源不断的兴奋感,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以正当的理由肆意拥抱着夏尔。
秦辛园的声音显得很远,似乎正在下楼:“没准在客厅,别管了,他俩可多小秘密了,估计又躲在哪打赌着呢……嘶哈,冻死我了,快下去烤火。”
“……”
脚步声尽数远去,直至完全消失。
夏夕维的脸颊时不时会噌一下夏尔的耳朵,气息也一会强一会弱地在他白皙柔软的脖颈间喷洒着,只把某人烫得出了汗。
“可以了么?”夏尔活动了一下上身。
夏夕维默默放开他,不过又忽然牵住了他的手。
夏尔愣住,整个人僵硬地任由他拉着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而后被他牵引着坐下。刚坐下,还未及说话,夏尔又被拉进了熟悉的怀里。
“……还,不好?”
夏夕维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背,头偏在他的肩膀上,毛茸茸的头擦着他的面颊,以一种“小孩子讨价还价”的语气说:“你欠我的。”下一刻,又极为委屈:“安静着,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夏尔当然知道缘由。这会,心里一热,忍不住回抱他:“原因呢?”
“谁让你忘了我。”
“我没忘。”
“那你怎么不跟我相认?”
“……”
“嗯?为什么?”夏夕维认真起来,有要问到底的架势。
夏尔反将一军:“因为你刚见面的时候没认出我。”
在某位死傲娇的心里,这确实是个原因。
夏夕维哑口无言,半晌:“我错了。我补习班上多了,脑子里你的样子就越来越模糊,只记得你长得很白净,斯斯文文,十分安静。当时,我……”他卡壳了一下,那些事一时半会跟夏尔解释不清楚,“我舅舅去找过你,但是没找到……”
夏尔带着笑意阻止他往下解释:“安静,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哈哈哈哈哈……”
夏夕维完全笑倒在他肩上,倚着他的上身也越来越软。夏尔被压得往后靠去,白皙的脖子向后一仰,在模糊中,像发着莹莹白光的玉带一角。
“哗——”外面下雨了。
二零一八年第一天的凌晨,北风呼啸,一场声势浩大的雨夹雪在芒果山降落。
他们拉开了落地窗的窗帘。雨雪霏霏,七岁那年的雨和雪,披星戴月地赶来,在此刻降落。
降落在他们的十六岁之年。
第三卷-此时彼时-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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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小尔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