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前脚走,冯大姐后脚就过来了,她是来岳家和黄阿姨说一声,过两天她要去皖南那边看女儿,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捎带给岳专家的,顺路来看看苏云桐。
冯大姐瞧着苏云桐的面色好了许多,眼周和嘴唇颜色渐渐趋于正常,面部也有了些许光泽,笑着鼓励道:“养病就是个水磨功夫,得慢慢来。前段时间小方来信了,说起了你,想你还病着,我就没和你说。”
苏云桐笑问道:“他如今还好吧?是去了药化厂,还是去读书了?”
冯大姐笑道:“都不是。也都是。”
苏云桐闻言,不免做出倾听的姿态,笑道:“这话如何说。”
冯大姐道:“他先去了药化厂报道,后来又接受了厂里的委派去学校读研究生了。每年要在药化厂实习四个月直到读完研究生。”
苏云桐微微点头道:“这样正好。学以致用,还能提升自己的理论水平,又不拉下实践的进度。”
冯大姐笑道:“所以说啊,这人的际遇难说得很,一时上去,一时下来。看着是个苦差事,后头却指不定有个好果子呢。这何技术员际遇就差了点,到了皖南,和沪城来的几个专家、研究员合不来,闹了矛盾,如今也不在研究所了,去了一个合作社建卫生院。薛技术员肯学能干,结识了一个沪上来的专家,两人很投缘,跟着人家打下手学本领。老岳还是那副样子,继续搞中药材研究。”
苏云桐听着她这话里各人出现的先后顺序,隐约明白,她这是在点自己,不靠谱的人指不准在什么地方栽跟头呢。
苏云桐只当是没听明白,也没好奇心作祟去问,只笑道:“我记得当时调去药剂科的时候,岳老师就跟我说做研究,不怕慢,就怕不老实。我还想着我笨鸟先飞,飞不高他们翅膀大的,总能飞过以前的自己。”
冯大姐看了她一眼,帮她换了一瓶药,笑道:“病养好了,就算是不要药研,其他工作一样能发光发热。做人嘛,总要有点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不要悲观。总会好的。”
苏云桐顺着她的话附和了两句,问了科室最近都在忙什么,听她说最近规整了药材,胡专家偶尔会来药剂科做下测试,也没追问科室会不会被裁掉。
冯大姐又说了一会儿话,闲坐了一会儿,等她输液拔针才走。
赵左林下班回来,给苏云桐带来了出人意料的消息,大师父要拒了赵左林早先和他提过的郑嫂子。
苏云桐看他从车上取下饭盒,眼睛眨了眨,试探地问道:“为什么?”
赵左林看她神色萎靡,摸了摸她的手,见是热乎的,才放下心来,轻叹一口气道:“租他房子的女人死了,他觉得是自己命硬福薄,把人家克成那样子的。怕自己命不好,再害了郑嫂子。最近还寻思着把把房子卖了呢。”
苏云桐心里明白就算是新中国了,旧时代过来的人,还是有这种朴素的恩德福报的观念。
不管什么年纪,婚姻都得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他们也不能为了自己的便利,而枉顾大师父的意愿,强行说服他接受再婚。
苏云桐看赵左林面带愁容,笑着抿了抿他的眉毛道:“活人还能比尿憋死,愁什么。你担心不好和郑嫂子说,我来出面说。”
赵左林只觉心下一跳,耳朵尖微微发红,忙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四下看了看,眉宇皱得更紧,见她还抿唇笑,更是瞪了她一眼道:“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村气。什么尿不尿?我不是担心郑嫂子,她要起心再嫁,没了大师父还有二师父呢。女人还能找不到给男人嫁。”
苏云桐挑眉,轻声问道:“那你是在担心什么?担心大师父?”
赵左林抬头看了她一眼,“师父啊?他反正也习惯一个人了,我们又在一处上班,照顾他问题不大。我担心的是大哥。”
苏云桐好久没大哥的消息,大嫂还能通过凤兰知道一二,大哥自从老姨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了。
苏云桐立即问道:“大哥怎么了?”
赵左林看了她一眼道:“今天中午妈去厂里找我,说正午休呢,向春几个在屋里玩,开了灯,灯泡突然炸。当时她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大哥。心口疼得不行,在床上躺一会儿才过来。”
“中午妈过来也没和我说这一茬。”苏云桐说着话,也不由得凝眉道,“咱这也没法打听呀。只能大哥来信,我们也不能给他寄信呀。”
赵左林叹气道:“我要给爸爸写信,妈妈说算了。”
挂念也无处可挂念,才是最磨人的。
苏云桐劝慰他道:“现在又不是战乱年代,消息总能传达的。这时候没消息也算是好消息。”
话是这么说,赵左林却依旧是不无担心。
苏云桐就没话找话,把美香早上来借钱的事儿和赵左林说了,“我故意问她蔡大梅的妹子是不是在京棉厂上班。她就说了实话。我虽然不上班,厂里谁结婚总能有所耳闻的。”
赵左林听她说的自得,一边收拾着锅灶,一边笑道:“这么说来,你还挺聪明。”
苏云桐下巴一抬,自信地道:“反正不笨。”
赵左林笑睨她一眼:“不笨同志,你今天还要不要吃鸡蛋羹?”
苏云桐摇头表示不吃,又继续跟他唠:“她说京棉厂的子弟有去观看《东方红》演出,电影里面的孩子镜头就有他们呢。富着呢,不然崔大梅哪里有钱买屋子。”
赵左林顺着她的话道:“京棉一厂引进的国外设备,咱们和老大哥关系闹崩之后,就不如国产设备的二厂受重视,三厂是扩建的。当初爸爸他们厂在附近,你不爱出门不往那边去,我经常往那边去。那边厂多厂大,攒工业票,比咱们厂容易。但是你要说崔大梅家靠着她妹子买屋子,打死我都不信。她那人路子野得很,放假敢去打野物。”
苏云桐听得这话,好奇地看着他,问道:“你是怎么和她相亲来着?”
赵左林道:“咱妈有一年被骑车的撞到了,大冬天的摔得有点狠,是她路上瞧见了把人送去了医院。这不,咱妈就觉得她那人实诚,再一打听是个孝顺,能照顾弟弟妹妹的,就看中了。我从老家来的时候,爸也不给安排工作,一直混着。崔大梅呢,你也看出来,有点江湖习气,说谁愿意跟她一起照顾她家里,就给找个工作。”
苏云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带调侃之色道:“所以……”
赵左林忙瞥了她一眼道:“没有所以。那个什么相亲,你不也在吗?那天大妹、二妹,我和你,还有大弟,咱们去看电影,她坐在过道那边。我又没看上她。后来又碰见一次,她在追人,把我给撞到了。妈不过是怕人家姑娘面子上不好看,才说人家没看上我。我可跟她没什么关系的。”
苏云桐瞧把他急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难道你还想和她有点什么关系?”
赵左林拿手指敲在她脑门上:“胡说八道。”
苏云桐冲他撇撇嘴,低声和他八卦道:“诚诚妈和秦姐前些天还说崔大梅是个能人。妹婿选的都是中不溜的人家,有医生,有工人,就算是她那个大学生妹子也没选让人觉得高攀不起的人家嫁了。反倒是选的人家,要不家底殷实,要不本地人,要不就跟赵家这样家里有能出人头地的。所以嘛,我才奇怪她怎么会和你相亲?我们可都是外地人。”
赵左林呵笑了一声道:“你可不是乡下外地人,你是城里人。我才是乡下人。正宗乡下人,说话没腔调,还爱吃大蒜。”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起来,趁着院子里没人还拿胯部撞了下苏云桐的腰。
苏云桐没防备他来这么一下,脚下不稳,差点摔了,又被他拉了下胳膊。
好了,“咔嚓”一声,胳膊脱臼了。
苏云桐因为病了这么一回,本就不受力耐不住痛,立马叫了出声:“哎呦,痛死了。”
黄阿姨正在屋里辅导孙子写大字,听到动静,隔着窗户喊道:“怎么了,怎么了?”
回嫂子还跑出来看,看着苏云桐眼泪都掉出来,忙问道:“怎么了?又病了?”
赵左林见她上来要扶苏云桐,忙冲她摆手,有些手足无措道:“我拽了下,她胳膊脱臼了。”
“脱臼了?”回嫂子询问着,问苏云桐道,“疼吗?”
苏云桐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
梁月梅也从屋里出来了,知道她脱臼了,看着赵左林支着手站着,不敢碰苏云桐,也不让碰她,就喊道:“起开。”
她上去,没等赵左林拽住她,就那么一拽一拉,苏云桐的胳膊就归位了。
好了,她看着苏云桐活动肩膀,看着赵左林道道:“你一个大男人,还在药厂上班呢。脱臼都弄不好,你还能干啥。她现在骨头脆得很,你得想法给她弄点大骨头熬汤补补,不然以后经常性脱臼,看你怎么办?”
回嫂子也道:“可得注意。我家老大前两年,吃得不好,就爱崴脚摔跟头。看了大夫,说是骨头松了,吃骨头吃肉的,哪里有啊,就让多晒太阳。后来还是他小叔的一个玩伴,家里有海边的亲戚,给弄了点虾皮子,紧着他一个人吃,算是慢慢给养过来。”
梁月梅听得这哈,也问道:“虾皮有用吗?我家诚诚像是要长个子,半夜喊腿疼,抽筋儿,我正愁怎么办呢。”
“吃好点,总归是有用的。”回嫂子也不敢打包票,说着模棱两可的话,问赵左林道,“你多大的力气拽她,把她胳膊拽脱臼了。这女人小产跟生产其实没啥区别,她是看着气色好了,里面还虚着呢。”
赵左林被教育了一顿,点头哈腰,表示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苏云桐也觉得怪没意思的,本来就是闹着玩呢,结果谁能想到自己身子骨这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