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起来，苏云桐递了茶叶渣让赵左林在嘴里嚼嚼，满嘴的死蒜味，难闻死了。
她一边看赵左林嚼茶叶，一边喝蜂蜜水，问他道：“你拿回来的工业券是要还给秦姐家？”
昨天换券的时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对方建议赵左林，油粮、副食券按照1.2的标准给他兑换成一般专票。
赵左林想着他爸抽烟，酒券换成了烟券，而工业券也没有全部给对方，又留存了五张工业券。
苏云桐看着拿回来的五张工业券，以为他是要还何春来的。
因为之前为了给老姨攒工业券，他也是费了老大力气凑来的，有些是过了何春来的手得来的。
二十张工业券才有资格买一个自行车、手表、缝纫机之类的大件。单纯靠自己单位的量也是要攒很久的，因为每个单位都很少，往往是几十人，上百人通过抓阄才能得到一张。
也有一些特殊的，比如他之前买自行车的工业券，是一大张工业券，上面印的数量就是二十张，这种不是很好弄到。
他费了功夫攒了二十张工业券，本想着给老姨弄辆自行车或者一台缝纫机带回去。老姨心疼钱，又说东西弄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分，毕竟几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留了券，说拿回去送人也是体面事儿。尽管这券是京城的券，在老家是买不到自行车的，但是想买的人还怕跑一趟京城。
“老何的工业券暂时先不还他，我跟他说了过年的时候许他去友谊商店，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就算是电视机也随他选，只要他有钱买。”赵左林吐掉茶叶渣子，和苏云桐商量道，“烟券和工业券，我原本是想着寄给爸爸的，他用不上，可以送人嘛。我又仔细想了，原封回凤兰家奶粉的礼，太刻意了。她之前不是说在攒券买冰箱吗？不如把这券送她，侨汇券寄给爸爸一张。里面烟酒、精粮都有，他和二妈工资也是够数的，买了送人，还是自己留着，都随他们。”
这年大物资短缺，有的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当然，有券没钱一样也是买不到的。如今还不到艰难的时候，万一将来爸爸落难了，他们手里有券，也能换些物资给他用。现在花销出去，不过是锦上添花。
苏云桐看他漱了口，把自己的蜂蜜水递给他，让他就自己的手喝了两口，才道：“侨汇券还是别寄给爸爸了。妈妈昨天还批评我阶、级立场不鲜明，抵挡不住别人的糖衣炮弹呢。咱门岗位普通，正常人情往来。爸爸那里不一样。当然，我也不是不让你送。你要送不如回头把侨汇券换成一般的券，回头寄给他用。”
赵左林瞥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苏云桐把蜂蜜水喝完，接了他递来的牙膏牙刷道：“不如留一张侨汇券，另外一张也换成全国粮票。孩子眼见着就长大了，昨天吃面，向春吃了三碗都没吃饱。”
赵左林也挤了牙膏，与她头对头挤在洗漱盆边，听她这么说，想了下道：“那还不如把直接买回来呢。”
苏云桐摇头道：“太打眼的。最近家里副食多了些，就遭了不少孩子过来玩。太惹人眼。副食、烟酒券都是区域限制和时间限制，不如换成全国粮票，将来谁用都用得着。”
赵左林想着也是这么个道理，大院子住着，人来人往的，很难有秘密，家里物件一多就免不得让人说闲话。
商量着家里的琐事儿，两人也洗漱完毕了，苏云桐坐在门口梳头发，赵左林问了冯老太吃水煮蛋还是吃鸡蛋羹，得了回答，把锅灶收拾上，端了尿盆出去。
吃过早饭，赵左林推车子要去上班，苏云桐猝不及防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还仰脸让他回亲一口，搞得赵左林左看右看，嘟嘟囔囔了好一通，说她不成体统，扭扭捏捏地回亲了一口。
他推车子出去时，人也是一直拿手捂着脸，眼睛一直不停地瞅苏云桐。
苏云桐站在屋门口目送他里去，见他一步三回头，到了夹道处还特意探出头来，就冲他挥了挥手。
梁月梅喊着胡蓉蓉问她今天要不要去美术馆，去的话就别带她弟弟了，因为昨天她带着她弟出去，尿了一裤兜子，回来身上一股子尿骚味。
她这正喊着呢，见苏云桐冲赵左林挥手，不免转头看去，回头就笑着打趣了苏云桐两句，没等苏云桐接话呢，又见何美香从中院过来了。她现在跟秦招娣关系好，见到何美香就不由自主地阴阳怪气起来：“哎呦，这不是何家大姑吗？怎么有时间来我们后院了？”
何美香如今跟崔大梅一道学了不少嘴上的把式，根本不怕梁月梅，冷笑着回怼道：“哎哟，您也知道我姓何呢？还以为您老健忘，给我改了姓，姓了秦呢。自己跟人好，愿意姓秦，我管不着。您呢，也别替人管得宽。”
她是骂梁月梅和秦招娣穿一条裤子，多管她的闲事。
但凡是人，都有点爱替人主持公道，或者当评判者。梁月梅当了后院这协理，就没少忙活张罗，跟人处好关系，自然免不了沟通交流，沟通交流之际自然就把自己的立场表露无遗。
再说，你一旦充当了评理的角色，就算是你以为你多公平，也免不了让人觉得理不是你那个理。
梁月梅也是不怕她，呵呵一笑道：“我哪里敢管您呢？我这不是好些天不见你了，怪想你的，叫你一声，想亲香亲香。没成想还叫错人了，算我多管闲事。不过，您以后来我们后院，也提前大声招呼，我们好摆架子欢迎你的到来，让你觉得晦气的人赶紧回避。”
她说的这个晦气之人，苏云桐心知肚明，就是要拉自己入战火。
前些日子她出院回来，何美香借口她也流产过，两个人碰面不好，院子里住着的人都来看过苏云桐，就她没来看望过。
苏云桐倒是没什么，她病得七荤八素的，哪有时间计较这些，反倒是院子的人传话说美香觉得她晦气。
美香前几天还特意来解释了一通，气得眼圈都红了。
何美香听梁月梅最后一句的排揎，又见苏云桐闷不吭声地回了屋子，自是不乐意的，指着她骂道：“你也甭在这里阴阳怪气。说什么挑三拨四的话。今天我就直白跟你说吧，我就看你晦气了。怎么着吧？你来咬我呀？”
冯老太出来喂鸡，见状把两人都骂了一顿：“大早晨的，吵吵什么？院子里住着病人呢，想吵吵都出去吵吵。”
黄阿姨也出来打圆场道：“就是。一大早晨的，别吵吵了。我家老太太刚睡下，把人吵醒了，我可不依的。”
梁月梅有眼色不吃眼前亏，立马认怂，跟冯老太和黄阿姨道了歉，喊了于诚诚，让他和胡蓉蓉赶紧收拾收拾去美术馆去。
何美香哼声倒是挺大，没丁点儿低头的意思。
苏云桐隔着窗户，只当是没听到，站得累了就在床上躺着。她是没觉得美香会是来找她的，美香来和她解释，也是一副她自己有理，苏云桐应该认同，并且给以支持的模样。
苏云桐安慰是给的，至于认同不认同她的观点和态度，也无须表露。有些人能成为反派，不见得是主角光环太盛，而是反派就是反派。
美香这种平时娇蛮可爱，关键时候就霸道掉链子。既无决断的理智，更无担责的意识，也没有能力把自己的生活梳理得很妥善，接受别人思想灌输的人呐。
苏云桐便是觉得自己不够大公无私，也会为她的那句“我还不是为了建设”而捏把汗。
苏云桐正躺着呢，听得美香敲门，喊她：“桐姐，你睡了呀？”
“有事吗？”苏云桐还是坐了起来，一脸倦色地看着她面带迟疑，“你自己拿凳子坐吧。”
何美香也是剪了头发，因为总是自然中分，头发又短，看起来有些像汉奸头。她昨天也卷了空气刘海，学苏云桐把两边头发固定下来，露出圆脸大眼睛，却再也没了半年前苏云桐初见她时的机灵劲儿。
反而浑身上下都露着拧巴的市侩气。
美香看着苏云桐，先是一笑，咬了半天唇，搓着手道：“有个工友要结婚，我跟她关系挺好的。和其他几个工友凑份子，想给她买个洗脸盆子。手头有点紧，想问你借借。”
苏云桐没和她打花腔，笑问她借多少。
原以为是块儿八毛的，美香张口却道：“十块钱。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美香一个月工资也才18块钱，张口就要十块钱，能买两个一大一小的搪瓷盆了。
苏云桐笑应了一句“好”，见何美香明显松口气，也没追问她为什么不和哥嫂拿钱，做出思忖的模样，想了下道：“就是我家里钱都是你赵哥管着。”
美香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似要起身走。
苏云桐仿若没看清她的动作和表情，又继续道：“我手里只有三块钱，留着备用的。你要是急着用，我就拿给你。”看美香肩膀微沉，人又坐了下去，便作势要给她拿钱，垂着眉眼道，“这钱也不用还了。前些天，我听谁说了一句来着，生了大病还活着，得惜福散财做好事。新时代了，也甭管灵不灵，也就图个心理安慰。”
苏云桐连台阶和理由都替美香找好了，倒是叫美香颇有些手足无措。
她一直搓手道：“我会还你的。”
苏云桐拿出三张一块的，递给她道：“没十块钱，就这么多。就当给我积福了。”
“我一定会还你的。”何美香接了钱，说话的气都短了些，见苏云桐没有不屑之色，抿了抿唇道，“三大妈前天和我打听你手里的副食票多不多。我没和她说。你这人心太善了，别她来问你，你就给。你还得好好养病呢。”
哎呦，这话说得，可真是有意思。
“美香就是会体贴人。”苏云桐笑着夸了何美香一句，转移话题问道，“听说崔大梅的有个妹子在京棉二厂上班？”
美香不太好意思道：“我就是送她搪瓷盆。她有个对象在建筑队，在建地铁一号线。她对我挺不错的，我就想着送她个搪瓷盆，也算体面。”
苏云桐听她说京棉厂的俏皮话“一厂穷，二厂阔，三厂没有合作社”，三厂的职工买东西都要去附近的慈云寺和二厂的百货商店，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就笑着道：“我也是前段时间听院里谁来着，提了一嘴，在京棉厂上班。”
美香又陪着苏云桐说了会儿她在京棉厂的见闻。那边厂比他们药厂要大，厂区什么都有，有些女工大冬天穿个短袖披着外头露着脚脖子跑回去给孩子喂奶再回来上班也不耽误，食堂也比他们厂的伙食好。
苏云桐没插话，应和两句，等美香说尽兴，给她输液的护士也来了，她才起身离开。
线路出了点问题，突然停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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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