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桐与秦招娣分开之际,明显感觉她有未尽之言,欲吐不吐的,苏云桐也没挑明去问。
真居家过日子了,不烦恼少操心的法宝,就是当个睁眼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多嘴,事儿就能少上一大半。
说起来美香这事儿,有她年轻不懂事儿闹出来的幺蛾子,也少不了院子人嘴上叭叭酿出的是非汤灌肠子让人心里发堵。
全院大会,大家开了美香的会,秦招娣事先跟大家打了招呼,而且她家明显是吃了亏又姿态放低了的,会上并没有说什么难听话。街道办也没强逼着大家指责何春来两口子,讲了一通婚姻自由、自主之类的话,大家就闲谈起其他来。
可这事儿影响已经造成了,美香已经因此受了伤害了,院子人还觉得自己已经给她留了情面,付出了关心呢。
有些人又不大管得住嘴,话正面说一说,反面又说一说的。当着秦招娣两口子就说叶家做的不对,美香年轻好好养身体,再找个好的。背过身去就和人说,秦招娣两口子管得太宽太严了,哪个新婚夫妻不闹矛盾不发生点口角的,这才哪到哪就又打又闹,嚷着离婚的,还扬言绝对不会找美香这样的当儿媳妇。
理都被她一个人占完了,别人说一句自己的公道话,就能被她情绪输出给你突突了。
苏云桐跟院子里其他人比,自觉是做了裁判的,不然向那天人来人往的朝家里去,翻来覆去问一件事儿,你还不能不招待,还不把她烦死。
她思忖着秦招娣可能要和自己说什么,就进了科室,正把饭盒放到架子上,冯大姐从材料室探头过来,喊她过去。
苏云桐笑着过去,见她递了两提用报纸报着的葡萄,笑问道:“这哪里来的?个大又圆的,可不像是当地的品种。”
冯大姐笑道:“我一老熟人给的,农业所培育出来的。拿回去尝尝。就是尝着好,也没下回了。”
苏云桐笑着说了感谢的话,对冯大姐道:“我那里有两张香皂票,回头送您。”
冯大姐摆手道:“送你吃葡萄,难不成是为了两张香皂票?”
苏云桐笑着说:“不为,不为,我孝敬您还不成吗?”
冯大姐没要她的香皂票,笑道:“真要是想孝敬我,回头跟你家小赵同志说一声,这几天有空去我屋里一趟,帮我搬个家。”
“搬家?”苏云桐听得这话蛮意外的,“您在家属院住的不是挺好,怎么想着搬家?”
冯大姐哎了一声,问道:“你不知道呀?”
苏云桐偏头看她道:“什么事呀?”
冯大姐笑道:“你们院住的小吴,这不是赶上了你们附近的赵皮匠去了,被人说了闲话,心里膈应得慌。托财务科会计家的跟我说,想跟我换房子。我这腿脚也不方便,住三楼,上下楼也不方便,索性就跟他家换。”
苏云桐算算小吴家的生了孩子到现在也有一周,该是出院坐月子了,怪不得一直没怎么见人,原来是找了三大妈说项跟人换房呢。
苏云桐听得这话,没深入八卦,和她约定了后天搬家事宜,瞧见胡专家和岳专家过来,便和二人打着招呼随他们往实验室去。
“动物类过敏反应可控,不一定用于人身上就良好。”胡专家说着话,喊苏云桐去把近期的数据都拿来,拉着岳专家道,“除了这个,我建议放缓进度,还以为数据表明,X提取物在犬科试验中,明显表现出了有扩张冠状动脉、降低眼压和改善眼底出血的效果。这也是一个重要的研究方向。”
苏云桐把数据抱过来放在二人身边,见岳专家只听不说话,又看了胡专家一眼。
胡专家回看她一眼,仿若看透她的心思一般,直接对她道:“你不用回避,也跟着听听。药理之法,你懂得少,公心却大大的有。”
最后这话既是说给苏云桐听,更是说给岳专家听的。
科室气氛怪异,两位专家也不是没看出来,只是因为何技术员借着这药研之事替厂里在领导面前出了风头,原本可以慢慢进行的药研就成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重任了。
因为是在卫生部挂了名的重任,就算是薛、方两位技术员心有不满,却还是很有集体观念,工作都是尽心尽力,没有丝毫的懈怠。
苏云桐作为药研里最后一个梯队的人员,一个人做四个人的辅助工作,杂乱无章,各种琐碎,却能很好的胜任,表现出了绝佳的时间统筹和运算能力。
岳专家翻看了下数据,看着胡专家道:“现在不是分谁对谁错的事情,是要尽快拿出成品来。”
胡专家依旧坚持己见道:“科学的药研法需要试验周期,不是现在这样填鸭式的,以扩大样本数量,缩短给药周期,无视别的效果。祖国医学的经验现在就可以拿出成果,可咱们报上去的是西为中用。如果无视这些,我们还做这些药研干什么,老方子做成药丸吃不就行了?老岳,浮夸风,□□,怎么能行?”
岳专家听他最后一句话,立马变了脸,看了眼苏云桐,对胡专家道:“你这话不对,怎么能打击小同志的热情和工作积极性呢?”
胡专家张口要说话,忍了又忍,到底没说出什么“盲目、冲动,他们不也在打击我的热情和积极性”,平复了情绪道:“话不能乱说,药也不能乱吃吧。吃不好会要人命的。”
岳专家沉吟着没接话。
苏云桐大体明白过来了,二人的冲突不是二人本身的冲突,主要集中在药研试验周期太短而衍生出的安全问题,以及试验中出现其他值得研究的其他效用。
苏云桐见二人都不说话,颇为苦恼,想着再有一个月多一点就要十一国庆了,他们必须在十一国庆拿出东西来,心里也不由得埋怨起何技术员来。
你想出风头也选个能安全着陆的法子呀,现在为了他一个人出人头地,倒逼得科室的人跟着做人做鬼的。
可是没办法,这是任务,厂里已经给了最大可能的支持,要什么都尽量给了,不出力搞出来,闹了笑话,别说科室的人要倒霉,厂里的人也要跟着倒霉。
中药制剂一般遵循,能口服不注射,能注射肌肉,不注射静脉。
上医治未病,能防不治是最好的,毕竟是要三分毒。
苏云桐想到后世一些清洗类的药物,看了二人一眼,清了清喉咙道:“何不做成外洗制剂?兔科试验中X提取物加重肝功能代谢,有类过敏反应,几次调整剂量只是降低,却没有完全解决,这个隐患很大。”
胡专家和岳专家同时不说话了,二人是男性,在某些问题方面考虑的更偏重于大多数人的用药办法。
苏云桐也是顾虑到二人是男同志,没提什么栓剂的问题,免得彼此尴尬。
胡专家与岳专家互看一眼,胡专家低头装作去看资料。
岳专家看着苏云桐解释道:“中药熏洗法确实是祖国医学重要外治方法之一。使用上有诸多不便之处。”
苏云桐见他欲言又止,大体明白他觉得那种方法的缺点太明显,就是男医生在诊疗过程中用药有诸多禁忌。
苏云桐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注射剂药效更好,危害更大,而且药效还有待继续研究和开发。
胡专家看了二人一眼,轻轻扣了扣桌面,对岳专家道:“人命关天。”
岳专家见何、薛、方三人过来,冲苏云桐摆手道:“把资料整理下。”又对其他三人道,“我们来开一个会。”
岳专家对药剂的研究方向没有私下做决定,而是开诚布公地和其他三人把胡专家的担忧说了一遍,让三人发表意见。
薛技术员看着在整理资料的苏云桐,笑问道:“苏同志是什么意见?”
苏云桐在心里白他一眼,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你嫉妒何技术员关我屁事,闻言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学识不够,没有意见。”
岳专家看了薛技术员一眼,微微皱眉,对苏云桐道:“小苏先去把药材备上。”
胡专家也瞥了薛技术员一眼,目光落在何技术员身上,也是坦荡地把自己的观点又扩展说了一番:“研究工作是一个长期过程,尤其是药物使用临床要谨慎,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不能为了这最后一步把未来的路堵死。小何,你觉得呢?”
何技术员抿唇想了下道:“注射剂动物试验至今,过敏性反应已经大幅度降低,我觉得这个方向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方技术员看了他一眼道:“没有人说要夭折这个研究方向的意思吧?还有一个月就要拿出研究成果。”
薛技术员没等方技术员说完,就接口道:“一期临床是要从动物试验到人体试验,注射剂,谁来打第一针?”
场面一时冷寂下来。
这五人散会后,薛技术员被胡专家叫去了,方技术员过来找苏云桐,扒拉着头发,吞吞吐吐着和苏云桐道,他想把自行车卖了。
苏云桐不解地看着他道:“你卖车子干什么?家里要用钱,还是怎么的?”
方技术员低声跟苏云桐道:“收发室的黑叔亲家附近有私房要卖,一个小院子,四间房子,大间四五十平,比卖给公家高一点,十块钱一平。我看中的那间四十五平,算是众人费,我得出四百六十块钱。”
苏云桐看他一眼,暗忖道,你可真够信任我的,买卖这么个大件儿还跟我说呀。
苏云桐看了眼科室,见岳专家又叫走了何技术员,对方技术员道:“可靠吗?”
方技术员点头道:“就你们住的附近。”
苏云桐被他话说的一愣,好奇地问道:“我们住的附近基本是公房,私房也是一大家子一起住,可没听说有什么私房再买卖呀?”
有的话,苏云桐不知道,秦招娣、何春来,还有她家的赵左林也少不了知道的。
方技术员吭哧了半天没说是哪里,只委托她帮着把他的自行车给卖了。
苏云桐也没多事再追问他,中午吃饭的时候把事情托给了秦招娣,结果吃罢饭回了一趟家给冯老太和婆婆赵花妮送饭,再回来方技术员又不卖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