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梅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就是不说她家怎么随礼，无外乎觉得自家才搬到这大杂院还没住半年呢，跟院子的人也是一般熟，和胡同邻居照面都很少打的，又说赵皮匠家这等兄弟不合家宅不宁的，随给谁都是得罪人。
她倒是没吐口说，何必去随礼，话里话外却就是这么个意思。
黄阿姨没认同她的说辞，也没反驳她的话，面带微笑地听她发表了一通高见后，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苏云桐身上，最终落在了冯老太身上，笑着道：“老太太见多识广，您看这事儿是个什么章法？”
赵一双在凉席上坐了一会儿，哥哥们都不带她玩，她就爬了起来，光脚懒得走路，嗖嗖地爬到冯老太跟前，攀着她的腿要站起来。
“不亲不近确实不好随礼。”冯老太也不嫌弃她身上脏兮兮的，伸手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接了于诚诚递过来的鞋子给赵一双穿上，也不看其他人，自顾自地说道，“我都这把老骨头了，也不惦记死后别人给我随礼哭孝的。人死如灯灭，有情讲义就顾顾眼前人，帮人度个难关，别说什么风凉话。人这一辈子谁不走这一遭？”
这话算是驳斥了梁月梅的那一通抱怨，她话说的如情在理，毕竟大家随礼也不是把家产都随去，一家子块儿八毛的再难也能过去。
倒是赵家这么个情况，女儿嫁出去了，儿子不顶事儿，赵婶子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喽。
黄阿姨明确表态，随礼随给赵婶子，而梁月梅就拉着苏云桐商量随给赵家老大还是随给赵家老二好。
苏云桐其实无所谓的，可梁月梅在明显听出了冯老太和黄阿姨的观点后还有说这话，就是对冯老太的做法有意见嘛。
何必呢，块儿八毛的事情，没必要这么计较。
苏云桐倒也不好和她说钱不钱的事情，低声和她道：“我是和赵家老大老二都不熟悉的，赵婶子倒是经常说话。”
梁月梅道：“那你这是要随给赵婶子这边？”
苏云桐看她一眼道：“赵家就算是分家，老三不知道怎么说，老四肯定要跟着赵婶子。红白喜事的规矩，谁家不记账？”
苏云桐点了她一句，没和她再多说，她和赵皮匠家来往不多，以后大家交往也都是巷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打算得罪人家，也没想着讨好她家。
随众便成了。
晚上，她都睡了一觉，赵左林才从外面回来，看她懵懂地醒过来，让她继续睡觉，拿着盆出去了。
赵左林借了胡家屋子冲澡洗漱回来见她起身坐着，一边擦头发，一边问她：“大半夜的，你起来做什么？”
苏云桐让他递了盛有凉白开的茶缸给自己，问他：“怎么这么晚？”
“赵家这事儿办的真是丧气。赵婶子他们同意了火葬，赵家的老人不同意，非要拉回去土葬。这大热天，就算他家在河北，赶驴车也能到，这个时候谁接呀？”赵左林递了茶缸给她，坐在一边擦脚，看了苏云桐一眼，“你听着也不觉得瘆得慌？”
苏云桐奇怪地看着他道：“有什么可瘆得慌的。谁还不得走这一遭？那你们商量一晚上都商量了什么？”
赵左林擦好脚，起身洗手泼水，回来锁了门，把她递来的茶缸又放回原位，对她道：“没怎么商量。这都是客随主便的事儿。反正我这周要去大姐家，就请了一大爷全权代表，大家随礼也是写礼单的，回头给他就是了。你就不用去了。”
苏云桐把今天冯老太他们闲谈的话跟赵左林说了，赵左林嘲笑梁月梅心比针尖小。
他道：“她觉得赵家人不体面，赵家人还觉得她是外乡人呢。你是不经常出去，不和胡同人怎么来往，不知道这赵家解放前就从河北进京了，解放后人家也算是正经土著京城人。有些事儿不是咱们这些天南地北的外乡人能比的。就说这办事儿，你外乡人摸不清的门道，人家都门清。”
瞧他话说的，仿若犄角旮旯地方钻出来一人就有偌大本领似的，苏云桐也不和他杠，发了一会儿呆，见他要熄灯，才躺平。
赵左林见她躺下了，还睁着两只大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摸了摸她脑袋，见不发热，就催道：“快睡觉。反正你也不爱看热闹。”
这话明显就是勾着苏云桐问有什么热闹呢。
苏云桐确实不太感兴趣，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没听他继续说，就把自己心里的疑惑跟他说了。
苏云桐道：“你说何技术员这事儿怎么这么怪，这抢人功劳的事儿，怎么能一开始就大大咧咧地表露出来，不该是等成果出来了，不声不响地抢了去，才是风险最小的。”
赵左林还在想赵家老三黄了一桩婚事，又捡了漏，又被人说了他原本的相亲对象崔大梅的妹子，还是崔家上杆子的，真是闹不明白崔大梅是怎么回事儿。他忽然听到苏云桐说何技术员，思维停顿了几秒，才接口道：“指不定是考验他的品德呢。”
苏云桐是没和领导打过交道，不知道人家往常是不是也这么滴水不漏地让人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就是觉得怪怪的。
展眼就到了周末，赵左林和老姨去了大姐家，苏云桐周末也不得空，几个孩子顾不过来，就丢给了凤兰给看两天。
送孩子回来，路上碰见秦招娣，免不了同路说说话。
秦招娣和何建设已经上班了，何美香还在哥哥嫂嫂家里养病不出门，吃喝都是秦家两个女儿给端进端出的，秦招娣的前婆婆也没嘴损骂人，大概是可怜她年纪轻轻就遇上糟心事儿。
她现在的糟心事儿是何建设觉得丢了大脸，执意报名要去皖南分厂，任凭秦招娣好说歹说，让他冷静下来，他就是不听。最近还不在家住了，搬出去和同学混去了。
美香自从被开了全院大会，尽管院子里人都比较客气，可她还是有些类似受到应激性创伤。现在是见人就哭，说话就哭，整一个不能看不能问不能碰的瓷娃娃。
又赶上夏天，正是放露天电影的热闹时候，也是社员们的最大的娱乐活动，更是何春来的正经工作，他整天在外面奔波，家里这一摊子事儿全得秦招娣张罗。
秦招娣和何家姑侄二人讲不通道理，也有些灰心丧气，不想操他们的心了。
上辈子这两人就是个叫人省心的，这辈子看来也不是个心理素质过硬能抗住事儿叫人省心之辈。
她原是打算请了运输队的小于把何建设要去运输队学个开车的本领，依着他们家的这根基，有技术傍身，总归这些年能熬一熬。小于的爱人去了她前婆妹有关系和门路的竹木厂，再借着和叶家这档子事儿，低头做小，把何春来认识的一个商业局科员的亲戚安排进厂。
虽然面子上吃点亏，关系网拉起来，和叶家和解，名声也有了，也算是给自家多留一条后路。
谁又能想到，千打算万打算，上辈子没遇上的支援三线开分厂的事儿，这时候却从天而降。
何建设这么执拗非要去分厂，一丁点大的年纪，狗屁不懂，就算是放他一个人去了，谁能放心。就照着他的性格，指不准又捅出什么大篓子来。
秦招娣心灰意冷，却又不能和人说自己的这些个盘算。
她问了苏云桐最近在忙什么，整天早出晚归的。
苏云桐最近跟着科室的人一起忙实验，连方技术员定好的回家祭奠亡父都推后了。
不过，有了岳专家主持，实验进展良好，进度也大有提高。太专业的工作，她还做不了，主要负责煎药，准备材料，在旁观察实验动物的体征记录各项数据。
实验动物凝血的情况大幅度降低，注射剂、颗粒和药丸三样同步进行，需要的实验动物比较以往多，但是有了厂领导出面协调解决，如今他们不光有兔子可以用，连猴子都有的用。
苏云桐没和秦招娣细说，聊了两句赵家的丧事，又说了如今厂里报名支援三线的情况。
说是自愿，执行的过程中是按照科室、车间来划分人数的，苏云桐所在的科室定了何技术员，大家也不像别的部门，有什么竞争之类的传闻。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总有人想要出人头地的，何况这也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只是奔赴别的地方支援国家建设。
光荣而伟大的事情，不说何建设这种水平忒次的人，就是叶叔这种制药老师傅也是报了名的。
甭管薛技术员、方技术员起初怎么想的，二人过了两天似乎也觉得留京比外出打拼更舒服，倒也没表现出什么敌视，说什么阴阳怪气之言，很有些齐心协力助何技术员荣登大宝的意思。
苏云桐只管冷眼看着，不是她不想发挥什么作用，主要是大家对她的业务能力不信任，性别上其实多少还是有一些偏见的。
有种大家让着她一个女人的感觉。
她倒是没有为此沾沾自喜，跟着两位专家，在实践中学了不少东西，回去熬夜还要复习，搞得赵左林说她半夜还在背长串的话语，听也听不懂，担心她熬坏了脑子。
不光本职工作要忙，厂里为了这次分厂连开了好几次动员大会，苏云桐也顺着人流去参加了，也就是坐着听别人激情洋溢的演讲，自己只是个听众而已。
薛技术员不知是故意给她挖坑，还是把她观察得太仔细。有两次，开了会，他都问苏云桐对动员的看法，苏云桐政治上是比较幼稚，却是个谨慎的。
她没有回避自己的业务水准有待提高的问题，只说自己距离薛技术员等人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要立足当下，认真学习，不能好高骛远，立了军令状，反而做不到，误人误己，浮夸风。
苏云桐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能过度劳累，太过于专注一件事情，就时不时地出现呼吸困难的情况，就准备了报纸放在手边，感觉不舒服了就看两眼，转移下注意力，学了不少时下的时髦词儿。
成串地给薛技术员整出来，他也拿苏云桐没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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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