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白墙黑瓦从车窗外略过时,林青云才惊觉三个小时的时间就这么溜走了。
在他们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的时候,在他们迂回婉转地表达真心的时候。
火车的车厢是连接着现实的管道,世俗的纷扰像是雪花一般被隔绝在外,管道内干燥、安静,他们要面对的只有彼此的眼睛,于是他们坦然,于是他们克制。
而现在,纷纷扬扬的雪花要漫上来了。
他们的手依然牵在一起,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火车即将到站的播报像是十二点的钟声,此刻,魔法消失,现实出露。
他们站起身来,汇入下车的人流。
林青云抬起头,与垂眸看她的李霁山对上视线。
他朝她露出一个微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林青云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还是提醒他:“我爷爷会来车站接我。”
“我知道,”李霁山回得温柔而不容拒绝,一只手挡住身后想要插队的行李箱,“到那时再松手吧。”
到那时,我们再忘记这命运外的三小时。
*
他们在车站一直牵着手,直到林青云远远地看到了爷爷的影子,他们的手才松开。
爷爷恰好在那一秒朝他们扬起手,林青云心脏一跳,手心微微出汗。
而李霁山面色依然平静,还很温和地提醒她注意台阶。
“别担心,爷爷没有看见。”看出来她的紧张,李霁山笑道。
走到爷爷面前时,林青云的第一想法是要替李霁山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结果还不等她解释,爷爷就笑着说:“早知道小山会来接青云我就不来了。”
林青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李霁山也是初中生,怎么我自己你就不放心,他来接我你就可以放心了。”林青云放松下来,挽上爷爷的手臂,不忿道。
“和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一个道理,”爷爷笑道,朝一旁安静着的李霁山招手,“走走走,我们三个臭皮匠坐车去。”
等车时林青云全程不敢看李霁山的方向,视线只在爷爷和自己身边逡巡。
李霁山也很配合地没有看她这边,而是和爷爷闲聊。
公交车来得很快,然而剩下的座位不多。林青云替爷爷抢了一个靠前的座位,环视一周,视线略过李霁山,正要去一个靠后的偏僻座位,爷爷却在此时开口:“哎,小山旁边还有一个位置。”
林青云忽然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贼心虚”。
她顿了顿,嗯了一声,身体颇为不自然地转了一个角度,朝李霁山走去。
虽然理智上很想装作没所谓,但是在李霁山身边坐下时,她还是不可自抑地感到一阵开心。
“青云。”李霁山温和的嗓音在此时响起。
“嗯?”林青云偏头,对上他温柔含笑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欲盖弥彰’?”
林青云顿时有些脸红,随后又自暴自弃地把额头靠在座位前的栏杆上:“算了,我不避嫌了,那样子显得好奇怪。”
李霁山正想开口说其实避嫌也没什么,她就已经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坦荡地看着他,像是能一直看到他的心里去:“还是遵从本心比较开心。”
他的喉结动了动,末了,很轻地点了点头。
毕竟是可以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就说出“但是没有关系,在那之前,让我们一起创造更多开心的记忆吧”的林青云啊。
一直比他勇敢的林青云。
他垂下眼睫,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你怎么偷偷笑。”林青云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歪头看着他。
“因为很开心。”
林青云移开目光,嘴角上扬。
公交车驶入泛黄的街道,道旁高大的树木茂盛浓密,遮天蔽日,光线倏然之间暗下来。他们像是进入了街道的血管,聒噪的蝉鸣、小摊的吆喝和白墙上的灰迹共同构成了老街的脉搏。
林青云想让李霁山一起看,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陷入了睡眠。
斑驳的树影打在他瓷白的皮肤上,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而他安静地闭目沉睡,像是困极,所以对外界的光线变化毫无所觉。
林青云这才意识到一直被他掩饰得很好的疲惫。
和父母的矛盾,突然到来的转学,还有长时间的奔波,他怎么会不累。
她因为他要转学而难过,他又何尝不是呢。
林青云的眉头蹙起,心脏泛起细细的疼。
公交车在此时驶过减速带,车身猛地一阵颠簸,李霁山的身体微微一歪,像是很快就要滑下去。
她赶忙坐直身体,好让他的头靠到她的肩上。
李霁山的头发乌黑柔软,落在她的脖颈处,蹭得她有些痒,她却没再调整姿势。
公交车晃动着去往目的地,鼻端是让人安心的柏木气息,不远处爷爷也好好地坐在座位上。林青云心上有根弦就这么松懈下来,意识在不知不觉间沉入黑暗。
公交车还有一站到站,林建华回头想要提醒两个孩子下车,却看见两个人靠在一起睡得正沉。
他们稚嫩的肩膀靠在一起,相互依偎,像两只蜷缩在鸟巢里的雏鸟。林建华笑了笑,还是没叫他们。
再多睡一会吧,孩子们。
*
暑假很快结束,新学期在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中开始了。
周明松顺利考入了重点班,不过,不那么顺利的是,他没能和自己的好兄弟分到一起,而是分到了林青云所在的1班。
不过这也相当令人高兴了。
1班有人来,也有人走。
有人在学习上拼尽全力,却还是没能留下来;有人在经过不懈地努力后,从普通班考进来。
曾经在他们班积蓄起来的气被慢慢放出去,新的空气灌入,气球又慢慢鼓起来。
林青云环视教室一圈,有些感慨。
“青云。”俞宛妙小声叫她。
林青云回过神来,“怎么啦?”
俞宛妙指了一个方向,“那个男生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了好几次,你认识他吗?”
林青云于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皮肤黝黑,看起来很喜欢运动。林青云隐隐约约觉得他的脸有些眼熟,却一时又有些对不上号。
那个男生刚好结束与周围人的交谈,黑色的眼睛状似不经意地往她们的方向看来。
林青云与男生对上视线的那一刻,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童永新。
周明松小学时的好朋友,给她写过很简短的同学录。
男生在对上她的视线后迅速转头,动作之不自然让俞宛妙都看出来了点什么。
“青云,你们认识?”
林青云点点头:“他是我小学同学。”
“他欠你钱?”俞宛妙歪头。
“没有啊。”林青云被她冷不丁的幽默呛到。
俞宛妙再次陷入困惑,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眨了眨漂亮的眼睛,“青云,你的魅力有点大哦。”
林青云再次被呛到,于是她试图干扰她的思路:“也许人家就是因为是老同学才看我们这边呢,再说了,被一大堆不认识的男生表白的你说我魅力大是不是有点搞反了?”
俞宛妙无辜地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能让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才叫有魅力吧,可是我不喜欢他们呀。”
林青云点头,顺嘴就接了下去:“我也对他无感。”
俞宛妙笑起来,“所以青云有喜欢的人吗?”
林青云顿时呆住,面上泛起薄红。
俞宛妙弯着眼睛看她,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呀,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
林青云顿时有些懊恼,她怎么老是对漂亮的人犯傻,她就这么顺着妙妙的话进坑了!
然后人家美丽的眼睛再看她一眼,她就什么谎话都说不出了,只得沉默。
俞宛妙拍拍她的肩,“放心,我的嘴巴很严的。”
说完,她还在嘴巴边上作出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林青云认真地看她一眼,末了还是笑了出来。
“妙妙长官太聪明,我甘拜下风。”林青云边说边作出投降的手势,逗得俞宛妙一阵笑。
“林青云下士还不速速招来。”俞宛妙凑到她面前,林青云觉得如果她是一只兔子,这会耳朵一定高高地竖起来了。
有点可爱。
她于是决定逗逗她,凑到她的耳边小声道:“我喜欢——”
俞宛妙屏住呼吸,眼睛像是夜晚被渐次开启的路灯一般慢慢亮起来。
“我喜欢校门口的小笼包!”
“青云——”
“哎呀,柴老师好像要叫我去办公室商量新学期板报的事情,我先去办公室了!”
说完林青云拔腿就走,徒留俞宛妙在教室抓心挠肝。
“你太坏了!”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俞宛妙在座位上鼓起脸,笑得非常得意。
不过俞宛妙的表情很快就变得微妙了起来,林青云转过头,就看见李霁山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摞资料。
刚聊到的主角就这么站在她面前,林青云不由得感叹一句真巧。
李霁山笑着看着她:“什么很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摇摇头,看向他手上的资料:“给周明松的?”
“嗯。”
于是林青云扭头往教室里走,穿过几个大组,走到正在和别人聊天的周明松面前。敲敲他的桌子:“周明松,李霁山给你拿资料过来了。”
周明松有些茫然,他又不急着要,李霁山完全可以放学回家的时候给他,这时候专门跑一趟干什么。
但他还是挠挠头走出门去,林青云正想和他一起,却被叫住。
“林青云。”
林青云刹住脚步回头,就看见童永新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有什么事吗?”
“你还记得我吗?”
林青云点头:“童永新?”
童永新也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林青云有些莫名地看着他的背影,搞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莫非她记错了,她小学的时候其实欠了他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