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走出教室时，李霁山和周明松的话还没有讲完。
她看了一眼，抬步就要走。
李霁山在此时叫住她，问她要去哪里。
“我去找柴老师商量画板报的事情。”林青云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
李霁山点点头，然后从资料里抽出一小叠递给她，声音温和，“一些有价值的题目，可以做一下。”
“谢谢啦。”林青云笑着接过，然后挥挥手朝老师办公室走去。
李霁山看了一会她的背影，将视线移回来时便对上了周明松略带揶揄的目光。
周明松忽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要这个时候给他送资料——送资料只是借口，看林青云才是真的。
“唉，区别对待。”他周大侠还是特意拜托他帮忙才有的这份独门资料，而林青云都没要他帮忙他就主动做。
李霁山垂眸不语。
周明松看着他的眼睛幽幽道：“我的那份资料不会是你给林青云整理的时候顺便做的吧？”
李霁山挑眉：“当然不是。”
周明松正要微笑，就听见李霁山冷静平和的声音：“她的题目比较难，不适合你。”
周明松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他略显窝囊地从李霁山手上抽过资料，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室。
李霁山就这么看着他进了教室，弯起了眼睛。
他正要离开时，不期然对上教室内一道有些陌生的视线——有微妙的敌意在其中闪过。
他收起笑，安静地与之对视了片刻。末了，他平和地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
周明松进入1班后，三个人又恢复了小学那样一起回家的日常。
三个人在月光下闲聊，有时肚子饿了就一起去买宵夜。
这样在小学时很常见的画面，在他们进入初中后已经不再常见。以前没法一起回家是因为周明松总是被留堂，后来就是因为周明松自己下课给自己加练。
思及此，林青云忽然意识到，周明松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吊儿郎当地对待学习这件事了。
成长这件事是如此的悄无声息，以致于她不去回想就完全不会发觉周明松的改变是多么巨大、多么可贵。
“周明松，你上次被你爸妈打是什么时候？”林青云从李霁山身边探头看向周明松，眼睛睁得圆圆的。
李霁山也感兴趣地扭头看过来。
“不记得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打我了，”周明松双手抱胸睨她，“问这个干什么？”
“成长了啊周明松同志。”林青云轻声感慨。
如果是往常林青云说这话，周明松大概率会马上开始自夸，但大概是因为她说得太真诚，所以周明松只是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天气已经凉了下来，一阵秋风吹过，林青云不由得紧了紧外套。
“你们想不想吃关东煮？”
李霁山和周明松都点点头。
他们走到一家卖关东煮的小摊前，各自点了想吃的东西。
夜色沉沉，小车上挂着的小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吸引着趋光的飞蛾前赴后继。煮锅在凉意渐浓的秋夜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白气升腾缭绕，模糊了灯光和老板的动作，使一切都像被水沾湿的照片一般朦胧不清。
三个人接过自己的那份宵夜，就这么站在路边吃了起来。
周明松吃了两口，冷不丁开口：“你的招优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好，题目不算很难。”
周明松点点头，李霁山说没问题的话，那他就不用多担心了。
对于这个话题，三个人都不是很热心，所以空气很快又安静下来。
关东煮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热气腾腾的食物驱散了初秋的凉意和腹中的饥饿，林青云吃完最后一口丸子，发出一声很满足的喟叹。
却见她的纸杯里又出现了一串丸子。
林青云侧过头，对上李霁山清亮的眼睛。
虽然很想吃，林青云还是矜持了一下：“你吃饱了？”
李霁山笑着点点头：“嗯，你吃吧。”
于是林青云欣然又吃掉了一串丸子。吃完就看见周明松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林青云投去询问的目光，只换来周明松一句幽怨的：“我也想吃丸子。”
林青云指了指小摊：“去买呀。”
李霁山则双手抱胸，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演。
周明松用手一抹眼睛，语气不忿，“你不懂，我想要我的好朋友主动给我。”
林青云和李霁山各自看了看自己手里空空如也的纸杯，不约而同默契地将空纸杯放到了周明松手上。
周明松：“……”
“你们两个！”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周明松的脚步声和不忿的控诉，少年人的笑声就这么伴着秋风去往遥远的地方。
*
车轮滚过青石板地面，发出轱辘声响。
他们已经推着车在巷子里走了一小段，周明松咋咋呼呼的声音却还似在耳边。
林青云想起周明松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李霁山也弯起嘴角。
林青云望着天空中明亮的月亮，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周明松也是这样，一逗就炸，特别好玩。”
李霁山点点头：“这一点他倒是没怎么变。”
林青云嗯了一声，忽然问：“你会一直记得我们吗。”
空气安静了一会，小巷里一时只有车轮滚过地面发出轱辘声和他们肩膀相碰时的衣料摩擦声。
这是从周明松今天提起考试时就一直盘旋在她心里的一个问题，同时，也是他们都不太愿意提起的话题。
“当然。”李霁山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李霁山忽然停下了脚步，林青云于是也停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头发的阴影覆盖下来，显得眼眸的颜色有些深。
然而他的眼睛是如此明亮，宛若夜里的星。
“不管去了哪里，我都会一直记得。”
*
初三学生的生活忙碌而单调，而在这样的单调日常下，林青云对于时间流逝的最大感知都来自于季节的变化。
池塘里枯黄的残荷，天空中偶尔掠过的雁阵，还有飘散一地的落叶——物候的变化标记着时间节点。林青云翻看相机里的照片，感慨秋天的消逝。
她的照片大多拍摄于安余，白墙黑瓦，质朴真实。除去建筑和自然景物，还间或夹杂着几张李霁山的侧影。
她的摄影技术在这些年里缓慢进步，已经不再是完全凭感觉抓瞎了。甚至于她抱着尝试心态参加的几个小型摄影比赛，都得了奖。
因为高兴，她还自掏腰包请她的朋友们吃了几顿宵夜——从烧烤到炸鸡柳再到关东煮。吃关东煮的那天，周明松一边吃一边吸溜着鼻涕，口齿不清地大肆赞扬林青云的摄影技术，仿佛她明天就会成为大摄影师。
林青云很受用，然后转头就替李霁山多要了两串油豆腐和丸子。
周明松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的区别对待，自在地嚼着自己杯子里的食物。倒是李霁山摆手想要拒绝。
林青云不容质疑地按住他的手，“没有你的话我根本就不可能参加这种比赛，你是大功臣，要多吃一点。”
李霁山垂眸，林青云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道：“我还要你做我的模特呢，就当是贿赂了。”
他秋水般的澄澈的眼眸漾开一圈笑意，宛若露珠坠入秋池，刹那间荡开层层涟漪，温柔地漾进人心里去。
他点点头，没了拒绝的意思。
林青云一时没能移开目光，直到他的耳根处蔓延开一抹薄红，林青云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还按在他的手上。
她迟缓地收回手，而他温热的体温却好像还残留在指尖，林青云一时也有些脸红。
还是摊主伸出的手打破了空气中浅浅的暧昧气氛，林青云回过神来，正要去接，被另一只白皙的手抢先一步。
“多谢贿赂。”他温润的声音轻轻响在耳畔，柏木气息短暂靠近又很快移开。
林青云呆立在小摊前，只觉得心跳如擂，寒冷的初冬炎热如同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