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不记得这通暧昧的电话是如何收尾的了,只记得自己响若涛声的心跳,和李霁山最后温柔的“再见”。
她惊讶于自己的直白,又很快释然。
一直喜欢的人要离开了,她怎么还能奢求自己保持清醒。
也怪那过分恰好的海浪,也怪那过分浪漫的天空,也怪他太温柔。
她唯一苦恼的是,回安余之后,要怎么面对李霁山。
后来的几天,爸爸和陈阿姨带她去了游乐园、公园,他们像真正的一家三口那样其乐融融,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幸福。
回安余的前一天,他们还路过了泽州市一中,她远远地看了这所省内名校一眼。泽州市一中历史悠久,校园内的建筑厚重而典雅,林青云不由得看得久了些。
“泽州市一中很厉害。”陈阿姨注意到她的目光,温柔说道。
林青云点点头。
她想了想,说:“我的成绩好像可以上。”
“我们青云真厉害。”爸爸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林青云也笑。
陈锦绣则看着林青云,若有所思。
回去的那天,林青云在车站大门前和他们告别。爸爸还是有些不放心,林青云则强调只有三小时没问题的。
她举了举手机:“上车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爸爸无奈地点了点头,抱了抱她:“回去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
陈阿姨站在一边,眉目间有些犹豫。她垂在裙侧的手掌微微抬起,却因为不确定时机而尴尬地停滞在半空。
林青云笑了笑,主动环上了陈阿姨的肩膀。她的怀抱柔软,身上的气味让林青云想起小时候妈妈的怀抱。
“这几天谢谢你,陈阿姨。”她认真道。
“我应该的。”陈阿姨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主动抱她,身体一滞,然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结束后,林青云朝他们挥手,大步向车站走去:“拜拜!再拖下去要赶不上车啦!”
陈锦绣看着林青云的背影远去,有些感慨。
“你记得青云来的那天推着你说要回去吗。”
“记得啊,那天是热,我太高兴都疏忽了。怎么了?”
陈锦绣笑着说:“青云是看到我额头上出了汗才催你回去的。她猜到我不好意思说,自己就帮我说了。”
“这孩子。”林安笑着摇头。
“这孩子太懂事了,让人有点心疼。我这几天有地方做得不合适的,她全都不在意,总是笑眯眯的。她太不想要你为难了,我有时候都觉得是她在照顾我。”
林安默了默,随后苦笑了一下。
“我倒是希望她不要这么懂事。”
“我是真的很喜欢她,”陈锦绣看着林安,认真道:“泽州的教育水平比安余好多了,我可以照顾青云,你有没有想过把她接过来?”
*
林青云背着自己的行李,独自在车站里穿行。
车站人流如织,路人行色匆匆。
在人来人往的喧嚣中,她听见电话响起的声音。
突兀,清晰。
奇怪,爸爸这个时间打电话吗。
她接起电话,听筒里却响起意料之外的温润声音:“回头。”
她抓着手机懵然回头,看见一道高挑清俊的身影。
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周围往来的人都成为虚化的背景,只有穿着白衬衣言笑晏晏的李霁山格外清晰。
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心脏,她瞬间愣在原地,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李霁山向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
林青云望着他的眼睛,还有些没缓过来,微微歪头:“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说泽州的海很漂亮,希望我能看到,所以我就来了。”他摇了摇手机,微微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隔着一些距离站在一起,林青云却感觉刹那间有一种名为暧昧的因子以极高的浓度在她的面前炸开,又或者,有一颗原子弹在她的心脏里爆炸了。
不然她怎么会心跳快到感觉要死掉。
她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很不自然地问他看到海了吗。
“当然,很漂亮。”他温声道。
林青云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因为海边那通电话,她现在暂时还不知道要用什么状态来面对李霁山。还是李霁山主动提醒她该去候车了她才如梦初醒般点头,跟着李霁山往候车室走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从他乌黑的发顶看到他的衬衣——因为长时间火车的颠簸,他的衬衣上有些褶痕。
“你来泽州告诉家里了吗?”林青云想起这个很重要的问题。
李霁山顿了顿,没回头:“没有。”
林青云看着他衬衣上那些细小的褶痕,像是看见了李霁山冷静外表上的裂痕。
冲动、突然,完全不是李霁山的作风。
他们都变得奇怪起来,她没在电话里控制住分寸,他没在今天保持住理性。
他在这时回头看她,问她的座位在哪里。
林青云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慢了半拍,低头对着车票一字一句地念出车厢和座位号,听完后李霁山的眼睛弯起来:“我和你在一节车厢。”
“好巧!”林青云惊喜道。
李霁山也笑:“是很巧。”
他们在候车室并排坐下,林青云把背包抱在胸前,安静地等待检票开始。
李霁山很自然地给她递过来一瓶已经拧开的水,林青云喝了一口,余光悄悄地瞥向他,有些欲言又止。
“泽州的海很漂亮。”李霁山语带笑意,状似不经意道。
林青云点点头:“对啊,很蓝很干净。”
“所以,”他顿了顿,垂下眼睫,“你可以当做我是因为想看海才来。”
林青云愣了愣,垂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他看穿了她的无措和紧张,所以体贴地给他们一个合适的台阶。
如果你想,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随时可以退回去。
退回到我们最熟悉也最安全的关系里去。
李霁山还是一贯的温柔,从不让人为难,从来留有余地。
可是,你这么快就递出来的台阶,到底是出于照顾我的体贴,还是出于你的犹豫呢。
林青云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他也垂眸看着她。
她原以为她会看见一双清明澄澈的眼睛,可他的眼睛却像是蒙上了深重雾气的湖泊,所有情绪都被雾气掩盖,变得模糊不清。
那一刻,林青云想了很多,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候车室的嘈杂声音如潮水般褪去,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胸腔内重重的心跳。
下一秒,她的手指搭上他的手指,像是蜻蜓收起翅膀轻轻落在荷叶上。
仿佛有风忽起,雾气消散,阳光洒落。他的眼中滑过清浅的错愕,又转瞬成为澄澈的笑意。
他勾住她的手指,反手虚虚地握住。
林青云垂眸,看见他们的手指交错,暧昧不清。
如同荷叶遮盖的水下,盘根错节的根系。
荷花染粉了李霁山的耳根,少年的眼角眉梢流淌出羞涩的笑意。
两人的目光相触,短暂的一瞬,又不约而同地移开。
*
窗外,碧蓝的海面不断地向后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林青云挂断向爸爸报平安的电话,将手机稳妥地塞入书包。
“你好。”李霁山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不过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坐在她旁边的阿姨。
“请问能和您换个座位吗?我妹妹一个人坐这边我不放心。”他朝阿姨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言辞恳切,又转过身向阿姨示意他的位置。
阿姨先是微笑,听完他的话后,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明的意味。
李霁山仿佛还未能明白过来,林青云却顿时坐直了身体。
阿姨乐呵呵地点头,起身时朝林青云投来一个俏皮而了然的眼神。
林青云耳根一红,把头埋得低了些。
“谢谢您。”
阿姨摆摆手,乐呵呵道:“还是年轻好啊。”
林青云则以手掩面,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身旁的座位微微下陷,熟悉的柏木气息浓郁起来。
“你在看什么?”李霁山的目光追随着她看向窗外,火车却恰好在此时进入隧道,窗外顿时漆黑一片。
林青云收回目光,看向无辜的李霁山:“为什么说我是你妹妹?”
李霁山不易察觉地一顿。
“这样阿姨应该会比较容易同意换座位,”他温和道,“怎么了吗?”
林青云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如果阿姨没有听见她的那通电话就好了。
“我刚刚给我爸爸打电话报平安,一个字的哥哥都没提,”林青云低着头有些窘,“那个阿姨估计一下子就看出来你在撒谎了。”
她却忽然听见李霁山轻轻地笑了一声。
林青云有些莫名,抬眼看他,对上他带着温柔笑意的琥珀色眼睛。
她觉出些其他意味来,眯起眼睛,微微歪头:“你故意的?”
李霁山只是笑。
“李霁山——”
“很难得见到你害羞。”李霁山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好像完全不是有意逗她。
林青云的脸更红了。
她想起来小时候每一次李霁山被她夸得红耳朵之后,总会在之后夸回来。小时候她只觉得是因为李霁山坦诚,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因为小朋友之间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只是因为李霁山总是那么温柔,所以连着这份好胜心都变得柔和而不易察觉。
他长大后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容易害羞,她差点都要忘了李霁山还有这样的好胜心了。
刚好,她也有好胜心。
林青云望着他的眼睛,狡黠地笑起来。
李霁山心跳一滞,而后听见林青云清甜的声音:“哥哥——”
李霁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而后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林青云明亮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一抹绯红如同火苗迅速地从他的耳尖窜至脖颈。
他投降似的垂下脑袋,靠在她的肩上。
“青云……”
是一种完全拿她没办法的姿态。
林青云得意地笑起来,宛如一只得逞的小狐狸。
“你怎么害羞了……”因为手掌的阻隔,她含笑的声音显得模糊不清。
说话之间,她柔软的嘴唇划过他的掌心。
柔软的触觉像是一颗心脏触碰到了另一颗心脏。
两人俱是一滞,半晌,李霁山将手从她脸上拿开。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过速的心跳却比任何的话语都要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