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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会误会的

哭的时候不觉得,哭完之后林青云却忽然忐忑了起来。

她害怕看到李霁山关心的眼神,害怕他安慰她。她害怕自己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

于是她匆匆找了一个借口回家。

奶奶注意到她的眼睛泛红,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摇头。她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视线扫过自己的书架,看到几本李霁山的书。

她也有几本书在李霁山的书架上。她的书和他的书混在一起,就像他们的命运一般纠缠不清。

她和李霁山认识得越久,对彼此的影响也越大。

她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整理书架,某天起,她的书架就变得和李霁山的书架一般井井有条。

她也不记得是哪天起,李霁山对于她的书混在他的书架里打乱顺序的事情习以为常,甚至后来他自己也把她的书放在不合类别的位置。

他们像两股扭在一起的麻绳一样在彼此的生活里占据重要的位置,直到快要分开的时候,林青云才意识到这场交错本就是生命里的偶然,他们只是短暂相交,很快就会离彼此的生命越来越远。

她一直明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也早就开始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心理准备,可是等这一天到来了,她才发觉无论做多少心理建设都是不够的。

人类的感情是无法被理性控制的。

她靠着墙壁慢慢滑落,像是溺水的鱼,找不到自救的方法。

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接起电话,听见令人安心的声音。

是林安。

他问林青云愿不愿意暑假来泽州玩几天,陈锦绣阿姨很想见见她。

像是被猝然拉上岸还没来得及呼吸新鲜空气就又被捂住口鼻,她的心脏轻轻地坠了坠。

她沉默片刻,笑着说了声好。

在陆地上缺氧,至少可以让她短暂忘记溺水的感受。

在她初二的上学期,爸爸交了离婚后的第一个女朋友。

林青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爸爸比之前要更快乐了。她有过一些小小的担忧,但是更多的是爸爸有人陪伴的安心。

或许是害怕她多想,爸爸提起陈阿姨时总是很克制,像今天这样直接还是第一次。

她想,也许爸爸真的打算和陈阿姨结婚了。

她应该要高兴才对。

只是情绪像沉在水里的石头,始终无法轻盈起来。

*

到泽州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天空碧蓝,太阳亮到发白。

出火车站的时候,林青云一眼就看见了爸爸和站在他旁边的女人。

陈阿姨的长相不算很漂亮的那一类,但是看着很有亲和力,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爸爸,陈阿姨。”林青云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爸爸接过她的行李,陈阿姨问她渴不渴,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谢谢阿姨!”林青云很干脆地拿起水喝了一大口。

“一个人坐火车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好的人?”陈阿姨关切地问。

林青云摇摇头,乖巧道:“没有,我在车上也没有和陌生人说话。”

林安无奈:“说了我来安余和你一起坐车,请假也不耽误什么……”

“打电话和你陪我是一样的嘛。”林青云举起她从奶奶那里借来的手机,朝林安眨眨眼睛。

林青云边说边推着林安走:“好啦好啦,快回家吧爸爸,外面太热啦!”

“你这孩子!”爸爸一边无奈一边笑。

进到熟悉又陌生的房子里的时候,林青云还是恍惚了一下。

她有近十年没有回来过了。

这像是个被时间遗忘的空间,随时可以把人带回到过去。她的手抚摸上泛黄的墙壁,目光扫过房子里的物品。一切都没怎么变,家具的摆放,窗帘的花色,甚至是电视上摆的那个娃娃的姿势,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好像还能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和她一起看电视,窗外是暖洋洋的夕阳,爸爸下班回来,给她带回一个漂亮的娃娃。

只是物件对抗不了时间。

墙壁已经不再雪白,家具也已经不再簇新,甚至娃娃也已经褪了色。

当年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已经分开,她也不再是小孩了。

她垂下眼睫,看见玄关处的女式拖鞋和鞋柜里的几双高跟鞋。

是妈妈从来都没穿过的款式。

这是属于陈阿姨的痕迹——崭新的、和这个房子的风格完全不同的痕迹。

她顿了顿,换了鞋踏入玄关。

为了这一场见面,爸爸和陈阿姨都请了好几天的假。他们买了她喜欢的菜,爸爸和陈阿姨联手为她做了一顿极其丰盛的饭。

林青云能看出来陈阿姨对待她的小心翼翼和过分热情,于是也回以热情和体贴。陈阿姨慢慢放松下来,对她的态度也松弛了下来。

陈阿姨是小学老师,所以林青云就在饭桌上和她聊她熟悉的学生生活,饭桌上的氛围逐渐变得热络,最后大家都吃得很高兴。

晚饭过后他们一起去海边散步,此时正值傍晚,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大片绚丽的晚霞,绮丽的橘黄色笼罩了半个天空。林青云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和妈妈在海边散步,妈妈还会给她提一个小桶来装沙子和贝壳。

直到听到爸爸叫她的声音,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在一个卖玩沙工具的小摊前站了很久。

“怎么了?”爸爸笑了笑,“想玩沙子了?”

林青云摇摇头,笑着追上他们。

又走了一小段,林青云忽然发觉陈阿姨没有跟上。

她回过头,发现她正在小摊前买工具。

她微弯着腰,长发从肩上滑落,侧脸温柔。

她在原地愣住。

陈阿姨朝她走来,把小桶和铲子递给她,还有一些其他的模具——星星、小城堡,小鸭子。

“青云,想玩就玩吧,你已经盯着好几个摊子看过了。”陈阿姨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在中年母亲脸上最常见的、温柔的微笑。

林青云垂眸看着色彩明亮的小桶,感觉自己像是被摸了头的小猫,心脏软了软。

“谢谢阿姨。”林青云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人类总是在真心的时候羞涩。

沙滩上多是大人带着小孩在玩,像她这样年纪的“小孩”倒是独一份。

林青云没觉得不妥,很自然地蹲下,开始往小桶里铲沙子。小桶满了之后,她压实砂砾,将整个桶倒过来立在沙滩上,小心地把桶子提起来。

一个小桶形状的沙堆就这么立在沙滩上。

“你要做什么呀?”陈阿姨问她。

林安笑起来:“她肯定又是要做碉堡,小时候也就会做这一样。”

林青云吐吐舌头,在沙堆上挖出窗户和防御设施。

她拿出模具,朝爸爸辩驳:“我这次要做不一样的。”

陈阿姨主动蹲下来,问有没有什么她可以帮忙的,林青云于是递给她一个模具。

两个人很快忙活起来。

“这个放哪里?”

“这里这里!”

“会不会掉下来?”

“那放那里吧!”

“OK。”

“爸爸,帮我找一点贝壳吧!”

“好。”

于是林安也忙碌起来。在三人的合力之下,最后呈现的碉堡显得丰富而精致,碉堡旁是星星和小小的城堡,碉堡的表面则镶嵌着漂亮的贝壳。用爸爸的话来说的话,就是一个像碉堡的城堡。

“敌人估计会以为走错地方了。”最后,爸爸以一个多年抗战片观众的经验这样笑着评价道。

话虽如此,这毕竟是个非常童真的碉堡,刚一堆好就吸引了好几个小朋友来围观。

一个小女孩的眼睛看得一瞬不瞬,小声夸赞:“真好看。”

林青云笑着回应她:“谢谢你呀。”

还有一个小男孩很困惑地说:“姐姐你这么大了怎么还玩沙子?”

林青云调侃道:“你不是也玩吗?”

小男孩一板一眼道:“因为我是小孩子。”

林青云歪头:“我也是小孩子呀。”

小男孩思考了一会,还是被她的逻辑打败,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沙堆面前,发誓要堆出一个更漂亮的。

林青云看着小男孩迈着小短腿走开,一时间非常快乐。

小桶里还剩一些贝壳,她打算回家洗干净送给朋友。

现在是日落后的蓝调时间,世界像一块巨大的蓝水晶。

沙滩上的人们都显得平静而幸福,林青云也感觉到平静。

她拿出奶奶的手机,给沙滩和天空拍了一张照片。奶奶的手机很老了,照片并不多么清晰,但林青云已经觉得足够。

她忽然很想打一个电话。

陈阿姨和爸爸已经在沙滩上坐下,林青云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去旁边打电话。

海水在沙滩上激起白色的浪花,一阵一阵,海水的喧哗声也一阵一阵。

像某种宏大而深邃的吟唱。

电话很快被接起。

“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李霁山静静地听了一会,“海边?”

“猜对啦。”

“今天心情怎么样?”

“心情很好,”林青云笑了笑,“陈阿姨给我买了玩沙子的工具,我堆了一个特别漂亮的碉堡。”

“真厉害。”他温柔地笑了笑,声音如同潺潺的水流。

“你那边好安静,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刚刚在看电视,因为有点吵,我就到房间里来了。”

“噢。”

“我这边没有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林青云有时候会怀疑李霁山是不是会读心,不然怎么每次都能猜到她心里的想法。

“说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好像什么都可以包容。

她忽然很想逗逗他:“那你可不可以来泽州一趟,我想在海边给你拍照片。”

“可以。”

“我是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李霁山温柔道。

“欸,不用过来的。只是泽州的海很漂亮,蓝调时刻也很漂亮,我看到的时候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你就能看见了。但是看不见的话,我想电话也能传达一些。”

“你听见海浪的声音了对吧?”

“嗯,很清楚。”

“我拍了照片,回去给你看呀。”

“好,我期待一下林大摄影师的作品。”李霁山笑道。

“你怎么学我说话。”林青云有些脸热,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称呼,还是因为他过分温柔的语气。

“林大摄影师——”他又拉长声音含笑叫了一遍,似乎发觉了这个称呼的趣味性。

林青云莫名觉得今天的李霁山有点不一样,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她有些招架不住这个称呼,投降道:“好了好了,不要再这么叫了……”

李霁山于是不再逗她,转而问她什么时候回安余。

林青云说了时间,又玩笑似的问他是不是要来接她。

“你希望我来接你吗?”他又把问题抛给她。

“当然。”

李霁山那边安静了一瞬。

“好。”

她单手环膝,笑着说:“谢谢你呀,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很高兴了。”

“我也是。”李霁山温柔地笑。

此刻氛围太好,李霁山又太过有求必应,被蓝调时刻的浪漫蛊惑,林青云的真心话就这样自然地流淌了出来,如同对着宽广的海洋祷告:“要是现在可以见到你就好了。”

话出口后,林青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些什么。

这几乎等同于我想你。

电话的两头顿时都陷入空茫的静默,林青云想说些什么来弥补,让这句话的隐含意义不要那么重,却说不出话来。

静默酝酿着暧昧,此时任何掩饰都显得刻意而苍白。

林青云的心脏急速地跳了起来,像一声声海浪。

“青云,”李霁山的声音顿了顿,他几乎是喟叹般的轻声道:“我会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