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安余已经很少下雨,总是艳阳高照,白昼时的世界亮得透彻,连最隐秘的角落都在发光。
某天,安余忽然下了一场暴雨。
在这场暴雨里,李霁山回到了安余。
林青云拉开门时,最先看到的,是李霁山被雨水沾湿的眼睛。
他眼皮低垂,缀着细小水珠的眼睫轻轻颤动,眼瞳幽深。在他异常专注温柔的目光下,林青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林青云这才发觉他整个人几乎都被淋透了。白色T恤紧贴着他清瘦的身体,松垮的衣领下滑,露出一截单薄的锁骨。雨水流过他优美的脖颈,在锁骨处短暂停留,又没入衣领之下。
他的额发也被沾湿,一滴雨珠滑过他的眉骨,然后是眼窝,最后从鼻尖坠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的心湖泛起一阵涟漪。
他苍白得惊人,又在这种脆弱中,显示出近乎妖异的美丽来。
她蹙起眉:“李霁山,你怎么了?”
她为他扶正他因歪斜而没挡住雨的伞,却冷不防触及他冰凉的指尖。
她因错愕与担忧没能马上抽回手,李霁山却也没动。
她察觉到什么,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担忧:“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发生什么了吗?”
李霁山没答,而是往前走了一步,靠得离她更近了些。
“青云。”
他微低头看着她,身上的柏木气息被雨水激得带了种潮湿气味,让林青云想到志怪故事里的水妖。
“嗯。”她认真地看着他,静静等着他开口。
她还握着他的伞柄,她的手指还贴着他的指尖,但是他们谁也没想到移开。
直到她也被雨伞完全笼罩,李霁山才缓缓开口:“我……”
他说得有些艰难,话音滞涩,林青云的心跳却莫名越来越快。
像是暴雨到来前,空气被不断压缩,情绪一层层叠加,等待爆发的节点。
林青云的眼睛清澈而美丽,李霁山甚至能从中看见自己清楚的倒影。
“我……”
林青云屏住呼吸。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像是气球被平缓放气,雨水逆行上升,原本涟漪不息的湖面变得平滑如镜,李霁山的眼神恢复冷静,他后退一步,将伞柄从她手中抽出。
他的睫毛垂了下来,面色苍白而平静。
“我有点累了,明天再说吧。打扰了。”他笑了笑,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林青云听见隔壁传来李爷爷的喊声,似乎是李霁山爸爸的电话。
“我去接电话,你好好休息。”话毕,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家。
林青云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这么难过?你想说什么呢?
但是这些问题只是不停地在她的心里盘旋,找不到出口。
他刚刚看起来太过脆弱,像是不能再承受任何情绪。
她很迟钝地意识到,李霁山的变声期结束了。他的声音已经完全褪去了沙哑,变得清透而温润。
*
“我爸爸让我高中回江宁念书。”
李霁山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但落在林青云和周明松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这么突然?”周明松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林青云沉默地看向李霁山,她看见他的眼睫垂了垂。
“其实,这几个月他们一直在打电话劝我,只是我一直没有同意。”
所以不是因为变声期才话少,是因为转学的事吗。
“所以你现在同意了?”周明松挑眉直接道。
“没有,”李霁山摇摇头,淡淡道,“只是我的意愿在他们那里不重要。”
周明松也沉默下来。
半晌,林青云问道:“真的没可能继续在安余念下去吗?”
李霁山抬眸对上她的眼睛,很温柔地笑了笑:“有,只要我搞砸那场提前招优考试。”
林青云皱起眉:“但是他们还可以给你找其他学校。”
“不,也许这样他们就会放弃我。”李霁山垂眸道。
林青云的心脏缩了缩,她很少能见到李霁山如此锐利的一面,像是一柄锋刃向内的匕首,危险而靡丽。
“不行,不能这样。”林青云斩钉截铁道。
“我也觉得不行。”
“是啊,不行。”李霁山低下头,几乎是喟叹道。
“我知道他们的考虑是什么。江宁的教育水平比安余好,而且只要我回去了,爷爷奶奶也会更愿意去江宁。正好他们的工作不那么忙了,还能借此演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李霁山说得很冷淡,几乎有些嫌恶,“从他们的角度出发,我没有理由拒绝。”
“提前招优考试是什么时候?”
“今年十二月。”
只有不到四个月了。
“这么快……”林青云有些空茫。
周明松则是直接扑了上去,抱住了李霁山:“好兄弟,我舍不得你……”
李霁山拍了拍他的背,喉结动了动,有些滞涩道:“我也很舍不得你们。”
林青云看着看着,忽然很难过。
她从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李霁山不会一直留在安余,外面有更广阔也更适合他的世界。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她却还是难以接受。
他会有光明而无限可能的未来,而那些可能性都与她无关。
她感觉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半,一半灵魂说,你那么喜欢他,他也把你当成很重要的人,那就劝他搞砸考试留下;另一半灵魂却说,你不能那么自私,因为你的感情而卑劣地不考虑他的未来。
她被两种对立的想法拉扯,忽然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防被周明松推了一下,她一个趔趄,扑到了李霁山的怀里。
她的鼻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柏木气息,但这气味却让她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她僵在李霁山怀里,感觉到李霁山很轻地抱了抱她,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然后他松开了手。
整个过程并不长,只有几秒,但是她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摁了慢放键,林青云甚至能清楚地看见李霁山细微的颤抖。
绯红一点一点爬上林青云的皮肤,她低着头转身,看向周明松:“周明松——”
周明松见势不妙,连忙解释:“我是怕你不好意思……”却看见林青云的脸色更红了,于是扭头跑出了李霁山的房间。
林青云正要追,却被李霁山拉住。
“青云。”
林青云听见他平静的声音。她缓缓转过身,却还是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
“你生气了吗?”他温和地问。
林青云摇摇头。
“那……你希望我留下吗?”
“……当然,我非常、非常希望,”林青云顿了顿,她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却还是努力把话说完,“但是我不希望你搞砸考试。”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的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像是夜晚湖面倒映的月影。
她弯起眼睛:“你应该去到更广阔的地方,你的未来应该要繁花似锦。”
李霁山垂眸看着她,眼睛里闪过很多林青云看不懂的情绪。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用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道:“好。”
“……你昨天找我,是想和我说什么?”
“说我转学的事。”李霁山回得平静。
“是么,”林青云看着他,双眸明亮,像是要透过他的皮囊一直看到他的灵魂里去,“你是个那样冷静的人,昨天却那么着急,还淋了一身的雨,只是为了说转学的事吗。”
空气静默几秒。
李霁山偏开视线,伸手轻轻蒙上她的眼睛,像落下一片羽毛:“不要这么敏锐,青云。”
林青云的心脏痒了痒,没说话。
他移开手,林青云的眼前再度出现他漂亮的脸。
他的眼中有些逃避,有些狼狈。像是被暴风雨侵袭过后,剩下的一地狼藉。
好奇心是被压抑过久的龙卷风,在失去理性的压制后压倒了一切,以致于她完全失去了她的分寸。
他中途转头,避而不谈,自然有他的原因,她何必强人所难。
又何必……自作多情。
她低下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谢谢你,青云。”
周明松在此时回到了李霁山的房间,他眯起眼睛观察了一番,两个人都很安静,似乎说完话了。
不知道李霁山趁这个机会表白了没有,这也是他作为兄弟为数不多能做的了。
但是不对啊,这个气氛不像是表白了。
他闭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观察林青云的表情。
看起来没有被表白的娇羞和喜悦……可惜了,李霁山怎么还不表白,再不表白都没机会了啊!
他怎么就不懂他的良苦用心呢!
他在内心连连叹气,直到林青云的声音响起,他才注意到她有些幽怨的目光。
“周明松——”
“我真是好心的!”周明松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我是说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你心里有鬼?”林青云看着他,大而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
周明松瞬间心虚,转移话题:“对了,你去江宁的话爷爷奶奶也会一起走吗?”
李霁山点点头:“大概率会。”
周明松哀嚎一声:“那我就吃不到奶奶炸的果子了!”
林青云扶额,成功被周明松转移了注意力,转而开始感慨周明松的直白。
此时恰好有人推门而入,笑着开口:“明松那么喜欢我炸的果子啊,来来来,喜欢就多吃点。”
“奶奶。”
“奶奶!”林青云笑笑。
“谢谢奶奶。”周明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奶奶放下炸果子,笑道:“你们好好聊天,我就不打扰了。”
老人俏皮地和他们挥手,脸上露出宛若小女儿般骄傲的神情。
林青云微笑起来,也回以挥手。
那一刻,林青云像是被什么击中,狠狠地恍惚了一下。
像是瞬间穿越到了四个月后,她也是这样和李家奶奶挥手,就再也没机会见到这位和蔼的老人。
心里翻涌的情绪驱使着她上前,抱住了奶奶。
“谢谢奶奶,奶奶你要长命百岁。”
奶奶笑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
明明是再温情不过的时刻,林青云却非常想哭。
她把头埋在奶奶怀里,嗅到奶奶身上温暖的炸果子香气。以后,就吃不到这样的炸果子……也见不到李霁山了。
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就像从屋檐上滑落的水珠聚集成溪流。
林青云很小声地啜泣,又慢慢地变成无法控制的哽咽。
奶奶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很怜爱地给她擦去眼泪。
“好孩子,奶奶也舍不得你。”
她说不出话,只是抱紧了奶奶。
奶奶啊,我真的很喜欢李霁山,非常非常喜欢……
可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