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训的休息时间，林青云和俞宛妙静静地坐在一起休息。
到了夜晚，黑暗降临，炎热褪去，操场上起了风。夜凉如水，林青云从风中品到了一丝秋天的意味。
军训了一天，大家都很疲惫，此时吹着凉爽的晚风，人群中响起小规模满足的喟叹。
也只有这时候，军训这件异常严格冷硬的事情，才显出几分不寻常的温柔来。
“青云……”俞宛妙叫她，有些欲言又止。
林青云偏头看去，夜色中，俞宛妙柔婉的面庞上有些轻薄如纱的忧郁。
“你不想当学习委员吗。”
俞宛妙愣了愣，又点点头：“嗯。谢谢你下午帮我转移话题。”
“不客气的。不过你为什么不和老师说？不好意思吗？”林青云的眼睛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很明亮，宛若星辰。
“嗯，”俞宛妙半是犹豫半是坦然地说了自己的顾虑，“老师指定我当学习委员，但是没两天我就不想当了，好像不识好歹。”
她低了低头，继续道：“会被别人说吧，她们看来很好的机会，我却还不要。”
林青云没说话，温柔地看着她漂亮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好像漂亮的人总是要承受更多的讨论，相应的，就是更多的非议。
她摇摇头：“可是，‘适合’才最重要。学习委员的位置在他人看来再好，它不适合你，那就不好。”
俞宛妙顿了顿。
“而且，柴老师不像是那种很死板的老师。去和她说一下吧，如果你不敢，我可以陪你一起。”林青云的眼睛弯起来，认真地看着俞宛妙。
俞宛妙也笑起来，很感激地看向她，眼中有些水光：“谢谢你，青云。”
*
和柴老师的沟通出乎林青云意料的顺利。
她陪着俞宛妙进了老师办公室，俞宛妙向低头写教案的柴美华说明来意，柴美华很随意的地点了点头，表示她同意。
而俞宛妙还有些怔忪，柴美华见她没走，从教案中抬起头：“怎么了？”
俞宛妙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语气很轻：“老师，你同意了？”
“当然，”柴美华扶了一下她的黑框眼镜，“我不搞强迫。就是我指定了的班干部做得不好我也会换人，你不愿意我换人就好。”
俞宛妙笑起来，朝柴老师道过谢便拉着林青云出了办公室。
一路上俞宛妙脚步轻盈，显然非常高兴。
“太谢谢你了青云，没想到柴老师这么好说话！”俞宛妙拉着她的手，开心得简直要转圈了。
林青云也笑：“不客气，是你自己说的，我没做什么。”
两个人正笑着，李霁山拿着一沓资料迎面与她们遇上。
林青云便和李霁山打了个招呼。
他在林青云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林青云笑着点点头：“很好的事。”
她见到他手上的资料，笑问他是不是也被指定成班干部了。
李霁山摇摇头：“我们班还没选班干部，老师在顺着学号安排人做事。这是一点要填的资料。”
他说完弯起眼睛：“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林青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我刚刚在国旗队的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了，还有我和周明松也都在上面。”
“好耶！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训练了，还可以不晒太阳！”林青云的笑容顿时更灿烂了。
李霁山点点头，温柔地笑笑，和她告别。
“他对你很温柔呢，你们是好朋友吧。”俞宛妙的声音里有些笑意。
“对呀。”林青云点点头，半晌，又发觉俞宛妙好像在用一种略带深意的笑容看着她。
“怎……怎么了吗，妙妙……”
“没什么，你们笑起来很像呢，”俞宛妙又笑着摇摇头，“真好呀。”
*
在国旗队的训练场集合时，林青云才发觉国旗队的选人标准似乎不仅仅只有身高这么简单。
似乎还综合考虑了动作是否标准、态度是否认真和长得是不是好看——林青云之所以不确认自己是不是能选上，主要是因为她也不是最高的那一类女生。但是看到国旗队其他同学之后，林青云大致明白了自己被选上的原因。
国旗队的身高有略微的参差，但是大家都站姿笔直，五官端正。
对于林青云来说，欣赏漂亮的人类一种巨大的幸福——虽然她看了一圈发现还是李霁山最符合她的审美。
她正走神，冷不丁被教官从队伍里拎了出来。
训练场安静，于是教官严肃的声音便显得非常有压迫感：“第二列第三位女同学。”
林青云的心脏因为心虚缩了缩：“是！”
“抬腿位置不够高，再做一遍。”
于是林青云从队伍里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又踢了一遍正步。
这次的高度有了，但是很不幸的是，因为紧张，她顺拐了……
人群中响起一声憋不住的笑，林青云一听就知道是周明松。但是此时她无法回头瞪他，只能僵硬地继续踢下去，像赴死的军人一般悲壮。
“立定！”
林青云停住，心知不妙。
果然，下一刻，教官严肃冷硬的声音响起：“一会休息的时候你加练。”
“是！”
林青云感受到两道担忧的视线，她抬头，发现一道来自李霁山，一道来自岑朝。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说练向后转很折磨的女生，当时的她不以为意，现在的她只觉得太精辟。
林青云恨不得马上拥有让大家消除记忆的超能力，让所有人忘记她刚刚的愚蠢，让教官忘记他刚才的决定。
可惜她只是一个会因为紧张而出错的普通人，只能老老实实在大家坐下休息的时候被教官盯着一遍又一遍地练正步。室内阴凉，但是动作重复了太多遍，她的小腿已经是一片酸痛，细密的汗水打湿了她的后背，额前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成了一绺一绺。
于是，本来很轻松的国旗队训练，在她这里硬是变得比普通队列训练还累人。
最终，晚上放学的时候，她的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沼泽里跋涉一样艰难。
周明松抱臂看着她拖着步子移动，连连摇头：“林青云你居然在队列里走神，太有种了！”
林青云瞪他：“你还笑话我，太过分了。”
周明松听了这话马上又要笑：“你是看不到你自己，那个僵硬的样子就和机器人一样，谁能忍住不笑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问李霁山觉不觉得滑稽，很快注意到林青云确实艰难的走路姿态，还是止了笑。
李霁山没说话，走到林青云身边扶住了她。他的力道很轻，身体和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林青云微微一怔。
“很疼吗？”他低头，眸中满是关切。
“嗯。”
李霁山一边扶着她往前走一边思考着什么，半晌，他开口道：“你这样能骑自行车吗？”
林青云不由得有些绝望：“我还得骑车回去……”
“坐我的车吧。”
“欸？”
李霁山低头看了看她的走路姿态，语调平静：“你的状态不适合骑车。”
“那我的自行车怎么办，我明天怎么来学校？”林青云的关注点歪了一下。
李霁山还没接话，周明松就接道：“这有什么，明天早上你再坐他的车过来不就好了，反正你们住得近也方便。”
周明松想得很简单，既然林青云不好走路，李霁山的车刚好有后座，那林青云坐他的车就再合适不过。
他的自行车没后座，想帮忙也没机会。
林青云默了默，还是点了头。
“谢谢你，李霁山。”她很是感激道。
“我应该的。”
坐上李霁山的后座时，林青云还略有一丝不自在——太近了。她的眼前是男生略显瘦削的背影，他身上的柏木气息因为距离的缩短变得更加浓郁。
在这样安静的时刻，她的心跳却慢慢加重，宛如擂鼓。一声一声，比夏末的蝉鸣还扰人。
“你可以抓住我的衣服。”
像是寺庙钟声响起，林青云终于在过速的心跳里找回了残存的理智。她犹豫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眼前的景物迅速地向后掠，而林青云的视线只停留在她抓住的那一小片墨绿色衣角上——很小很小的一片布料，脆弱单薄，却牢牢地将她与李霁山牵在一起。
风将宽松的上衣吹得贴在李霁山的身上，男生的骨架身形在风里渐渐清晰。
瘦削但漂亮，让人想到抽条的柳树。
她抬起头，看见天空、月亮、路灯、树冠、房屋都在飞速地向后掠去，凉爽的晚风温柔地抚过她的全身。虽然腿还是酸酸的，林青云却感到轻松和快乐。
她微微眯起眼睛，在这种安适的氛围下，有些昏昏欲睡。
“不要睡着了。”李霁山略带笑意的清润的嗓音在此时响起，驱散了林青云的睡意。
她抬起头认真辩驳：“我没有睡着，只是犯困了。”
李霁山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为了不让自己睡着，林青云开始抒发自己的感受：“李霁山，坐你的车好舒服啊。”
风中传来他含着笑意的声音：“是吗。”
“对啊，而且你也骑得很稳当。坐别人的车比自己骑车轻松多了……”
“多谢夸奖。”
……
他们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的聊天，林青云的思维很跳脱，但是不管她说什么，李霁山都会有回应。
最后，快到家时，林青云小声问他：“你猜我为什么会走神？”
“为什么？”李霁山的声音温柔。
林青云看着男生的背影，忽然有些语塞。
那些原本要拿出来调侃他的话突然就有些说不出口。虽然她还是喜欢看他害羞，她也知道，这样的话会让今天晚上的夜色变得更加温柔，但是这一刻，加速的心跳还是让她说出来的话转了一个弯：“不告诉你。”
李霁山有些无奈地笑笑，没有继续问。
只是轻声道：“你今天的动作不好笑，我们才刚刚开始训练，是很难做得完美的。”
林青云的心脏软了软，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只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皎洁，风也温柔，值得她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