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帅气的男生,他的五官与记忆中一张更稚嫩的脸缓慢重合,可是像是长久不转的齿轮被锈迹侵蚀,一段落灰的记忆呼之欲出,却又在转动时卡住。
不时有同学从他们身旁走过,而他们僵持着,在这样的尴尬氛围下,连空气中的细小浮尘都在阳光下纤毫毕现。
就在这时,周明松的大嗓门忽然响起:“林青云你在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我和李霁山都等了你好久了……”
周明松朝僵持着的两人走来,在看见男生的面容的那一刻,周明松脸上露出有些迷惘又有些了然的神情:“……朝朝?”
岑朝看了周明松一会儿,半是犹豫半是惊喜道:“小胖?”
而林青云脑海中的齿轮在听见这两个称呼之后终于在一片锈迹掉落的簌簌声中转动起来。
噢,是朝朝啊。
像是有一阵来自过去的狂风将书页吹乱,书页纷飞中,林青云仿佛回到了那个泛着陈旧橘黄色调的麻将馆。
那时她的父母刚刚离婚,她刚回到爷爷奶奶身边。因为喜欢热闹,她常常跟着奶奶一起来麻将馆。
待在麻将馆等家长的,大多是些讨厌的调皮小孩,喜欢尖叫,喜欢争抢。在一群不安分的小孩中,她最玩得来的,除了周明松,就是一个叫朝朝的男生。
朝朝的妈妈不常来,所以朝朝也不常来。但是朝朝性格很好,也不像周明松那么争强好胜,所以每次只要朝朝来,她都会很高兴。周明松还控诉过她,说因为朝朝好看所以她就更爱和朝朝玩,她太偏心。
她已经不大能记清他们那时候都玩些什么了,或许只是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或许只是趁着大人不注意跑远去看月亮,或许只是拿着五毛钱去小卖部买泡泡糖吃,这些玩乐都简单,但是友谊就在这样的玩乐中逐渐坚固,又因为有朋友的陪伴,所以快乐也变得很简单。
她不记得那天是为了争抢什么,在麻将馆外面,那群小孩忽然开始骂她是没娘养的,她眼睛红得吓人,却只能流泪,不知道怎么反驳。还是周明松冲上前去替她狠狠地骂了那群小孩一顿,而朝朝替她捂住耳朵。
但是,某天起,朝朝就再没有来过麻将馆,她也就这样与一个朋友走散。
直到今天。
她看着岑朝的眼睛,微笑起来。命运真奇妙,不知道哪一天,你以为已经消失在你的生命里的人又会突然出现。
“朝朝?”林青云微歪头看着他。
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
“你后来为什么不来麻将馆了?”
“我搬家了,很突然,所以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岑朝有些抱歉。
“你和小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林青云还没开口,周明松就已经像是忍受不了这种煽情的叙旧桥段:“我已经不胖了,你还是叫我周明松吧。”
“哈哈哈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岑朝笑起来。
“你变化还挺大的,我都差点没认出你。”周明松挠挠头。
林青云也笑起来,余光注意到不远处一道熟悉人影,他背着包安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像是不想打扰到他们所以没有上前。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随即抬头对岑朝道:“时间不早了,还有人在等我们。反正是一个班的,我们下次再继续聊吧。”
周明松也回过神来:“对啊对啊,我们得走了。”
“好,再见!”岑朝干脆地点头,笑着朝他们挥挥手。
林青云走到李霁山身边,向他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李霁山点点头,表示没关系。
周明松颇有些感慨:“我都快忘了小时候还有人叫我小胖了。”
林青云提醒道:“你明明瘦下来也没几年。”
“你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更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林青云想反驳,却又发现无法反驳,只好摊手承认:“是这样。”
林青云感觉到身旁的李霁山似乎顿了顿。
“朝朝比小时候帅了啊,你都没认出来他。”周明松睨她。
李霁山在这时突然开口:“你们多少年没见了?”
林青云算了一下:“五六年吧?”
“五六年的变化认不出来是正常的。”李霁山温和道。
“没错!”话一出口,林青云忽然有些困惑,那朝朝怎么一下就认出来她了?
难道她和小时候相比一点都没变吗!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因为实验的方向和他们的小学正好相反,所以周明松先到了家。
从周明松家回家的那条小巷不好骑车,于是林青云和李霁山便推着车走。
“你们的班主任老师怎么样?”林青云偏头看向他。
李霁山沉吟一瞬,开口道:“看着脾气很好,但是事实上非常严格。”
“我们的老师也很严格,开学第一句话就关于初二的分班考试,然后就是淘汰规则。大家考到重点班大多有些傲气,她这么一说,大家心里不服就会更努力地学习了。”
李霁山点点头。
冷不丁地,林青云忽然低低地叫他的名字:“李霁山。”
李霁山于是低头看向她,目光温柔:“嗯。”
“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林青云说得认真,一双眼睛明亮如灯。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李霁山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
*
对于林青云来说,新的阶段常常意味着新的希望。但是有时,也意味着新的挑战。
南方的八月末,虽说名义上要进入秋天,实际上还是完完全全的夏天。阳光灿烂到灼人,蝉鸣喧嚣到聒噪。
林青云就穿着粗糙而不透气的军训服站在几乎是白色的阳光下站军姿。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汗液正顺着她的脊骨流下,没入深处。汗水滑过皮肤的触感让她联想到毒蛇。
她像一块吸满水的毛巾,正被阳光用力地拧干。
浑身上下唯一自由的只有眼珠。为了让难耐的二十分钟更快地过去,林青云从自己的影子看到别人的影子,从一处细微的转折看到另一处细微的转折,从一个同学的衣领看到另一个同学的后脑勺——这个同学的领子歪了,这个同学的后脑勺真好看,咦,是李霁山。
林青云的视线停了下来。
1班和2班的队伍总是站在一起,于是林青云得以有机会仔细观察李霁山的后脑勺。
李霁山的后脑勺很圆,头发很黑,因为刚刚剪过,发尾清晰而整齐。乌发之下,他的脖颈白皙而修长,他站得直,于是更显得姿态优美。林青云的视线从他的脖颈滑到他的肩膀,然后是他的袖口,又落到他的手腕。
她正要把视线移开,教官向他们做出结束指令。
二十分钟是不是过得有点快了?
她有些懵,她就这么盯着李霁山的背影看了十几分钟?
教官示意大家可以原地活动,林青云正要蹲下,就收到了来自李霁山平静的一瞥。
他很快收回视线,而林青云莫名有些心虚。
看太久了,果然被发现了吧。
林青云于是又偷偷朝李霁山看去,发现他的耳朵果然红了。
又害羞了嘛。
李霁山旁边的同学正扭动脖子放松,不经意间瞥见了他泛红的耳朵。
“李霁山你耳朵好红,不会中暑了吧。要不要和教官说一下?”他热心询问道,语气中有些担忧。
李霁山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沉默片刻,温和摇头:“我没事,谢谢你。”
只是手垂下来时,手指微微蜷了蜷。
又经历了一番队列练习后,1班的教官让学生们坐在树荫下休息。
林青云于是和俞宛妙还有几个女生一起坐下来聊天。
“你们觉得柴老师怎么样?”一个女生问道。
“很严格,很在意成绩。”
“对啊,她居然就看成绩就把班干部选了,也不问我们的意愿。”
听到这里,林青云转头看向默不作声的俞宛妙。因为她是3号,所以被柴老师指定为了学习委员。但是她注意到俞宛妙并不多么为这个消息高兴,反而不是很愿意的样子。
这个女生也注意到了一旁坐着的俞宛妙,连忙道歉:“对不起啊俞宛妙,我不是说你当学委不好的意思……我只是说柴老师太看重成绩了。”
俞宛妙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林青云直觉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不会太愉快,于是扯开话题道:“你们觉得是站军姿累还是练停止间转法累?”
“当然是站军姿!一动不动太折磨人了。”
“我觉得还是练向后转累,我老是因为紧张搞不清左右边,教官就把我拎出来单练……”
“哈哈哈你也太倒霉了……”
女孩子们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聊到共同的感受,氛围很快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俞宛妙向林青云投来感激的一瞥。
聊着聊着,女生们又忽然聊到了男生。
“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班男生的个子都不怎么高?”
“是欸,个子高的男生不多。”
“我听说教官们在选个子高的男生和女生进国旗护卫队,这样训练就在室内会轻松很多。”
“这么好!”
“要是我个子也高就好了!”
“我会不会可以——”
“你再长长吧哈哈哈哈。”
原来教官在队伍里像挑小菜苗一样看来看去是在挑进国旗队的人啊。
林青云想到李霁山的身高,这样的话,他肯定能进国旗队吧,就不用晒太阳了。
她又看了看自己和周围的女生,好像,她也不矮?
昨天还有教官问她的名字,她还以为是因为她站得不认真所以被记名字了。
要是能进国旗队就再好不过了。
“你们觉不觉得那个男生很帅?”一个女生压低声音道。
林青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2班一个虽然坐在人群中却依然醒目的男生——李霁山。
“我也觉得他长得很好看。”一个女生附和。
“可惜没有分到我们班。”有人可惜道。
“我们班岑朝也挺帅的啊。”
“可是还是那个男生比较好看吧?”
大家沉默了一会,又齐齐点头。
“他还是2班1号呢。”那个最开始说李霁山好看的女生道。
林青云心中微讶,李霁山的信息这么快就被打听清楚了?
“不过他不是实验小学的,好像是一所很普通的小学毕业的,叫……什么来着?”
“清水小学。”林青云接话。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女生有些惊奇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林青云也会做打听别人的事。
“因为我和他是一个班的。”林青云微笑道。
一众女生睁大眼睛看着她,有人正要向她细问,集合的哨声却不可抗拒地响了起来。
“集合!”
女生们齐齐哀嚎一声,却又不得不迈步向队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