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将有一丝光亮时,陆无咎已起身推开房门,深吸一口混着水汽的晨雾,顿觉神清气爽。
以凡人之躯舒展筋骨,打一套五形与太极拳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待到身体微微发汗,陆无咎吐气收掌,平息心绪。
回屋换了套干爽衣服,院外响起脚步声,陆无咎嘴角弧度刚扬起又落下。
来的是拎着食盒的周管家,身后跟了个端热水的下人。
“公子起这么早?”周管家周到,帮陆无咎摆好碗筷,问他,“可是有什么不习惯,没睡好?”
将视线从屋外收回来,陆无咎客气笑笑,“劳周管家上心,都挺好,我习惯早起罢了。”
“那就好。”周管家垂手站在桌旁,“陆公子用完早餐后,我带公子在府上转转认认路。”
又往外望一眼,陆无咎稍迟疑,“小公子昨日...”
“小公子昨个儿夜里起了热,大夫交代需好生休息,所以由我来领公子去。”
陆无咎瞅着桌上的精致餐点,却没什么胃口,“小公子当真无事?”
“公子不必担心,有下人伺候着,府上也有大夫在。”
按捺住心绪,陆无咎洗漱后草草喝过半碗粥,吃了两筷子清炒三丝便搁了筷。
一旁周管家问他,“公子可是吃不惯这几样小菜?我特意吩咐厨房依着云州的口味做的,恐是弄巧成拙了。”
陆无咎视线从他一成不变的笑脸上扫过,手指点过桌上的一盘酸辣土豆丝,
“周管家有心了,这土豆丝切得细,醋用的是米醋,我们那边惯常用陈醋,不过能在他处吃到家乡味,已是十分不错,只是我尚未适应岷州风土气候,少食罢了。”
“原来如此。”
周管家吩咐下人将碗碟撤下,又细心问了陆无咎是否要饮过茶再动身。
“不必,有劳周管家带路了。”
两人前后脚出了院门,周管家领着他往南走,过的是昨日的前院。
彼时陆无咎未细瞧,如今放慢步子看,更有些违和之处。
廊柱的漆剥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灰木头,几个白蚁钻过的洞眼。
鲜少人走动的花坛石板路缝隙里青苔绿油油,长得十分旺盛。
过了一处月洞门,周管家半侧过身来与他介绍道:“这边是三小姐的院子,这会应该还未起,不便打扰。”
陆无咎点了下头,跟在他身后转向东边,周管家抬手一指稍远处几颗枣树影照下的灰白围墙。
“那处便是小公子的住处。”
“那既然来了,我便去瞧瞧小公子吧。”陆无咎说着要往那处去,周管家却一步迈上挡住他去路,依旧笑着说道:“小公子许是风寒,若是不小心过了病气给公子可不好,公子还是随我去别处转转吧。”
“如此...好吧。”
陆无咎回头望一眼小径深处,直到周管家已走出数步远,他才收回视线跟上。
“不知小公子平日里都爱做些什么?”陆无咎随口一问。
周管家答得利索,“小公子爱看杂书,偶尔也做些木雕手工之类。”
陆无咎笑着接话,“昨日听小公子说他以前拆过不少府上的旧物,没少挨罚。”
“小公子聪慧,动手能力也好,只是年纪小,老爷怕他伤着自己,才严肃了些。”
“原来如此。”
又绕过了几处假山小池,到了最西边的一处院落。
斑驳掉漆的大门上落了一把大锁,不像有人住,但周遭竟不见枯叶与杂草。门缝里还隐约飘出一丝檀香气。
周管家的步子没停,半字也无,陆无咎一声不吭跟着拐进了旁边的窄道。
才听周管家放缓语调说道:“那处是夫人以前的住处,可惜现在...这边除了日常打扫的下人过来,几乎没什么人,公子平日里无事也不必好奇来看。”
“自然是不便打扰的。”陆无咎答得诚恳。
不过小半个时辰,绕完了一圈回到陆无咎的偏院,周管家拱手告辞,只道有任何需要吩咐下人便是。
陆无咎谢过他后,回了房内坐着休息吃茶。
午饭后陆无咎出了别院,遇了个下人匆匆路过,他礼貌拉了人问,
“敢问这位小哥,小少爷的病可好些了?”
陆无咎是府上的客人,下人自然不敢不答,只是他缩着脖子,手扯着袖子的样子实在奇怪,
只听那下人结巴着道:“小...小少爷自然是无事的,都是周...周管家亲自照看。”
“那...”陆无咎还欲再问,下人已抹了一把额头潮汗,喏喏道:“小的还有事情要忙,公子若是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直接去问周管家。”
说完便脚生狼烟,跑了。
陆无咎收回想拉人的手,站了片刻,又折身回了院子。左右无事便关门午睡。
这一觉睡得尤其沉,待陆无咎捏了捏眉心坐起身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嘶...苍阑弹的瞌睡虫都没这么大作用吧?”
肚子咕噜了两声,他下午门关得严实,想来有下人来送餐食也早已回了。
没奈何,陆无咎只能灌了杯凉茶下肚,依着早晨周管家带的路摸去了厨房,或许能捡个冷馒头也是不错。
厨房位置离得并不太远,但此时已熄了灯没有人在。及近两步,陆无咎却隐约听见紧闭的房门内传出一阵细微的悉索声。
莫不是遭了耗子?
陆无咎轻着手脚凑近门缝往里瞧,悠悠晃晃一盏豆大的油灯,将灶台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小一片。
他只觉心口一滞,在门外站了会,陆无咎抬手推开门走进去。
喻江恒听见动静抬头,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收紧,在馒头上捏出了几个凹坑又松开,放回笼屉里,又几口将嘴里的嚼完咽下,才疑惑开口,
“先生竟来了,可是晚上下人没去送吃食?”
陆无咎未答,只走过去用脚尖碰了下灶膛口的灰堆,那灰还是温的。
“小公子怎么在这啃馒头?”陆无咎指着笼屉旁边的半碗清水,“竟连碗热汤都没有?”
许是他面上的表情过于严肃了些,喻江恒摆了摆手说道:“是我起得太晚了,便想着对付几口就是了,就没吵醒别人。”
“即便如此...”陆无咎本是想说,周管家瞧着周到却不知给你留着饭菜,等下的下人也都那般没眼力见,该是要扣月钱的。
只是这些话最后全都化进一声叹息里。
陆无咎看了看灶台旁的柴,挽起了袖子,“你还病着,只吃馒头怎么行?我热碗汤给你,小公子可有什么忌口?”
喻江恒摇了摇头,三两步走上来看陆无咎翻菜筐,一双黑漆漆的眼缀着油灯的亮光,语气稍带几分惊讶,
“先生会厨艺?”
“会一点吧。”陆无咎答着,从菜筐里捡了两根蔫了的萝卜和一把蔫了的青菜。富贵人家的厨房,半夜也富不到哪去,都一个样。
萝卜切片,青菜切段,灶膛里添两根柴,火折子一吹,火苗舔上锅底。油热了先下萝卜,滋啦一声,厨房里满是烟火气。
喻江恒伴在他身边一步远,歪着头,眼睛跟着陆无咎的手转。
切萝卜不讲究刀工,厚薄差不多就行,但下锅的顺序不能乱。需得先将萝卜煎出焦边再放水,汤才不寡。
待水开,萝卜在汤里翻滚,陆无咎撒了少许盐,又把青菜铺上去,盖上锅盖。
喻江恒盯着锅盖上冒出的热气看了一会,道:“先生的手法看着可不太像只会一点的样子。”
陆无咎只是冲他笑了笑,却没解释。
片刻后,他揭开锅盖,热气扑得旁边的喻江恒微眯了下眼,陆无咎笑道:“还劳烦小公子帮我拿两个碗来。”
锅里的萝卜汤翻着白浪,青菜已经软了。他拿勺子搅了两下,尝了一口,咸淡正好。
接过喻江恒递过来的两只瓷碗,陆无咎先盛了一碗递过去,叮嘱他道:“小心烫。”
随后才给自己舀了最后一勺盖了个碗底,吹了吹,喝了一口。萝卜炖得软但不烂,汤里带一点焦香,是煎过再煮的底子。味道也算对得起这两根蔫萝卜。
喻江恒捧着碗,在氤氲的热气后面瞧他,
“不知先生是为谁学的做饭?”
陆无咎嚼了口青菜咽下,“寻常人家,想要过活总需得什么都会一点。”
顿了少许,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以前我最多也就是能把东西做熟而已,是后来为了一个挑嘴的朋友,才特意去学了学。”
喻江恒哦了一声,垂下眼帘避开陆无咎投来的直白视线,抿了口汤,说:“汤很好喝,看来先生为了这位朋友是下了功夫的。”
“小公子能喝得惯,也不枉我废的功夫。”
喻江恒眨了眨眼,没接话,只是一口一口喝着汤。一时间,厨房里只剩下喝汤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
默默将一碗汤喝干净,碗底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喻江恒呼出一口热气,嘴唇被烫出一点血色,连精神头都比之前好上不少。
“多谢先生招待!”他说着还拱手行了一礼。
陆无咎失笑,“谢我作什么?用的都是你府上的食材和柴火,倒是我白捡了顿宵夜才是。”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该谢过先生的,不然我没准还在啃干馒头呢。”
喻江恒说着就要伸手去收碗,陆无咎将他一拦,已将两只碗叠在一起搁到了木盆中。
“我收拾便是了,小公子还未好,该早些回去休息。”
喻江恒于是也没强求,又谢了他一句,然后说:“原本昨日是我说要带先生在府上逛逛,是我食言了,那不如明日我领先生去城中走走如何?”
“如此当然甚好!只是...”陆无咎语带担忧打量他,“小公子可吃得消?”
甩了下袖子,喻江恒本是想拍胸口保证,一巴掌下去反倒给自己拍得咳嗽了两声,他不好意思笑了笑,“有先生这碗热汤下肚,我再好好睡一觉,明日一定早早去院里候着先生!”
陆无咎无奈摇头一笑,“小公子不必太早,太早了我可起不来。”
“那好,那就等先生睡醒起来让下人告知我,我们再出发。”
他说完,又像是小雀般蹦了出去。
陆无咎收回视线,摩挲了一下碗沿。灶膛里的炭已经暗了,只剩一点红光微弱闪着。
他舀了清水洗碗,带起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洗净的碗搁回柜子,陆无咎复又整理了下灶台,才关好厨房门,回房去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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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两人的厨房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