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悠悠回到院子,陆无咎刚在桌边坐下,外头响起一串脚步声。
轻快,利落,踩在青砖地上,像只小雀儿在蹦。
脚步声停在门口。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规矩得很。
陆无咎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少年。
十五六岁,月白袍子,发髻挽得齐整,簪着一根素净的木簪。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周身镶一层淡淡金边。
眉是远山眉,清清淡淡,眼是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生得清正,半点不显轻佻。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陆无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想起在天上时,玄旻端坐溯源宫的案几后头,手里翻着册子,眼皮都不抬一下,说话时清清淡淡,不冷不热。
如今站在这里,干干净净一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比天上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正用一种全然陌生,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再礼貌一笑。
陆无咎只觉胸口一滞。
千百年间,玄旻对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又其实那位守矩的上仙遇谁都那般疏离,真论起来,他待他已是十分客气。
兀自走了神,直到少年侧头微前倾,匀称五指在他面前晃过,清清亮亮的嗓音唤他一声,
“……陆先生?”
陆无咎方才回过神来,屏口气臊着脸皮笑,侧身将人往屋里让,“不知小公子如何称呼?可是有什么事?屋内一叙如何?”
“啊...倒是忘了自我介绍,失礼了!”少年端正行一礼,“晚辈喻江恒,见过陆先生。”
陆无咎赶忙拱手回礼,“在下陆辞,见过小公子。”
明明是瞧了千年的面孔,却还需这般客套,陆无咎不禁觉着好笑。
喻江恒见他笑,有些不明所以,眨了眨眼也没往屋里进,只是歪头抬眼看他,“我听姐姐说,先生这里有我做的那些小玩意儿,特意来取回去的。”
陆无咎应了声是,转身进屋从架子上取下木盒,双手递过去:“都在这儿,一个没少。”他说着,指着盒子里那只绿青蛙,“小公子手巧,不知能否割爱赠在下一只?”
喻江恒接过盒子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一眼:“原来先生这个年纪的人,也会喜欢孩子玩的物件?”
陆无咎哭笑不得。
真论起年纪来,上仙你比我大的那几千岁我都不好意思算,你现在倒嫌我老了?
他弱冠之年成仙,几千年下来虽长了些岁数,但毕竟先天底子好,也曾不才跻身过仙界品花榜前三,怎么也不该与年纪大沾边才是。
算起来该是四百多年前,陆无咎掐着节点回天庭复命后实在无事,一拍脑门便学着凡间那些纨绔子弟搞了个品花榜,专评天庭男仙女仙的相貌,还到处拉着仙友和三界中归顺的精怪妖魔投票。
最后玄旻毫无悬念以压倒性票数占了男仙榜首,陆无咎自己排第二,苍阑第三。
陆无咎拿着排名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满意得不得了,逢人便说长得好看的人就该跟长得好看的人在一起,所以他跟玄旻是绝配,天造地设。
苍阑听了几回,实在忍不了,摇着扇子泼他冷水:“你这榜有失公允。那些归顺的精怪妖魔有几个不是你收服的?他们岂敢另投他人?若真要论公平,你倒是该去问问凡间那些自在游荡的。”
陆无咎为让苍阑心服口服,当真去问了。
结果......
那些小妖小怪口口相传的镇灵天君,是个青面獠牙、三头六臂、身高八丈、一顿能吃三个小妖的凶神。
于是最后票一收回来,苍阑升到第二,陆无咎暴跌,连掌命星君都排到了他前头。
掌命?
那个成天端着架子跟他过不去的掌命!
陆无咎一把天火烧了册子,在玄旻府上来回转了好几个圈,想找件东西出气又怕被赶出去。最后盘腿坐在池边自己生闷气。
苍阑摇着扇子,笑着闭目养神。
倒是原本一直埋头批册子的玄旻从案桌后抬起头来,语气平平向苍阑道:“星君时常跟着佛门参法修心,竟也会在乎这种凡俗虚名。”
苍阑闻言一顿,顺势把扇子一收,笑着反问:“那依玄旻上仙看,我跟陆天君,谁更好看?”
陆无咎立马转头,眼巴巴望。
玄旻神色淡漠,语气无波无澜:“皮相不过表象,修者当观心性。”
陆无咎垂头叹气。
稍许后,玄旻端起茶壶,往他杯子里续了一杯,说是刚送来的瑶池仙藕茶,去火气甚好。随即又转头看向苍阑,“若他真砸了我府上的东西,星君也需赔一份。”
陆无咎愣了半瞬。苍阑的扇子停在半空。玄旻低下头继续批册子。
瑶池仙藕茶真非凡物,陆无咎一口下去,方才那股恨不得劈了苍阑的邪火忽就散了个干净。他把茶杯搁下,往池边一靠,望着天边云海翻涌,忽就觉得自己是不是第二确实没什么好计较的。
反正玄旻给他添了茶,没给苍阑续。
从前过往脑中转了一瞬,陆无咎面上神色认真与喻江恒道:“上了年纪才看得出小公子手艺的不凡之处,寻常匠人做些小玩意自不在话下,可要让块木头青蛙能动还能叫,即便外行也能瞧出来不简单。小公子若不便相赠,恕我失礼。”
话说完,对面少年眼神亮了几分。
喻江恒将青蛙搁到桌上,又在其背上一点,那青蛙“呱”地叫一声,两条后腿蹬着往前蹦出半寸。
“先生眼力好,”
喻江恒语气轻快,“青蛙肚里有一组棘轮带动连杆。喉间有薄竹簧,动的时候竹簧跟着颤,就发出声响。我拆了好些个老物件才琢磨出来。”
“没请教过老师?”
“之前阿姐有给我找过老师,不过...”喻江恒挠了挠头,笑得些许羞赧,“我没忍住把老师珍藏的机关鸟也拆了...差点气得老师进医馆,后来阿姐怕我再闯祸,就没再找过老师了。”
陆无咎咳了一声,忍住笑。
“有好奇心是好事,小公子也是有天赋之人。”
“我还差得远呢。”喻江恒又挠头,“就这青蛙我都改了三四回。第一只能蹦不能叫,第二只能叫不能蹦,第三只两条后腿有先后,蹦起来就翻跟头。”
“翻跟头?”陆无咎摸下巴想了一下,“也挺有趣。”
喻江恒撇嘴,“被阿姐笑了一下午。”
“但……至少你想让她开心的目的达到了不是?”
喻江恒一愣,看向陆无咎的眼睛里像窜起了团小火苗,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他将青蛙放回盒子,“这些旧物就不给了。我回头给先生做件新的。寻常的花鸟鱼虫我都会,先生喜欢什么?”
“什么都会?”
果然不愧是对灵兽喜爱有加的玄旻转世,那位上仙除去批册子外的爱好之一,便是豢养灵兽。玉帝每每论功行赏,到他处最是省心,挑着赐只灵兽便是。
陆无咎下界办差,若遇着稀奇的动物,也想法子带回来给他。
一来二去,玄旻府上几乎处处可见灵兽。池子里养着水麒麟,廊下挂着五色鸟,连书案底下都蹲着一只爱睡觉的谛听。
以致后来陆无咎自己的府邸也没能幸免。玄旻养不下了,便往他那儿送,说是“借住”。他推脱不得,只好腾出大半间院子当兽栏。
此时细看喻江恒的劲头,倒像极了玄旻收灵兽时的模样。
陆无咎又如是回想一番,只道是他今日初见喻江恒,竟颇为思旧。
再又有些介怀方才的年龄一说,他便脱口而出,“乘黄,不知小公子可能做?”
“乘黄?”喻江恒稍迟疑:“我只在书上见过描述,不一定能做得完善。”
“小公子愿意送,便是我的荣幸。况且我相信有挑战性的东西小公子一定能做得更好。”陆无咎语气笃定。
喻江恒怔愣一下后笑了,“先生说得是!我回去便好好研究看看。”
他抱着盒子转身便要走,踏出两步又站住,“对了,我极少来后院。先生如今是客,我好歹算是主人,该看看屋里的陈设可还齐全,免得怠慢了。”
陆无咎并不戳破,又将人往屋里让,“小公子有心了。”
喻江恒终于进屋,各处转一圈,把床铺、被褥、桌子、窗户都看了一遍,又去院子里瞧,实在没什么可看才站在院中央,张了张嘴又闭上。
陆无咎看他欲言又止,道:“这一趟走下来也乏了,小公子喝杯茶再走?”
喻江恒欣然点头:“也好。”
茶是早上小厮送来的,搁到现在早就凉了。好在天气闷热,喝口凉茶倒正合适。
喻江恒捧着杯子,垂眼看茶叶,不说话。
方才话题掐得突然,陆无咎一时竟也不知怎么续。这从天上掉到人间,脸皮子被刮薄了九层,有些拿不出以前那股子浑劲。
他琢磨着开了口,“方才我去见了喻老爷。”
“我知道。”
“我跟喻老爷说了,我不能娶喻姑娘。”
喻江恒抬起眼皮瞧他,“是因为先生有婚约在身?”
陆无咎挑眉,这孩子看着斯文有礼,竟然会听墙角?还是他走后喻文胜说的?
正揣摩,喻江恒追问一句:“先生既有婚约在身,为何要进我喻府的门?”不待陆无咎开口,紧接着加一句,“不是爹让我问的,是我自己想问。”
他说这话时,直望着陆无咎,目光澄澈,没有半点躲闪。
陆无咎被他看得没法,差点没把持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正色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人海茫茫也不知能否寻到,正好我略懂些道法秘术,听说府上之事后,便想着进来看看,要是能帮上点忙,也算积德,我找人也能顺利几分。”
陆无咎如今顶着这样一幅落魄书生形容,说这话十分缺乏说服力。
果然喻江恒语调冷了下来,“喻家的事,那些打着‘帮衬’旗号来的,这几年我见得多了,先生不必再用这番托词。”
陆无咎心里发苦,嘴里发干。
又听喻江恒道:“但我先前去找过阿姐,我从小跟着她长大,她的心思我再明白不过。我看得出来,阿姐不讨厌先生。”
他抬嘴角笑了一下,“所以,就算先生有别的什么目的,只要不伤害我阿姐,我也是愿意让先生做我姐夫的。”
陆无咎耳鸣了一下,紧接着眼前一黑。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凉茶呛在喉咙里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玄旻啊玄旻,谁要费这老鼻子劲来给你当姐夫啊!
他顺了半天胸口,总算能说出句整话,“小公子若是不信我有能力帮忙,今夜我带你去个地方。”
喻江恒意外‘咦’了一声,“去哪?”
“我若没记错,沙田县外有处乱葬岗。夜里我带你走一趟,是不是有真本事,到时候用事实见分晓。”
喻江恒两条眉毛皱起,半晌才道:“先生该不会是想把我骗出去,绑了我,来要挟我爹吧?”
陆无咎又险些岔气,真要能绑了你,扛着跑就是了,他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会回来要挟那人精老头。
他摆出一脸正色道:“小公子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姐姐。当然,亦不会伤害喻家任何人。此行不过稍作展示,未有它意也不会危险。”
他说话间,喻江恒嘴角勾了一下。
陆无咎心里透亮,这小孩刚才分明是在试探他。
那个清冷端方的玄旻上仙何时学会戏弄人了?
而他还偏就上了这当,也怪不得苍阑曾怀疑他千百年的修为被显圣真君的哮天犬给吞了。
喻江恒神色认真道:“我相信先生所言,但……”他又话锋一转,“能否过两天再去?”
“小公子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喻江恒摇了下头,说:“只是觉得先生今日刚来,该好好休整一下,否则显得我们待客不周不是?”
陆无咎心头一松,眉毛梢都带上了笑,“那就依小公子所言,过两日再去。”
“好!那我就先不打扰先生了,明早我再过来带先生去院中走动熟悉一下。”喻江恒抱着盒子冲他点了下头,步伐轻巧地蹦出门去。
陆无咎负手立在门口看人走远不见,转身关上房门,往床上一倒,手脚舒展开来,右手抬起盖住双眼,嘴角止不住弯起笑,又觉恍惚。
明明他与玄旻不久前还在天上见过,却在凡间遇见喻江恒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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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尘世中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