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床铺太软,或是快要入夏蚊虫多起来,总之陆无咎这一晚的睡眠支离破碎。
第一声鸡鸣声起的时候,他便彻底躺不下去,随性起来活动筋骨,晨雾蒙蒙中打了套拳后回房换衣裳。
昨日那件沾了灶灰定是不好再穿,又挑拣一番,拎了件青绿色外袍出来。
犹记得当年苍阑讥笑他穿这颜色花哨,玄旻却清淡淡评价说正合适。
陆无咎满意换好衣服后又在院中石桌上自己同自己下了几手棋,才有下人送来热水和早饭。
陆无咎早饭方草草用罢,半掩的院门被推开,喻江恒轻巧踏进来,一件石青直裰穿得齐整,眼睛亮亮的同陆无咎打招呼。
“先生!”喻江恒朝他挥了挥手,“我来得可早?”
“确实早。”陆无咎施施然立在金灿灿的晨光里,冲他弯眼一笑,“我方才还想着吃过早饭再让人去叫你。”
话音将落,跟在喻江恒身后又进来一人。
喻嘉怡穿了件浅粉的褙子,头发简单弯起,只鬓边插一支素簪。手上拎了个食盒,也同陆无咎招呼了一声,
“嘉怡见过陆公子!”
陆无咎迎出去的步子顿住,迈了一半的脚改了方向向侧让了让,回了一句,
“见过三小姐。”
喻江恒拉着自家阿姐的袖子上前两步,“我阿姐非要一道去,我拦不住。”
“你这孩子!”喻嘉怡嗔怪瞪了喻江恒一眼,将手中食盒塞到他手上,才转过来正经同陆无咎说道:“按理说,我现在是府上的长女,自然也应该由我牵头带着陆公子熟悉一下各处才是,否则这待客之礼岂不是乱了?”
陆无咎忙道一声客气,又有些干巴地说:“今日就有劳三小姐携小公子,领我一道领略下沙田县的风土人情了。”
“这是自然。”旁边喻江恒又凑过来说了一句,“阿姐还特地早起,亲手蒸了几块云片糕带着,说路上饿了好吃。但其实我觉得不必带着,市集上好吃的都吃不过来...哎哟!”
喻江恒的脑袋被戳得一歪,喻嘉怡叉腰数落他,
“平日里你是怎么求着我做给你吃的?这会竟嫌弃起来了?”
“阿姐~”喻江恒嬉笑着撞喻嘉怡肩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晨辉中还掺着些未散的雾气,金光洒在两人面上,一个弯眼笑着求饶的清朗少年,一个满脸宠溺的秀美姑娘。
一副悦目画面。
陆无咎安静站着看,不自觉跟着弯了下嘴角,喻嘉怡一眼瞥见,顿觉失礼,面上一红,忙扯了下自家弟弟,说道:“阿恒说得也对,是我没考虑到,便搁下吧...”
“总归是三小姐的心意。”陆无咎自然地从喻江恒手上接过食盒,“我来拎着便是。”
当下也不再客套浪费时间,三人前后脚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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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田县的集市开得早。
日头刚升过东边那排瓦檐,街上已十分热闹。两侧摊贩支着棚布,卖布的卖粮的卖针线的挤在一处,吆喝声混着讨价还价声。
巷口支了口大锅,锅里煎着嗞啦作响的油饼,热气裹着油烟气往街上灌。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在人群中游走,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壳,馋得一群小孩跟在后面撵。
喻江恒前头带路,熟络穿梭在各条小巷子里。侧身绕过挑担的货郎,又低头避开一个孩子举着的风车,动作轻快利落,分明不像是昨日还病着的样。
喻嘉怡一路小跑跟在他旁边,时不时拽他一把,“别乱跑,人多,你都多大了,稳重一点!”
“不快点的话,那家的芝麻糖就要卖光了!”喻江恒回头冲从容跟在几步之外人群中的陆无咎挥着手,亮着嗓子喊:“先生,走快些!”
陆无咎爽快应了一声,抬步跟上去。
如愿以偿买下最后两份芝麻糖的喻江恒笑眯着眼,将包装摊开递到陆无咎面前,
“先生你快尝尝!他家的芝麻糖可好吃了!”他说着先捡了一颗丢进嘴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满足。
少年摊开的手掌上是用牛皮纸盛着了几方切得整齐的琥珀色糖块,浸着芝麻香。
陆无咎跟着笑,欣然也捻起吃了一块,他本不喜甜食,此时却又觉得,这能让人排队抢着去买的芝麻糖果然还是有些不同的。
两人腮帮子鼓鼓吃着糖,相视一笑,喻江恒一转头却发现喻嘉怡不知去了何处。
集市上人流密集,容易走散,陆无咎按住正要奔出去找人的喻江恒肩膀。
“小公子且在这稍等,我去找。”
“可...”喻江恒将开口,微仰头瞧见陆无咎已开始转头找人了,而他只能从人群缝里瞧。便抿着嘴里的糖块,撇了下嘴低声道:“那...好吧。”
喻嘉怡倒并未走远,陆无咎在几步远外的摊子上便找到了人。
她正认真听皮肤黝黑的摊主汉子介绍摊上的各色药材。
摊主舌灿莲花,“姑娘你看这黄精是鼎好的,隔壁街药铺出50文我都没舍得卖,我看和姑娘你有缘,45文割爱让给你!你买回去,绝对是赚了!”
陆无咎将要上前提醒别上当,就听喻嘉怡礼貌笑了下,不急不慢说道:“可我怎么看这成色淡而无光,摸着发硬,断面也不够透明,别说45文了,5文钱都多了。”
“你怎么说话呢?”摊主面色更黑,正要撑着膝盖往直里站,一眼扫见旁边的陆无咎,顿时又坐了回去。不耐烦摆手,“你既然不识货就不要在这挡着我做生意,快走快走!”
“你急着赶人作什么?我又没说不买东西!”
“你买我也不卖了,赶紧走吧!”
“真是...”喻嘉怡撅嘴嘟囔,“什么人嘛...”
结果一转身正撞上陆无咎的视线,立刻收敛不悦,笑了笑。
陆无咎后撤半步一指,“小公子在那边,先过去汇合吧。”
说完他又问,“三小姐懂医理?”
喻嘉怡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摊子上的那枚沙参,有些遗憾说道:
“那沙参看纹路该有三年以上,用陈醋炙过后调脾胃挺好,阿恒他太瘦了...”
陆无咎视线落在不远处正笑吟吟看捏面人的少年身上,也轻声一叹:“是啊……”
三人再度聚齐,喻江恒学乖了,领着人往人流稀松一点的地方走。
眼却没停过,瞧两眼做糖人,又瞅一瞅杂耍把式。
嘴也没停过,买半斤枣糕,又称一份油果子。最后陆无咎提着的食盒里的云片糕被挤到一边,塞满各样小吃。
见喻江恒还有些意犹未尽踏进了包子铺,喻嘉怡没奈何地拉住他,“你还要吃啊?小心撑着!你看陆公子都要提不动了!”
陆无咎挺了挺背,说道:“还有什么特色美食小公子尽管推荐,但你这会少吃些,积了食可难受。”
喻江恒冲两人眨眼一笑,转身问摊主要了3只肉包子,却自己没吃也没递给两人,只说:“我们去找个人。”
不明就里的两人跟着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口靠墙根处坐着个眼窝凹陷的瞎眼老头。
花白头发乱蓬胡须,面前铺着块灰布,上面摆了些用麦秸秆编的蚱蜢、蝈蝈之类的小玩意。
老头听见脚步声,偏了下头,耳朵动了动,随即咧开缺了两颗牙的嘴笑起来,
“是喻小少爷来了吧!”
喻江恒应了一声,在他面前蹲下,也笑着说:“关爷爷,还是和以前一样,我用肉包子和你换蚂蚱。”
“好好好!你看上哪个就自己拿吧!”
那老头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却在伸手接包子的时候停顿了一瞬,脸转向陆无咎站的方向,鼻翼动了动,嘟囔了一句,
“这味道...有些不对啊。”
“味道不对?”喻江恒展开油纸凑近闻了闻,面露疑惑,“我还是在你爱吃的那家包子铺买的啊,难道今天的肉不新鲜?”
“啊!没有没有...”老头咧着嘴笑,“许是我有点风寒,鼻子不灵了。”说着便拿起包子啃一口,含糊说道:“谢过喻小少爷。”
喻江恒拿起一只蚂蚱递给陆无咎,塞给喻嘉怡一只蝴蝶,自己捡了只蝈蝈,起身同老头告了辞。
陆无咎把玩着手上的草编,向老头赞了声好手艺,老头却像未闻,依旧低头啃包子。他便没再多说,跟上两人出了巷子。
日头过午,市集逛得差不多,陆无咎两手提着吃食,喻嘉怡抱着几分书记画册,喻江恒则拎着草编吃着糖,一起往喻府回去。
有赶着回家吃饭的几个娃娃你追我赶跑过来,一个浑圆的小胖墩没留神顶了下四处张望的喻江恒腰眼。
喻江恒那薄薄一片的身板趔趄着往斜前方冲出去数步,眼见就要撞上迎面而来的马车。
陆无咎手上东西一丢,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冲上将人扯进自己怀里,转身躲避之时,袖子挂在马嚼子上,‘刺啦—’一声少了半截。
马儿受惊,昂头嘶鸣一声,罔顾车夫的吆喝,扬蹄奔了出去。街上惊叫声四起。
小胖子见闯了祸,慌张转身闷头就冲,把奔过来的喻嘉怡也是一顶,自己一屁股跌进旁边摊位的箩筐里,喻嘉怡则重心不稳连退数步,眼见就要倒向路旁石阶。
陆无咎眸色微沉,将喻江恒又搂紧一分,右脚原地一蹬,带着人如箭般射出去。
周围人正惊叫捂脸,陆无咎另一只手已稳稳将人拉住。
极静之后,人群响起欢呼。
喻江恒率先挣出来,一声不吭去扶尚且惊魂未定的喻嘉怡。
陆无咎怀里一凉,低头看了眼空了的左手,身体站直。
摔了个屁股蹲的小胖子在同伴的拉拽下转进人群跑没了影。一群看热闹的人赞了几声‘好身手’后也都散了。
“小公子没事吧?”
陆无咎将垂着头的喻江恒打量一番后,斟酌字句后说:“方才情急未曾细想,小公子见谅。”
喻江恒撇过头长吐出口气,才抬眸望向陆无咎,“是我该谢过先生救命之恩才是。”
“是啊!”旁边喻嘉怡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面带薄红,端正拜礼谢道:“陆公子之恩,我姐弟俩一定铭记!”
“自不必如此客气!”陆无咎虚扶了扶,“若非今日带我领略风土,也不会遭遇此事。”
只是这一意外,买的东西撒了一地,这集市算白逛了,但无人受伤便是万幸。
及近府门前,一路突然沉默下来的喻江恒唤了陆无咎一声,
“先生,之前所有之事,约在今晚如何?”
苦思半晌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的陆无咎闻言稍一楞,旁边喻嘉怡先问一句。
“你们今晚要作什么?”
喻江恒同陆无咎对视一眼,少年问他,“可以带姐姐一起吗?”
“这...”陆无咎稍迟疑,但架不住少年晶亮一双眼,于是道:“小公子可以先与三小姐商量后再自行决定是否要一起吧。”
喻江恒于是与自家姐姐耳语几句,喻嘉怡满脸郑重点了下头,与陆无咎道了声先行后快步走了。
风微燥,吹起两人肩上的头发略作纠缠。
陆无咎侧头笑着问道:“我这算是通过小公子的考察了么?”
“先生这是说的什么话。”喻江恒眨巴了下眼,面露无辜,“我之前便已说过相信先生,只不过今日一行,更笃定一些罢了。”
陆无咎笑着摇了摇头,喻江恒双手一背,跨前一步转身倒着走。身子微斜,偏头瞧陆无咎,
斜阳下少年一双眼缀着暖光,笑意盈盈。
“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夜戌时,后院侧门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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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沙田县里一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