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有句俗话叫做：逍遥快活似神仙。
但你若是当真逮着个神仙问他：做神仙真有那么好？
十个神仙里面有十个会告诉你，小说话本里都是骗人的！
神仙亦有烦恼，正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神仙的地方...也一样有人际交往、利益纠葛以及矛盾冲突。
饶你是位份再高的天君也好，星君也罢，只要凌霄殿上玉帝开口一句话，你再不情愿，也只能心里骂着，嘴上却得恭敬应下。
现下的陆无咎便是如此。
苍阑提溜他领子让人站直了，再一清嗓子，传了道玉帝的口谕：镇灵天君陆无咎，屡犯天条，众仙侧目，朕心甚憾。然念其本心未泯，素有功绩，若能点出无上仙法助玄旻真君重归上界，胜任天职，如此将功补过，过往之事朕便不予追究，若不成，数罪并罚，尔当知后果。
口谕念完，苍阑松开陆无咎领子，顺手给他理规整。又‘唰’地展了扇子徐徐摇，负手端立，正视他道：“愣着作甚？速速接旨吧。”
陆无咎却糊涂，“玉帝这话是何意？”
“何意？”苍阑面露诧异，围着陆无咎转一圈仔细打量，颇疑惑，“脑子没受伤啊，怎的就不好使了？”
陆无咎眼角里瞥了正凑近端详他的苍阑一眼，甚无奈，“我自然明白玉帝的意思，只是为何让我来做此事？更何况你之前便说了，我如今算是被剔除了仙籍，更非合适人选。”
苍阑拿扇子在他面前一挡，“玉帝下旨时你尚未脱出仙籍，所以这旨意你不接也得接。”
说起来，不论凡人还是神仙，最架不住在做决定时突然一股外力逼着你食言，更何况陆无咎这决心还下得违背本心。
“好罢。”陆无咎捏了下眉心，似妥协般无奈说道：“我自当尽力试试，只是我还想多问一句，谕旨中说需助玄旻胜任天职，这是为何？玄旻他公差向来勤勉，玉帝还有何不满？”
“此事也正是我要同你细说的。”
苍阑嫌站着说话太累，扇子一挥，腾腾仙雾中落下两张栖云椅，一方茶桌，桌上一壶二盏。壶把自动抬起倾斜壶嘴，清亮茶汤入盏，潺潺作响，霎时茶香四溢。
拿扇子往座上一点，苍阑示意陆无咎坐下品茗，听他讲事情始末。
“你我先前一直想知道玄旻被打下界的缘由，我这一趟回去弄得清楚。玄旻他执掌溯源宫掌管天下男子情缘一事，众人皆知。但你可曾想过，玄旻他修的是无情道，掌管的却又是情，这分明不合理。”
陆无咎微眯了下眼，想到其中关窍，“你的意思是说他因此错判了许多案册，致使人间姻缘线混乱，更或者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到月老与姑婆神？”
苍阑欣慰看他一眼，“唔，看来脑子确实没坏。”
陆无咎屏息瞥他，“...你说你的。”
苍阑一手摇扇，一手执盏呷了口茶，才又说道：“这些年来，玄旻误判的册子中不仅有寻常百姓，还涉及到宗室皇权之人。”
说罢，苍阑将杯中残茶往桌上一泼，茶水在白玉桌面上流淌开，光如镜，呈现一幅图画来：
视线自云端下探，山河变换，人来人往，一派欣欣向荣景象。然朝堂上帝王环抱男宠，宗室省亲豢养男娈，有战火起，厮杀声直通九霄，朝代更替又蹈覆辙，以致民不聊生，鸦鸣阵阵。
水面突地一暗，星斗宫内抬眼望进无尽苍穹，夜空浩瀚，星光浩浩，遥遥一条星轨却生出了裂痕。
苍阑点了点那处说道：“凡间兴衰命脉已显乱象，逆回影响到了掌管帝王星轨的紫微大帝。此事牵扯颇广，但眼下符元仙翁门下暂无合适替代人选，玉帝没法，只得下令将玄旻打下凡界，何时修得七情六欲，何时才可重回天庭。”
“...竟是这样。”陆无咎望着水面逐渐隐去的画面，似有恍然，但随即又生出更大疑惑，“玄旻既受符元仙翁培养，他为何会修无情道？”
“这个嘛...”苍阑又端起茶盏喝茶，左右未再瞧过陆无咎一眼，只是慢条斯理道：“玄旻修无情道这事，是符元仙翁的意思，具体缘由我未知全貌。不过既然知道了玄旻下界的始末，以后你当知该如何做了吧？”
陆无咎与苍阑相识颇早，彼此之间早已熟得很，陆无咎瞧他此番模样便知这厮未说实话，但想从苍阑嘴里撬出他不想说的话，不比精卫填海来得容易。
打消了逼问的念头，陆无咎也喝了杯茶，说：“既然此事事关重大，玉帝就不怕我搞砸了？”
“玉帝当然知晓你视规矩于无物，凡事都由着性子。”苍阑感慨一声，“但数遍整个天庭，没有比你我和玄旻更熟的神仙了，总不能换我下来做此事，让你去筹备莲台法会吧？”
陆无咎倒吸口气，“那还得了？”
仙佛两界的莲台论法会三年一次，由来已久。相传是源于数千年前玉帝的突发奇想，认为仙者修逍遥道，佛家打枯坐禅，虽表象不同，但或许内里有所相通，若能时常齐聚一处论法探讨，兴许可有不同感悟，通灵窍以增修为。
这一灵感备受众仙推崇，玉帝殿上大悦，当即挥毫一贴，由尊鹤使呈交西天，拈花端坐莲台的如来顶放佛光，声声梵音中与满天佛尊菩萨略为一提，众佛皆道此举大有裨益，应当一试。
自此莲台论法会始成，需择一人着手负责。两方瞧来看去，最终闲散了几千年的苍阑星君被点了将，至于选他的缘由，陆无咎后来曾好奇问过，苍阑却只道乃是天道授意，不可说。
但总之，第一场论法会在苍阑的推动下，顺利开展。西天如来与天庭玉帝观仙佛论道，佛影仙光交相辉映，天花乱坠，皆展颜颔首，十分满意。苍阑谦逊俯首领了封赏，直言份内事不敢高功居之，莲台法会得以一直延续。
但其实在陆无咎看来，这人人以能参与为荣的论法会，不过是一场披了华贵外衣的外交而已。
你方阐辩佛经，彰显佛法高深，我方理论道法，阐述天地至理。哪里是单纯的坐而论道？分明是两方巨擘在借机试探彼此的大道边界。
佛家讲“缘起性空”，道家论“道法自然”，每一次交锋，都是对彼此修行体系的解构与防备。在那仙光佛影交错的莲台之上，论的不是法，而是谁能在三界秩序中，占据更不可动摇的天数。
此番内里陆无咎不认为只有自己能瞧得出来，但既然人人装傻，他自然不会去做那出头鸟。
但念及此处，陆无咎不免疑惑，“对了，我之前就一直想问，算起来玄旻年岁与你相当，可为何我在那次的论法会才是第一次见他？”
苍阑拎茶壶的手一顿，拐个弯往陆无咎杯中添，“兴许是接引使领你拜会众仙时漏了，且你也知玄旻那性子，无事不出门，你自然没机会碰到。”
“少拿这等话来敷衍我。”陆无咎抬手一挡，拦住苍阑给他倒茶的手。两人隔桌相对而视，陆无咎扯动嘴角，又一叹后说道：“我想起李府那日的事了。”
苍阑神色僵住，但一眨眼又恢复如常，“你全都想起了？”
“没有。”陆无咎收回手，垂眼摇头，面露苦楚，“我只记得是我...害了他，我还夺取他仙魄...”
“别的呢？”
陆无咎再摇头。
“好罢。”苍阑执意给两人杯中都添满才搁下茶壶，仰回椅背，展了扇子摇，“你既已知晓，我便与你说说好了。”
茶盏中热气腾腾，氤氲起一片雾气，雾气翻滚成云海，微缩出悬于九天之上的浩瀚仙阙。云海层层散开，露出无数座仙岛，其间虹桥飞架，横贯七彩流光。重重仙宫白玉为阶，琉璃做瓦，檐角悬挂的铜铃，都浸透了万年不散的瑞气。
这番景象陆无咎极熟悉，闭着眼都能指出各处的位置，却不明白苍阑要与他看什么。
“看这里。”苍阑扇子轻轻煽动，云海翻涌间已换过一番景色，九重门阙高耸入云，十二玉柱擎天而立。云霞织锦，星辉铺地，溢彩琼楼望不到尽头，仙乐缥缈听不真切。
“此处乃上界尊神的壶中天地，寻常仙者不可寻得。符元仙翁便居于此处，亦是玄旻幼时所在。那次他自凡间渡劫归来时仙元有缺，仙魄不全，且正巧不巧，缺的还就是情魄。只得回到此处修养，六百年后才又重归天庭，就被你一眼给瞧上了。”
陆无咎眼中闪过痛苦，和对自我的嘲弄，“所以...玄旻一直认得我？”
“该是不记得吧。”苍阑扇退雾气，敛目摇头，“听说他伤得挺重，神识不清，忘了很多事，就连性格也变得稍有不同。”
苍阑似有怀念般说道：“早些年的玄旻还不似这般拒人千里，更鲜活有人气一些。”拿扇子点了点陆无咎，苍阑继续道：“说起来，符元仙翁当年没奏请玉帝劈了你也是极大度了，玄旻怎么说也是他最上心的弟子。”
陆无咎闻言怔愣，将要再说，苍阑已收了茶具桌椅站起，“总之你这次也算是误打误撞吧。玉帝将这件差事交与你，你修神骨，他养情魄，一举两得。”
苍阑说完又回想一番，频频点头，“甚好甚好。”
陆无咎抬眼，端端瞧他，“你...果真如此想？”
摇扇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苍阑再浮起惯常笑来，“这样，正好，不是么？”
陆无咎与他长久对视，终是先敛了目光，“那便依星君所言。”
“你这竟还不情不愿上了？”苍阑踱过去又拿扇子点他，“可别忘了早些年是谁成日里想方设法，只盼能与玄旻更亲近些？”
陆无咎欲言又止，仙障外有轰隆雷声作响，截断了他的话头，也白了一分苍阑的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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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你等会我有点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