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破晓时分,然沙田县上空电闪雷鸣,乌云压顶,未透一丝天光。
“时间差不多了。”苍阑掩在扇后咳嗽两声,正色与陆无咎道:“法会诸事繁杂,我不便久留。这场雨过后,喻,季两府中的下人记忆会被修正,至于后续如何处置,便是该你们头疼的事了。四值功曹我也去讨了个面子,暂不会上报。”
“星君辛劳!”陆无咎真诚拱手道声感谢。
苍阑冲他笑得十分和善,“若非念在你我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当是不屑管你这档子破事。至于今后么...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别再惹出什么麻烦事来。”
陆无咎对此很为难,“若要完成此番差事,恐仍有需星君出手相助之时...毕竟我如今不人不仙,且你也知晓我气运向来一般,若是凡间走动不慎遇了个什么仇家...我丢了性命尚不要紧,可若是再连累了玄旻,那当真是有负玉帝所托与星君信赖了。”
苍阑以扇抵额,甚是头痛,“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能遇了你?”
陆无咎却奇道:“我听闻星君乃是天地运化而生,何来的前世?”
眼角抽动,苍阑连吸三大口气才稍平复。对面陆无咎已经坦然伸过一只手来,满目期冀说道:“为了短时间内不再叨扰星君仙趾,还望星君慷慨解囊,匀我些防身之物如何?”
苍阑震惊于陆无咎的面皮厚度,“我那玉佩已叫你据为了私有,你竟还好意思张口要?”
“为何要不好意思?”陆无咎丝毫不见惭愧,摸着下巴回想一番后说道:“若是没记错的话,我这么些年降妖镇魔,带回了不少稀奇宝物,也时常邀星君共同品鉴,星君有看得上的我便拱手奉上。嘶...这算起来该有个百八十件吧?”
天界人人皆知,苍阑星君喜好收藏灵物宝器,有座九层飞檐的聚宝阁,外观简朴,内里却大有乾坤。
阁内不设窗,穹顶嵌着夜明珠,荧光如星,地面铺银河星沙,脚踏如行云端。阁中分九层盘旋而上,中间镂空处杵着一张巨大琉璃台,台面七彩流光,搁着天蚕丝帕,天池玉露以及一把犀角刷,乃是苍阑用以清洁与养护灵物之地。
踏白玉阶而上,可见架柜皆以沉香木为骨,琉璃为面,浮光以示来历。每件藏物之间又用薄如蝉翼之蛟绡帘相隔。
一重收凡间奇石异木;二重藏四海龙宫遗珍;三重纳上古妖灵法器;四重列仙家百工精作;五重悬上神遗物;六重供先天灵宝;七层封神魔大战遗留兵戈;八重起自天地初时的混沌碎片;而第九重除苍阑外无人去过,陆无咎曾偷摸欲遛上去瞧一眼,一向不着调的苍阑却严肃将他拦了。后来陆无咎听玄旻提起那处并无其他,仅有一只装着天谕的匣子。
但总之论天庭中藏品排行,苍阑认第一,无人有异。甚至还有传言说其中一些宝物,连玉帝的私库见了都要自惭形秽。
但其实这话并非传言,这阁内的新近藏品大多由陆无咎填充。镇灵天君每应一封降魔贴,都会带回一件战利品。其中自然不乏奇物珍品,每每陆无咎拿来与苍阑、玄旻同赏,陆无咎只要瞧见苍阑眉眼一弯,笑得含蓄,便知这厮又起了贼心,他索性直接双手奉上,也省了麻烦。
只因苍阑看上之物,总能寻着什么由头给拐了去,以至众仙路遇了这位星君都要下意识捂一下口袋。
这会苍阑听陆无咎提起这茬,咳嗽一声,扇子紧摇了两下,从袖中摸出一件物事递过去,“你这话可怎么说的?你主动送的有哪件我没好好养着?...不过我正好想起来,这件宝贝你该是比我更合适用。”
陆无咎垂眼一看,手摸下巴,迟疑开口,“此乃...何物?”
苍阑掌心躺着枚两指宽,半枯半荣的翡翠菩提叶。一边是连叶脉都雕得纤毫毕现的透亮澄绿,另一边却沉闷焦黄,脉络更是瞧不清。透着一股子‘我长得有些特别,但好像没啥用’的矛盾气息。
苍阑面露不舍答他,“此物乃是我三番四次相求,才从太上老君那儿讨来的,据说乃是某位战神遗留之物,你竟还嫌弃?”
陆无咎目光在苍阑与叶片间来回扫过两遍,依旧疑惑,“即便如此...这旧物有什么用?”
“正是旧物才更有价值。”苍阑一副你根本不懂的鄙夷神色,“世人皆爱新鲜,却不知那些个新出炉的法宝,锋芒太盛反易伤主,唯有在旧日里沉淀后所遗留下的才叫至宝。”
陆无咎将信将疑接过菩提叶,触手竟是温热,他再举到眼前端详,忍不住‘咦’了一声,“这脉络里...似乎有东西在流动?”
苍阑合拢扇子手心里一敲,“算你有眼力,这菩提叶内藏战神神威,遇险时稍以灵力注入,便能召唤战神神识护体,最长可维持半刻钟。”
陆无咎略有不满抱怨,“竟这么短?”
“战神神威!”苍阑忍无可忍拔高声调,“即便是老君亲自动手,一时半刻也不定能拿下!”
陆无咎却不以为然,“老君法力虽高,但打架么...”他挑眉,适时闭上了嘴。
苍阑深吸口气,再不与陆无咎啰嗦,生怕自己气急了再和他打上一架。
仙风乍起,星光阵阵,苍阑余音里留下一句,“此物你需谨慎使用,待整片菩提叶枯萎,便再无用处...”
干净利落走了。
“跑得倒快!”陆无咎将菩提叶又瞧了瞧才揣进怀里放好,小声嘟囔一句,“天庭里有记载的古战神就那么几位,这能是谁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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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山迷瞪醒来时,满耳朵灌满哗啦啦的雨声。他眨了眨眼适应昏暗光线,想起先前处境,瞬时撑身坐起,努力瞪圆双眼,警惕打量起四周。
狭小空荡的房间,无灯无桌无多余陈设,在灰蒙光影中更显逼仄,他躺在墙边,触手摸一把,墙壁是潮湿冰凉的石头质地。
再转头望,詹玉念尸身端正靠在干燥处的墙角,官山眼中不免再露哀伤,半晌后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房内唯一一张破旧木床上,外边躺着呼吸匀长的喻江恒,身上搭着一件外袍,脏兮兮的但胜在完整,官山瞧着十分眼熟。里侧的喻嘉怡蜷缩成一团,呼吸清浅,身上搭着件破烂外袍,灰扑扑的,官山更加眼熟,分明就是从他身上扒下来的!
推开房门,先灌进一阵潮乎乎的凉风,官山吸着鼻子眯了下眼,迈步踏出,反手关上房门。
廊前栏杆上托腮坐着一人,一腿撑着,一腿挂在外面随意晃荡。
陆无咎头都没回,伸手接了两滴檐下滴落的水珠,又任其从指缝间滑落。
“你睡醒了?”“你想通了?”
两人异口同声开问,又很有默契地等着对方先回。
官山走上前将陆无咎左看一眼右瞧一遍,心生感慨,“神仙当真是有非同一般能耐的。虽然我当时没看清,该又是哪位上仙下凡来了吧?”
陆无咎没吭声,继续看雨,算是默认。他能只身将一行人从石室搬来这处刚来时的吊脚楼,确多亏了苍阑。
苍阑与他喝的那茶是九云芽,百年才产出不足斤余,是极难得的仙品。即便是老君之辈也鲜有存货。而既是如此稀有,功效自然不俗,可温养神魂,固本培元,他不过饮过一杯已觉大好。
陆无咎稍走神时的沉默让官山十分不适应,他挠头,正想着心中疑惑该先问什么,却听栏杆上的人开了口,语气何其旷达,
“你看这雨,从天而落,沾了泥,惹了尘,裹挟人间千百样说不清的浊气,可等它蒸腾回天再落下时,还是清的。”
官山十分地不明所以,只随着他凭栏远眺,雨幕茫茫,似将入眼之物都冲刷干净。
再又听陆无咎说:“所以雨落下,是替人间洗一回。脏的人,是地,是这世间万物,不是雨。”
雨越下越大,连成整片。官山的眉毛则拧得越来越紧,半晌后屏气抬手,张开五指‘啪’地一声拍在只穿着中衣的陆无咎背上,气力之大,险些将其从这临山而建的吊脚楼上推下去。
陆无咎收腿侧身,手把住栏杆转了半圈才堪堪稳住身形,后背被斜飘进的雨水打湿,凉得他一个激灵。就听官山抖着鸡皮疙瘩问他,“你的脑子难不成也被这雨给洗过了?”
一句话霎时让陆无咎没了脾气,手一撑斜跨过栏杆,陆无咎在廊中落定,轻描淡写一句,“走吧,我...和你们一起。”
官山却摆手唉一声,“你等会,你先说清楚这个‘你们’指的都是谁?”
陆无咎问,“有何区别?”
“那区别可大了!”官山神色认真,“如果你说的是你和小公子,三小姐,那自然没问题,你们继续留在沙田县也好,出走去别处也罢,都由你决定。但要是再加上我和师妹就不合适了,我离开师门这么多年,是时候该回去请罪了。”他说着,侧头望了眼紧闭的房门,忍不住叹气,“师妹她...也该回去安歇了。”
“那正好。”陆无咎直接出言决定,“你回去请罪,我带人去登门道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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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往后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