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是,什么...什么意思?”
圆睁着眼紧盯官山面上,喻江恒嘴巴张合,单个字往外蹦,整个人呆滞如木雕。
官山挠头,求助看向陆无咎,陆无咎却半分目光也未给他,两只眼近乎要贴喻江恒身上。
“小少爷啊...”官山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唔...也就是说...你其实并不是喻文胜的子嗣。”
“不可能!”喻江恒本能挺直腰背反驳他,“我自小在喻府长大,祠堂里还供着我娘的牌位,我怎么可能不是爹亲生的?”
他音调越来越低,视线不住在官山道人和陆无咎之间逡巡,似想从两人面上瞧出些端倪,
官山被他瞧得不自在抠下巴,视线有意无意往陆无咎身上带,喻江恒于是钉在陆无咎面上,小心求证道:“先生也知道内情么?他...道长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陆无咎没有答他,只微蹙眉,握在他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夜风刮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喻江恒深喘数口气后自行平静下来,陆无咎才望进他眼中说道:“你确实不是喻文胜的子嗣。”
又在心头补上一句,区区妖修,上仙叫你十几年爹,便宜占大了,前后又受了自己多次拜礼,挨天雷劈那都是轻的了。
喻江恒眼神光一暗,却突地找到话中破绽问两人。“如果我不是喻家人,那我又是谁?你们...又怎么知道我的身世?”
“我们并不清楚小少爷你的具体身世。”官山主动开了口。
“啊?这...”喻江恒彻底糊涂了,“既不知晓我身世,又如何断定我非喻家之人?”
官山摇头晃脑,敛目淡然道:“此事...自是天机不可泄露。”
喻江恒又看陆无咎,陆无咎也端一派深沉,“正如道长所言。”
又是冗长沉默。已是月上中天时候。
陆无咎眯眼看一眼月亮,又远眺一番废院方向,微点头,“时间差不多了。”
说着转头问喻江恒,“小公子,现在,你还想救三小姐吗?”
“当然要救!”喻江恒答得斩钉截铁,“不管我是不是喻家人,但阿姐是一辈子的阿姐!”
“好。”陆无咎轻声笑,手指撬动滑进喻江恒掌中,“那像之前说好的,我们一起去将你阿姐带回来。”
喻江恒一丝错愕,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过僵持一瞬便屈指回握,奈何他手太小,只堪堪抓了陆无咎三根手指。
“请先生助我带回阿姐!”
陆无咎笑得舒展,“小公子尽可放心交予我。”他说着转向官山道人,打量一番后道:“瞧你这伤一时半会好不了。不如留下,我自会帮你...”
“不必。”官山猛吸口气撑起身,毫不迟疑说道:“这件事必须我自己去。”
陆无咎也不劝,松了喻江恒,转身去了一颗树下。喻江恒望着空掌怔愣时,他已经回来,递了根更结实的树杈给官山道人,“凑合一下吧。”
官山道人没接,看陆无咎的表情一言难尽,“啧,你就不能扶一下?”
陆无咎眼角将他一瞥,官山道人立马改口说:“我是说你就不能扶一下小公子?人这大病初愈的,得多照顾照顾。”说着一把抓过树杈杵着,挺了挺脊背,“我堂堂陆压道人第69代传人,这点小伤完全不放在眼里。”
陆无咎又瞥他,“之前还是68代,这一会功夫你瞒着道门去哪里又拜了个师尊?”
官山转头望天,“你记错了,我一直说的69代。”
陆无咎没接他话,倒是一旁喻江恒蜷曲手指,缓缓抬头瞅他,
“陆压道人?道长说的可是...那个陆压道人么?”
官山道人端立立掌,正经颜色念道:“福生无量天尊,正是小少爷想到的那位。”
喻江恒呼吸一顿,沉默片刻,才似感慨般说:“原来当真有神仙么?”
陆无咎与官山无声对视,又齐齐看向喻江恒,他心下道:可不是有么?面前站着的您就是正经上仙来的!
再听喻江恒极轻笑一声,摇头说:“我才不信有什么劳什子神仙,否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艰难愁苦...”
陆无咎哑然扶额,心说这话可不好讲啊,上仙你这是把自己骂进去了啊!
奈何不可明说,陆无咎只好道:“天上诸多上仙俱心系凡间百事,只不过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弹指间,地上诸事变迁,再勤勉的上仙也几无可能面面俱到。”
喻江恒又是沉默,半晌后鼻子一皱,“那便是玉帝管辖不力,如若适当增配人手,或职责划分再清晰明了些,定可缩减不少百姓苦难...”
玄旻啊玄旻,你原来竟也是这般想的么?
陆无咎一时诧异,捂他的嘴捂得不是很及时,旁边官山道人满目钦佩听完,暗暗向喻江恒竖起一根大拇指。
陆无咎环顾一眼四周,之前这院里的一番闹腾,不知是否已惊动了夜游神与功曹,若是将此番言状上报...可不得了。
他于是右手抵唇笑咳一声,“小公子素来直爽,所说不过一番忧民痴话,并非有意非议天庭,想来诸神宽宏,不至同一介少年人计较。”
话毕,以防喻江恒再吐惊世之言,陆无咎一把抄起他的手拉住往废墟外走,“天上之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管,我们眼下先去救回三小姐最要紧。”
“可...”喻江恒眉头皱起,之前还说时间未到,怎么现在就事不宜迟了?但终究救姐心切,喻江恒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乖乖迈着大步跟在陆无咎身后走。
只不过才走出两步,喻江恒回头望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还未开口,陆无咎已出声宽慰,
“小公子放心,他们不会有事了。”
喻江恒放下了心,三人很快到了废院处。绘着玉兰花的围墙塌了,红漆木门也倒了一扇,到处是乱石与断木。
陆无咎回头看了眼杵树枝狼狈跟上的官山道人,“你干的?”
官山道人还未喘匀气,面上神色却端正,“修道之人怎会如此粗鲁行事?”又清嗓子咳一声,“自然是被逼无奈之下,不得已而为之。”
陆无咎拉长着哦一声,“不过看来你手下还留着些分寸,没把传送阵给毁了。”
官山道人没好气道:“我倒真想给毁了,看那糟老头还能怎么逃!”
“那你是不想找你师妹了?”
“......啧。”
两人说话间,喻江恒眉毛打架瞧着眼前的一片狼藉,那几张石床与残存的血腥味,似又将他拉回了十岁的那个晚上,他不由手指收紧。
陆无咎回握他,“小公子,过去之事无需害怕,过了今夜,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将消失不见。”
喻江恒吸着气问,“先生要做什么?”
“自然是做修道之人该做之事。”陆无咎说着转向官山道人,“道长你说是吧?”
突然被问的官山啊了一声,又正色道:“天道承负,万物皆有定数。我辈修道,修的是顺应天地、护佑苍生,如遇旁门邪道,自然该出手还世间一个公道。”
喻江恒垂下头,抿了抿唇,轻声问道,“那阿姐...在这里么?如果阿姐是爹...他的子嗣,你们也会处置她么?”
他殷切抬头望向陆无咎,“阿姐她从未做过坏事!”
陆无咎哭笑不得,自己在这孩子眼中是个是非不分的糊涂蛋么?
“小公子宽心,有些事情现在我无法同你解释清楚,但不久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旁边官山道人也点点头。
喻江恒如释重负吐出口气,终于从陆无咎与官山道人的默契中觉出不一般来,不由又凝眉问,“先生与道长似乎十分熟络,竟是早就认识?”
“不是的...”陆无咎赶忙解释,“那次小公子带我去时方是初见,只不过后来又见过几次。”他垂下眼皮,摸了摸鼻子,“那日从季小公子别院回来我又去找过他一次,才商定了些计划。哪想横空出了命案一事,我才未及同小公子细说。”
他偷眼瞧喻江恒似乎并未生气,才稍松口气,立刻又说:“你们在这等我,我去启动阵法,好动身去找三小姐。”
陆无咎三两步踏进狼藉院落,他身后喻江恒视线稳稳落在他背上,眼珠漆黑,隐有期盼地眨眨眼。
“原来修道之人真有这么多厉害的招数么?”
“修道之人的招数,岂能用‘厉害’二字来概括?那叫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
竖着耳朵的官山忍不住老着脸皮凑过来问,“所以小少爷有没有兴趣入我正一派?以小少爷的慧根,必定能超凡入圣,修得看破世间万物生灭的慧眼,成为我派一代宗师!”
喻江恒眼睛一亮,“道长此话当真?”
“当……”官山喜笑颜开,将要应下,猛然察觉远处射来一道冰冷目光,当即收起涎笑,一本正经说道:“当然当不得真!我派收徒甚严,需得八字纯阳,且要经受得住我派‘九九八十一道劫’的考验方可!”
喻江恒眼中迷茫渐甚,听得陆无咎所在处一道轰隆声响。官山道人抓一把乱蓬头发与他道: “此事再说!我们先过去,你应该很快能见到你阿姐了,我也终于能...再见到师妹了。”
关于官山竖大拇指称赞的可能争议先行说明:明清及以后的白话小说已有描写,如清代《儿女英雄传》第十五回明确写道:"﹝邓九公﹞伸了一个大拇指头,说道:‘高!’",表赞赏之意。
“春秋战国子产被竖拇指点赞”等说法出自现代网络文章,正史《史记》及可靠古籍并无此记载;汉代及以前也未见可靠史料证明该手势作为“点赞”通用。
不过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竖拇指历来关联“首屈一指”、“第一”、“魁首”概念,表肯定、佩服,与今义基本一致。
因此本文设定竖拇指即表赞赏之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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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谁会不想骂玉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