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身居仙位，当以世人安危为念，莫将长生作高台，冷眼俯瞰人间苦。’
陆无咎觉着这句箴言恐只有玄旻会真的当一回事，即便转世也依旧不忘。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可即便你留下来，那些人若是命数已定，终究还是会死，折腾一番不过是把你自己也搭进去罢了。”
“那先生你信命吗？又或者你觉得怎样才算是活着？”
陆无咎扬眉不语，犹生熟悉之感，就听喻江恒笑笑后说道：“每个人都会死，但通往这个终点的路是不一样，如果因为我做了某些事情，让一些人能多活上几天或者活得不那么糟糕，不也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么？”
陆无咎却追问他，“那你在这个过程中又得到了什么？”
“我...”喻江恒迟疑一下，“我并没有期望能从中获得什么...不是什么事都该有回报的不是么？”
陆无咎叹气，“可你会受伤，会疼，会难受。这样的你亦会让关心你的人也难受。”
喻江恒垂了下眼，几不可闻说了一句，“除了阿姐，又有谁会关心我。”
恰时一根木头砸落地面，陆无咎未听清他的话，正要问一句，喻江恒却抬头望了他一眼，耸耸肩说道：“不过要是早知道先生有如此身手，当初就算我不做什么，也是不会有事的才对。”
陆无咎蹙眉吸口气说：“所以小公子那日为我挡下一难，也是和对其他人一样，出于好心而为之？”
喻江恒一愣，“先生知道了？”随即又不着痕迹移开视线，“自然是一样的，不然还能是出于什么。”
陆无咎却不肯罢休，追着他的目光侧过身，始终保持与其目光对视，
“好罢，那就算是一样的。但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你以后还会继续做这样的事，要记得，你可以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只要你愿意，任何时候你回头，我都会在你身后，并且只要你开口说一句，什么我都听你的。”
话毕又赶紧补充一句，“当然如果你要说让我不要在意你，唯独这件事，我没办法听你的。”
他能明显感觉喻江恒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说话的语气是克制出来的平稳，
“可是先生，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执着？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其他人...”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喻江恒瞪大了眼瞧着面前陆无咎放大的五官眉眼，微张的嘴唇哆嗦着，撑在床板上的五指缓慢收缩握紧，他胸膛急促起伏两次后，睫毛剧烈抖动着闭上了眼。
陆无咎将他所有小动作收入眼中，不由畅然一笑，微仰起头，将那个吻轻轻点在喻江恒眉心。
接着抽身错开距离，陆无咎嘴角挂着笑，却觉眼眶微涩，只说了三个字。
“你值得。”
外面的火还在烧，断木瓦片噼啪着往下落，结界中的两人却都视而不见。
喻江恒眨了数次眼才从怔愣中回转过来，他猛然往后一缩，抬手捂住自己额头，即便是在一片火光中，也能瞧见一抹绯红自颊边窜至耳尖，他话都已说不利索。
千百年未曾见过玄旻慌乱神色，此时却在喻江恒脸上鲜活了一回。
天上那些年间，陆无咎不是没对玄旻起过贼心，却从不逾矩，并非不敢，只是不愿，如今对着毫不防备的喻江恒，他终还是在最后一瞬坚守住了理智。
陆无咎不禁弯起眉眼，“小公子方才好像...闭眼了？”
“我...”喻江恒在深吸气再吐出后，才磕磕巴巴说道：“你...你你...先生...你刚才...我...我以为...”
“小公子以为什么呢？”
喻江恒嘴唇一咬，扭过脸没吭声。
陆无咎笑意更胜，又往前偏过头瞧他，“以为我要亲小公子你，是么？”
“陆先生！”喻江恒声音都颤，“我不是...我...我没有...”
“没有么？”陆无咎笑声震在胸腔，“那为什么小公子你的脸这么红？”
一把抓住床上的薄被，喻江恒将自己埋进去，“我...我...我是因为火烧得太旺，所以...所以热的！”
“嗯，好，小公子说是，那便是太热了。”
陆无咎隔着被子轻拍了下他肩头，握住，收起笑，“其实我确实动了念头，不过...”他长出一口气平复之后才道：“但我会等到你准备好的那一天。哪怕...再等上千年。”
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的喻江恒安静许久，陆无咎也未再说什么，只挪了挪坐到了床尾。
屋子塌了大半，火势也缓和了些，喻江恒探出小半个头来，眼珠子到处扫，就是不往陆无咎那处看，好半晌才搜刮了个话题，开了口，
“那个...陆先生可否与我说说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说回了正事，陆无咎也稍稍摆正些姿态，斟酌了下说道：“说之前我需要与小公子同步下线索，不知小公子你对你爹和周管家的事知晓多少？”
又探出半个头，喻江恒面上还挂着一抹红，神情却黯淡下来，“十岁生辰那天，爹给了我一本机关术的书，我一时入迷看到了深夜，迫不及待就想动手开始尝试。”
他说着，坐起身来，在漫天火光中似觉得冷，用薄被将自己裹住，才慢慢又说：“我提着灯笼去库房的路上，路过嫡母生前的院子时，瞧见里面有红光透出来，我便趴在门缝里往里看。我竟瞧见...”喻江恒深吸口气，闭上眼，“瞧见府上的仆人小九被绑在石床上，周管家站在他旁边，不过距离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具体，但...我闻到很重的血腥气。第二日听周管家说小九回乡不会回来了。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府中的下人总是频繁更换，他们并不是真的赎身回乡，而是....死了...”
“你方才说...你都瞧见了？”
陆无咎微眯起眼，废院落内被施了障眼法，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有所察觉，喻江恒却说他亲眼瞧见了？
摸了摸下巴，陆无咎问他，“你说那本机关术是喻老爷给你的？他可还给过其他什么东西？”
喻江恒想也未想，摇头，“府上吃穿用度，想要的基本都有，爹他又忙于家中事务，很少会主动给我和阿姐带什么东西。”
他说着，犹豫片刻后道：“不过铭远来府上找我时，爹倒是经常会让他带些东西走，但也不过是些吃食或者文房之类的小物件。”
“你是说你爹送东西给季铭远？”陆无咎语气意味深长。
喻江恒便开口解释道：“爹曾说过他与季老爷年轻时是至交，如今季老爷常年卧床，他便想着多照拂一些。”
“这样么？”陆无咎不置可否，又问，“你瞧见那些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喻江恒将被子又裹紧了些，“那天晚上我吓坏了，灯笼都没来得及拿就跑了回来。第二日晚上周管家送回了灯笼，然后问我看见了什么，我不敢说，他也没有追问，只告诉我说三日后爹会带着阿姐去邻县沈家赴宴，如果想阿姐平安回来，就让我在房间里点一根他送过来的香。”
“你便点了？”
“嗯。”喻江恒勾了勾嘴角，“我算是阿姐带大的，只要能让阿姐平安，点一柱香算什么呢？”
陆无咎深吸过一口气，“你点完香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喻江恒摇头，“每次点完香不久我就会睡着，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也不过是背上有些疼，浑身没有力气，但睡一觉后便没什么事了。”
一时两人都沉默，陆无咎终是没忍住，隔着被子握住了喻江恒的手腕，“你当真是...”他叹了口气，问：“你事后可曾将这件事告诉你爹？”
喻江恒没动，任由陆无咎握着，垂下眼帘说道：“我去找爹的时候，正撞见周管家给他送汤，他们当着我的面揭开盖子，那汤...是血红的...我便知道，整件事我爹不可能不知情，甚至...”他声音越低，“甚至就是爹他主使的。我不敢告诉其他人，我想...应该也没人能管得了。”
喻江恒的声音再无一丝情绪，“那以后，只要看到我院门前放着一盏灯笼，我便知道我又该点香了。”
陆无咎的五指不自觉收紧，又怕捏疼了他，只好收回拢进袖中，攥成拳。
“所以你就这样...一个人默默扛了这么多年？”
麻木点头，喻江恒眼珠子动了动，转向陆无咎，“我一直不知道我爹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直到那天在书画坊听到了那个故事。”
他惨然一笑，“原来...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诅咒，而事实又是那么荒唐。我爹，周管家，我阿姐，乃至于我，都是掩在人皮下的怪...”
陆无咎伸手捂了喻江恒的嘴，只觉心口处一痛，他坚定直视少年印着跳动火光的漆黑眼瞳，斩钉截铁说道：“你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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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失控落下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