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火势冲天而起,隐隐有不少嘈杂喊叫声,陆无咎伸脖子往喻文胜身后瞧上两眼。
院中火势愈加大起来,他心肝如被猫挠,转头匆匆向灰影道:“你俩的旧怨你们自行解决,我去瞧瞧小公子。”
他说完要走,喻文胜向侧一步踏出将人阻了。
“陆公子,这么着急作什么?”
陆无咎眉毛快要打结,“喻老爷,虎毒尚不食子。”
喻文胜表情耐人寻味,“话是没错,但怎么陆公子竟是比我这个当爹的还要着急。”
“自然着急。”陆无咎思索着日后是否要在腰上别一块‘喻小公子私有’的玉牌,也省得他每遇一人就要解释一番。
“毕竟喻老爷当他是祭品,但于我,世间万物皆不及他半分。”
“啥?”一旁灰影下巴险些脱臼,“原来你看上的...是小少爷?”
陆无咎瞧他一眼,只问,“可拦得住?”
灰影挺身肃目,立掌甩拂尘念道号,一气呵成,“福生无量天尊,陆公子且去吧,此处自有我官山道人应对。”
话未完,陆无咎已人影不见。
火势已燎上了院墙,两棵枣树和一棵桂树烧得噼啪作响。
陆无咎从身侧一人手上接过盛水的木盆,兜头将自己淋个通透,矮身便从火焰缝隙里钻了进去,将喻嘉怡和一众小厮的惊呼抛在脑后。
屋舍的房门也已起火,陆无咎抬脚踹开,直到瞧见屋内阵法运转顺畅,隔绝了火势与烟气,喻江恒在他布下的仙障中安稳睡熟,从这门出去那会起就卡在嗓子眼的堵塞感才落下。
他轻着手脚将人抱起,喻江恒还是稍扭动一下,头一歪,靠上他的肩,双手顺势抓住陆无咎衣领。
“你...回...来了...”声低如呓语。
陆无咎弯起眉眼笑,“嗯,我回来接你了。”
将人又搂紧两分,陆无咎转身往门外走,脚下天罡阵银光一闪,他被挡了回来。
陆无咎眉毛一扬,似未料想到那瞎子会把他也给算计了。不过他瞧出这阵旨在困人而无伤害,并可很好防护火与热,陆无咎便没费那功夫去硬破。
又将喻江恒放回床上,陆无咎干脆在床边盘腿坐下,调息运气,恢复体力。
迷糊中喻江恒翻了个身,右手顺势垂落下来,搭在陆无咎肩上。
“睡觉这么不老实。”
陆无咎摇头轻声一笑,将喻江恒的手又放回榻上,将要抽手收回,他却觉小拇指被人一把握住。
喻江恒睫毛轻颤,火光摇曳中,光影在他清瘦脸颊上跳跃,明灭不定,连面庞轮廓都有几分恍惚。
他嘟囔着不知说着什么,陆无咎侧耳去听,含糊微哑的嗓音,重复两遍一样的话,
“你说...拉勾以后就不会忘了,拉勾...”
喻江恒说着话,又摩挲陆无咎的手,却陷在梦境中笨拙地找不准手指,不由声音急促起来,
“要...快点拉勾,你自己说的...怎么...不作数了,你...伸手啊...”
陆无咎能瞧见他睫毛颤动中,泛着青色的眼皮下,眼珠不安地来回转动,手心也隐隐有汗。
“好...我们拉勾。”
陆无咎垂眸凝视着他,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轻掰开喻江恒的手指,将自己的小拇指与他的轻轻扣上,还左右摇晃一下。
压抑着轻咳两声,随即又化作一声叹,“你念着的那人...当真如此重要么...”
没有回答,喻江恒只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舒展了眉目,粉白发干的嘴唇弯起笑了笑,
“我们说好了...你不会再离开我了,陆子安...”
轰然一道雷在脑中炸开,院外人群的叫喊声,火苗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木梁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所有外界的声响如远去的浪潮,若晨光中的薄雾,一点点逐渐消散。
他耳中只有自己砰乱的心跳声,眼前白茫一片,最远端一点隐隐星光随着心跳而跳动,缓慢扩大成一道道彩色光圈。
每道光圈自远而近,被拉长成一块块斑驳色块直逼他面门而来,空茫中心跳声减浅,猛然闯进的是一个噙着些傲气的清冷少年声线...
“我叫李宋钰,从浦江来的,你是什么人啊?”“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请你吃饼,你不领情还糟蹋东西,你赔我饼钱!”
......
“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吧,别再跟着我了!”
......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你别听那些人瞎说啊,他们根本不知道你的好!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你是个好人!”“陆子安,你不是怪物!不必在乎他们怎么看你。”
……
“咦?你说子安是你的字,你没有正式的名字?好生奇怪...”
“是啊,我们都是先有名,及冠后才能表字的,我就还需要再等五年,你明明瞧着和我差不多大,为什么会有字...这不符合礼数的。”
“要我帮你起个名字吗?这不太好吧...”
“行吧,那你容我想一想...”
“书上说名与字需要互补与因果相承,‘安’有安定,平安的意思,给你这个字的人一定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那...你觉得叫无咎怎么样?《易经》里说,无咎意为没有灾祸、过失,那自然就能一生平安了!”
“不过,我觉得陆子安也很好听,你不介意我直接叫你子安吧?”
......
“陆子安!你是不是又想自己跑了?”“我其实...你若没有去处,可以和我一起回家,我可以勉为其难收留你的。”“拉勾?这种小孩子的把戏...”“行吧...那就拉勾,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食言!”
……
明明铺天盖地而来的所有声音片段都混杂在一起,陆无咎却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个声音说的每句话,以及说这话时的语气。
陆无咎紧盯着那些斑驳的彩色画片,想要努力拼凑那人的模样。却总也看不清,头开始隐隐作痛,那些画片便被骤然刮起的劲风吹成支离破碎的光斑。
他抬步想追,却被无形光罩困在原地,寸步难行,他再抬手去抓,只握住一手冰凉。
“你...究竟是谁?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太阳穴又突突跳动起来,陆无咎下意识握紧了手,冰凉触感回温,是一只细长骨节的手,他不久前才握过,又小还硌人,是喻江恒的手。
手上力道顿松,陆无咎长吸一口气,如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五感一寸寸回归,他涣散目光聚焦之后,瞧见的是喻江恒微带关切的面孔。
“...先生,陆先生你怎么了?”
陆无咎张了张嘴,未能发出声音,却突然由坐转跪,伸手将喻江恒揽进了怀中,将脸埋进他的发间。
陆无咎只觉怀中人僵了一瞬,又放松下来,片刻后,喻江恒一手撑着床板,一手环过陆无咎,轻拍在他背上,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陆先生....?可是刚才被魇住了?你...一直在问你是谁。”
还不及陆无咎回应,喻江恒已是全身紧绷‘啊!’了一声,猛然向后一挣,脱出陆无咎怀抱后又将人使劲往外一推,
“陆先生小心!”
却原来是屋上横梁再撑不住,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后,噼里啪啦往下掉落。
“小公子不用怕。”
陆无咎毫无防备被推了个踉跄,他身形未稳间已一步跨前,翻身上床将缩身闭眼的喻江恒扶起,宽慰道:“屋里有结界,不会有事的。”
未感受到预想中的痛与灼热,喻江恒睁眼仰头扫视一周,轻吐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又被陆无咎搂着,清了清嗓子,边说边往后挪了挪,
“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会走水?陆先生又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此事说来话长,”陆无咎直接当没听到最后一问,收回空落落的手臂,简短解释了两句,
“简单来说,府上的祭祀台毁了,周管家没了,你爹生气了。”
喻江恒愣了一瞬,似在消化这句话。片刻后,他像是被界外的火燎了,他猛拽住陆无咎袖子,“那我阿姐了?她...她怎么样了?”
“三小姐没事。”陆无咎拍拍他的手背,“她现在该是在院外帮助救火。”
喻江恒双手自陆无咎袖子上滑落垂下,整个人跌坐回去,闭眼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他复又睁眼望着陆无咎,语气肯定,“是先生救了我阿姐吧。”
陆无咎稍躬身,视线与他平齐着‘嗯’了一声,缓声道:“所以小公子其实是知道隐情的吧,不知可否与我说说?”
喻江恒不语,环顾四周一片熊熊火焰,也知火灭之前他们出不去,垂眸沉默少许后才缓慢开了口,
“先生说的没错,我很早就知道我爹他们在做什么。”
“你早就知道?”陆无咎蹙眉,又心疼又无奈,“那你为何还要继续留在这里?”
“我不能走。”喻江恒望着他,慢慢浮出半抹苦笑来,“我走了,会死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