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咎狼狈情状落进周管家眼中,只换来一声带着蔑视的冷哼,
“世上当真有你这种傻子。”
血色雾气渐浓,周管家仰头深吸气后突地皱起眉头,他躬身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双目因眼角皮肤绷紧而微微眯起。
艰难转头望向陆无咎,他急喘道:“够...够了!快停下!”
无人回应,陆无咎垂在身侧的手掌还在淌着血,缓慢汇入阵纹之中。
“呃啊....!”
呼吸愈发艰难,周管家蹲伏地上伸手去够陆无咎,却被那圈红光所阻,似有无形墙壁将他困于阵中。
“呼——呼——”
原本饱满的五指开始抽长变细,周管家尝试聚起绿光,手指挛缩着,三次后才勉强凝起个鸡蛋大小光团。他屏气极力一抛,砸向陆无咎肩侧,试图让人向另一边倒下,远离阵纹槽。
正此时,陆无咎眉峰微动,似挣扎转醒般调整下坐姿,正好让那团绿光擦过他耳侧砸落地上。
炸起的碎石敲了两颗在额角,陆无咎被浮灰呛得咳起来。
他长出口气,下意识收掌一缩,失了血液浸润的阵纹中,汹涌雾气渐停浮动,逐渐薄淡。
周管家匍匐地上,大口喘着气,“你究竟...是...什么人!难道我...我查到的消息都是...假的?”
“我么...”陆无咎也喘气,实在懒得动弹,只斜了下眼回望过去,慢条斯理开口说道: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我祖籍确在云州,不过那时云州还是个叫云莱镇的小地方,我也不叫陆辞,而是叫陆无咎,虽然我也不记得这个名字是谁起的。不过无所谓,名字么,代称而已。”
陆无咎再又看一眼裸/露皮肤上已开始出现密集鸡皮疙瘩的周管家,续道:“再有就是,我承蒙玉帝垂爱,虚受封号,镇灵天君。”
“镇灵天君?”最后四个字被瞠目圆睁的周管家咬在齿间磨,“你是仙?!”
他说过却又立刻摇头,“不可能!你...你若是仙,我吸收你的血,理应修为精进才对,但现在...”
他快说不下去,有亮绿色的针状羽毛从鸡皮疙瘩处冒头,缓缓舒展开,周管家挛缩成爪的双手捂着逐渐细长的脖子奋力仰头,声音尖细到快听不出人声,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过是按照你的要求放血而已...至于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猜...”
周管家越急,陆无咎却更不紧不慢,实在也是因失血过多,脑子有些转不动。
“大概是因为你常年亏损,一时接不住罢了。”
“不可能!”最后一个字的音不及发全,周管家最后一丝眼白被吞噬殆尽之前,他猛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难道你竟然是那一族的...”
周管家最后一个字被一声长鸣的鸟啼声所代替。六角阵纹彻底暗下,血色雾气彻底被夜风吹散。
继而一团爆开的荧绿光亮之后,堆塌地上的破烂衣袍中,钻出一只光华流转的鸟来。
个头较一般家禽稍大,头顶一撮冠羽,通体青绿泛着幽蓝,尾羽长而弯垂下来,亦泛着光亮。
是一只完整形态的鸾鸟。
它站在衣料堆上歪着脑袋打量四周,一双圆眼漆黑,亮而干净,然后它瞧见了陆无咎,立刻蹦跳着跑了过去。
鸾鸟在陆无咎身边左右蹦跳着,爪子在石板上敲出细碎哒哒声。随后它又拿头蹭了下陆无咎,翅膀忽张忽收开始啼叫。
初时细弱断续且短促,似不熟练,稍许后稳下来,啼声婉转悠扬,绵长且舒缓。
鸟啼声中陆无咎的呼吸逐渐平缓,头脑也愈加清明,他伸手摸了摸停止啼鸣,低头蹭他的鸾鸟,微微一叹。
“我原本也不过是有所怀疑,现下看来竟真是这样,你助我证实了猜想,我帮你完成最终的转化,虽说你几百年修为没了,但至少从今往后你再不用为活下来而挣扎了。”
鸾鸟左右摆动脑袋,也不知是否听懂他的话,只又一声清亮啼鸣。
陆无咎弯起眼笑了笑,“去吧。我相信重楼若知晓了,也会替你高兴。”
鸾鸟一展翅膀,飞过高高的院墙,在夜空里划过道青光,没了踪影。
“咳咳咳...也不晓得离远点再飞...咳咳...”
又吃了一嘴浮灰的陆无咎撑了下石床站起。他脚下六角阵纹完全熄灭,沟壑间不知混入了多少鲜血的泥土迅速干裂,阵法已彻底失效。
忽地一阵大风刮过,萧条破败的院落被月色撒上一层薄淡银灰,隐约有细小虫鸣声响起。
陆无咎一口长气还未吐完,“轰!”一声巨响从喻江恒所在院落方向传来。
他三两步便窜了出去,脸色不太好看,“瞎老头,你若是未像你说的那样护着他,我定要把你两眼珠子抠出来,让你变成真瞎子!”
隐隐有火光冲起,陆无咎只恨用不了缩地术,他心下正燥,又是一声巨响之后,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以火光为背景,砸穿夜色直奔他而来。
陆无咎双眼一眯,辨出该是个人,心下不敢怠慢,他一脚踏前呈半蹲马步,丹田凝气,双手抓住飞来灰影,瞬时往后旋转半圈泄力才将人放下,避免灰影被砸地上。
踉跄后退两步站稳脚步的灰影撕心裂肺一阵咳,疼得左目半闭,龇着牙先发制人问陆无咎,
“你都干了些什么?那老家伙怎么突然就爆发了...”
灰影身着宽袖道袍,下摆处被火燎了半截,露出褪色泛白的登云履。头上戴的紫阳帽歪着,他拿秃毛的拂尘一戳,又戴正回去。脸上几抹黑灰,眉毛竟也被燎了半截。
陆无咎哪有心思回他,只关切问,“小公子呢?他有没有事?”
灰影冲他摆手,“放心,我这些年送他的那些护身符再加上你今晚带来的这个,正好凑齐七枚,只要你阵法没布错,短时间内除非神仙出手,否则不会有大问题。”
“不会有大问题?”陆无咎眯眼,“小问题也不行!”
灰影呃了一声,想拍陆无咎的肩以表宽慰,结果被他这么一瞧,伸出去的手一拐弯,拍在了自己吃了灰的道袍上。
神情上总归是严肃了些,“你就放心吧,我好歹也是陆压道人第68代传人了,这点小事完全不在话下。”
陆无咎的眉头还是没松,比划了一下他方才被轰飞的路径,“你扮了这么多年瞎子,道法该是退步了不少。”
灰影面上挂不住,右手拂尘一甩搭于左臂上,半敛目道:“俗话说马有失蹄,人有失手么...”
两人正说话间,又一道身影穿过夜色杀到。深色绸袍,两鬓带霜,清瘦面容上没了精明与温和,只剩阴郁的怒气。
陆无咎的视线在穿戴整齐的喻文胜和灰头土脸的灰影身上一个扫视,不禁啧了一声,更觉自己所托非人。
灰影似有察觉,“刚才是他使阴招!”
对面喻文胜哼一声,似不屑与他搭话,转向陆无咎道:“陆公子,你大半夜在我府上作甚?”
“喻老爷。”陆无咎依旧礼貌抬手行礼,“这不是答应了您在一月之内破除诅咒么?我正查着呢。”
喻文胜沉声道:“夜闯民宅,毁我庭院,杀我管家,这就是你的办法和手段?”
“过程虽然可能粗糙了些,但更重要的不该是这个结果么?”陆无咎笑了笑,“既然都这样了,喻老爷,不如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何?”
喻文胜又是一声冷哼,“我向来不和来历不明之人谈条件。”
“这样啊...”陆无咎于是拍了一把灰影肩头,“你刚才没和他说你是谁?”
灰影拂尘又一甩,“他上来就动手,我哪有机会说。”
听两人此话,喻文胜眯起眼打量起灰影,而灰影也十分配合,笔直的脊背屈身弓起,左手背于身后,右手拂尘暂做探路的长棍向前点着,走路的步幅踉跄又细碎。
喻文胜一怔,“你是...那个瞎子?”随即自我否认,“不可能,周管家查过那瞎子,他已在此处十余年了...”
“我确实在此处十余年了。”灰影又站直了身,换了副郑重神色,“且都是拜你所赐。”
喻文胜不语,灰影继续说道:“你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不记得我也正常,但你一定还记得我的师妹,詹—玉—念。”
詹玉念三个字一出口,喻文胜面上又是一沉,视线扫过他下半身,“你是那个被我打断腿扔出城的道士?”
“正是。不过我命大,不仅没死,腿也长好了。”灰影盯着他,语气冰冷,“可惜我师妹没那么好运,她当年不顾师门反对,执意要嫁你,却不想你朝三暮四不知悔改,最后害得师妹她含恨而亡。”
喻文胜一声冷笑,“她是自愿为我而死的。”
“自愿?分明就是你杀了她!却只给她一口空棺!”因太过用力咬牙,灰影面颊轻微抽搐,“说!我师妹的尸骨在何处?”
“想知道?”喻文胜捋着胡子逼视他,“不如我也杀了你,然后把你们摆在一起,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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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贪婪必将付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