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咎施施然立于堂中,比周县令审问先来的是张夫人带哭嚎的质问。
“就是你杀了我儿是不是?!”
眼见张夫人扑过来,陆无咎唏嘘叹口气,人却未动,但见衙役眼疾手快要将她钳住,他忙摆手上前一步:“夫人丧子,悲痛心情我理解。”
说着又朝县令躬身拱手,续道:“但还请夫人相信大人,定会给您一个公道。”
如此配合,周县令满意捋须子点头。
少顷,今日聚会上的各府公子小姐都到了。
圆脸的李家公子,怯生生的王家小姐,还有几个称赞过陆无咎身手好的,站在堂下,面面相觑,脸色都不算好看。
到底是没见过这种阵仗,有的低着头,有的绞衣角,还有个小姑娘眼眶泛红像是要哭。
周县令声音放缓,安慰众人道:“不必害怕,本官只是例行询问几句,你们如实回答便是。”
周县令又问:“今日聚会,张乐阳与季铭远可是起了争执?”
众人你望望我,我瞧瞧她,横竖都得罪人,便谁都不肯先开口。
陆无咎一旁轻声缓道:“须知知情不报也是要担责的,大家只需将看见的事实原原本本道来,周大人明察秋毫,定不会为难大家。”
公子小姐们齐齐瞧他,人群中年纪稍长的一位小公子磨蹭上前半步,嗫嚅开口:“回县令大人!他们确实吵了几句。”
张夫人在一旁呜呜哭,直叹自己孩子命苦。
周县令揉着额角继续问:“那你们谁能告诉本官,具体情况如何?”
一人先开了口,剩下的公子小姐顾虑少了许多,纷纷打开话匣子,你一言他一语,把上午之事详细还原。
只是在说到最后天火四散时,几人都齐齐看向陆无咎。
“多亏这位陆公子用桌子挡住了火星,大家才躲过一劫,最后也只有他和张乐阳受了伤。”
面对众人感激的注视,陆无咎轻咳一声,并未言语。
但关于天火一说,周县令并不太信,“你们所说的天火可是街头杂耍时所用的手法道具?”
众人纷纷摇头,面露惧意。
“绝非杂耍!那火可厉害了!直接把张乐阳的鞋子和袜子烧了个洞出来,脚趾头都差点烧黑了!”
张夫人又是一声哭喊,周县令眉头一皱,扫了眼许岩,后者轻点了下头。
于是周县令转向季铭远:“你府上那位异士,现人在何处?”
此时的季铭远没了初时那份傲气,袖子抹了下额头,结巴着道:“我...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但就算他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法,不过就是烫了下张乐阳的脚,那伤又不致命的...”
说着往陆无咎一指,“就如学生一开始所说,是张乐阳害得他受了伤,所以很可能是他怀恨在心!”
此言一出,公堂上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到陆无咎身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他却不慌,缓缓迈出一步,朝县令拱手,从容说道:“大人明鉴,草民当时确实被火星殃及,但不过就是被烫了几下罢了。”
他扯了扯领口,将脖子上的几处红印给众人瞧了一眼,又看了看季铭远,摊手道:“如此小伤,何来怀恨一说呢?更遑论因这区区小事去谋害一个孩子。草民虽不才,却也不至心胸狭窄到这般地步。”
众人窃窃私语,陆无咎微抬声调,“退一万步来讲,若草民真要记恨,也该是记恨那位施展出天火的关先生才对。”
满堂哗然。
“他这话是说果然季家小少爷是幕后主使?”“我看就是的。”“可那小少爷看着不像是敢教唆杀人的样子啊...”“你懂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人群的议论声逐渐转向,季铭远的脸色比此时的天色还要黑。却又听陆无咎还说:“当然草民也不认为此事是季小公子指使,毕竟此番作为太过粗浅,季小公子少年天真淳朴,断不至于出此下策。”
话毕,陆无咎察觉一道审视目光自季铭远身侧投来,他并未转头,佯装不知拱手向周县令道:
“草民只是凭空推测,至于那位关先生究竟是不是凶手,或有其他什么阴谋,草民相信大人定能查得水落石出。”
周县令传令下去尽快找到关碣此人,李捕头领命带人走了。消停了片刻的张夫人见又要耽搁,膝行两步,尖声道:“大人!杀害我儿的一定就是那玩火之人!季家的也承认人是他带过去的,还有此人巧言令色,也有可能同谋一起杀了我儿!大人!你若不把他们关起来,我今日就撞死在这堂上!”
县令面色一沉,拍了惊堂木:“公堂之上,自有本官判断,何须旁人置喙!张李氏,你若再扰乱公堂,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张夫人被这一喝,哭声卡了,却又换了副腔调,拍着地砖嚎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丈夫不在,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我!我儿死了,凶手就在眼前,你们却置之不理——”
周县令额角青筋直跳。
正闹得不可开交,堂外响起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差役跑进来禀报:“大人!张员外到了!”
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张夫人随即比方才更高一度的哭腔喊道:“老爷!老爷你可算回来了!”
张老爷比张乐阳还圆上一圈,一身绸袍勒得紧绷,走起路来肚子先于身体迈进门槛。
他显然已知悉情况,上前先把自己夫人拉起拍了拍手背安抚,才转向县令,换了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大人,贱内失态了,大人莫怪。不过大人,我儿死得不明不白,总得有人给个交代。”
他细长一条眼缝,目光却厉,迅速扫过季铭远后落到陆无咎身上,嗤了一声:“这人是?”
周县令先陆无咎答了:“陆辞,如今暂住在喻府。”
张老爷拉长的一声‘哦’连拐几道弯。
“喻家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什么阿猫阿狗都招。”
眼角都没再瞥陆无咎,转向周县令道:“大人,依我看,这种人多半心怀怨愤。自己没本事,便看不得旁人家业兴旺。我张家在沙田县的底子,他一个外来的穷酸,能不眼红?”
他说着又扫了一眼季铭远,话里话外都带着刺:“杀了人,再嫁祸给季家,顺道还能把喻家也拖下水,一箭三雕的好算计,倒不像是寻常人想得出的。”
堂下安静一瞬,议论声轰然炸响,竟还有人跟着点头。
陆无咎也哦了一声,收了方才谦卑模样,双手往后一背,踱到张老爷面前,面带笑意问他,“张老爷,我有几句话想请教,可方便?”
虽是问句,却不待回答,已自顾自开了口,“方才您说我是眼红张家的家业,才动了杀心。那请问张老爷,我来沙田县不过数日,此前与张公子素不相识,今日之前连话都没说过一句。我是何时知晓张家有多少家业的?又是何时生出这眼红之心的?张老爷不妨仔细说说,我洗耳恭听。”
张老爷被他问得一噎,那句,“你自然是早就调查好的。”说得毫无气势。
陆无咎又是微微一笑,继续道:“张老爷你又说我是‘外来的穷酸’。我确实初来乍到,盘缠不多,但穷酸二字,至少得分清楚是出身穷酸,还是心眼穷酸。我虽囊中羞涩,却还不至于把旁人家业挂在心头日日惦记。”
张老爷叉着腰想插话,刚张嘴,被陆无咎一句话堵回去。“倒是老爷您,一上来便替我编排好了杀人动机、嫁祸路数、连带着喻家季家一起拖下水......这般缜密的思虑,倒不像是临时起意。难不成张老爷平日里便时常琢磨这些?”
看热闹的人中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噤声。
张老爷的脸从通红胀成猪肝色。他指着陆无咎,手指头抖得快把卡住的玉扳指甩出去:“你——你敢——”
陆无咎潦草拱手:“我不敢。不过是替自己辩解几句罢了。张老爷是体面人,总不至于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吧?”
张老爷气得太阳穴直跳,大肚子起伏如浪,偏又抓不住陆无咎话里把柄。他方才那番话说得太满,如今被陆无咎倒打一耙,愣是快把自己憋厥过去。
越来越多看热闹的憋不住笑,张老爷不顾礼数,用与身形不符的步伐奔至县令面前,一巴掌拍上案桌,喘着气粗声道:“周大人!我不管他是什么来路!我儿死了,他既然有嫌疑,就该关起来!你若不当堂收押他,我便闹到知府大人那里去!届时我看你这个县令还当不当得稳!”
周县令眉头一皱,双眼微眯。一旁众衙役面面相觑,都知此人不好惹,竟无一人敢上前去拉。
“张老爷为儿讨伐之情,令人动容。”
陆无咎悠悠踱至他面前,“既如此,不如去查查令郎今日离开之后,去了哪,又见了什么人。毕竟——”
他顿了顿,向周县令一拱手,“在场的公子小姐们都能作证,令郎背上的伤不是今日留下的。那又是何时?在何处留下的?您不想知道吗?还有张小公子乘坐的那辆马车和车夫如今都没了踪影,我是不是也可以大胆猜测是贵府的那名车夫起了歹心,害了自家公子呢?”
张老爷的面色红转白,又添了几分青。堂下看热闹的人全安静了,个个伸长脖子等着继续看戏。
桌上惊堂木一响,终于有衙役壮着胆子上前将两人劝后几步。
周县令环顾堂下百姓一周,拧着眉头沉声开口:“陆辞既有嫌疑。本官今日先将其收押,待找到新证据,再行审理。退堂!”
他说完,又拍惊堂木,震住所有想开口说话之人。
陆无咎也不反抗,任由衙役上去按住他胳膊,才不紧不慢开口,“大人既然说了有嫌疑便该收押,那季小公子与我一般无二,都是与张小公子有过不快的。要关,便一道关。否则旁人议论起来,怕是要说大人办案不公。”
周县令面色沉了,季铭远的脸绿了,他猛地瞪向陆无咎,嘴张合半天,只挤出一个‘你’字。
“舍弟自然同去。”
季大公子的声音平平地插进来。他没看自家弟弟,只朝周县令拱了拱手:“既然都是疑罪,要关便该一起关。季家不会因此事为难大人。”
周县令点头:“那就一并收押!”
陆无咎偏头,多看了季大公子一眼。
季铭远则被他大哥按住肩膀,挣扎的力气没使出来,只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
季大公子垂眼与他对视,只道:“公堂之上,听大人的。”
季铭远瞬时蔫下去,任由差役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走过陆无咎身边时,还是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陆辞,你等着!”
陆无咎扬眉一笑,“静候季小少爷出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公堂上的风波二